在青藏高原用煙花炸了一座山,始祖鳥和蔡國強錯在了哪兒?

2025年09月22日 12:34

本文由公眾號果殼自然(ID:GuokrNature)授權轉載

撰文|顧有容 編輯|麥麥 來源|果殼自然

9月19日,戶外品牌「始祖鳥」與藝術家蔡國強合作,在青藏高原腹地舉辦了一場名為「升龍」的煙花表演。

據主辦方介紹,表演是該品牌「向上致美」第三季的一部分,旨在通過藝術探索高山在地文化。表演位於西藏自治區日喀則市江孜縣熱龍鄉境內的查瓊崗日山脊,煙花燃放從海拔約4600米處開始,沿山脊向上延伸至5050米山頂,形成「飛龍騰空」的視覺景觀。

圖片來源:視頻截圖

活動在互聯網播出后,受到了網友的廣泛質疑,相關話題衝到當日熱搜榜第一名。質疑點包括藝術價值、文化衝突、品牌形象等方面,而其中最核心的問題是表演對當地造成的環境影響。

9月20日,隨著討論升溫,視頻在多個平台下架;主辦方發出公告:

主辦方針對活動的說明

9月21日凌晨兩點多,「雲端珠峰」公眾號發布《情況通報》:

9月21日上午八點左右,始祖鳥和蔡國強工作室分別發佈道歉信:

滑動查看始祖鳥和蔡國強工作室的道歉信

我長期在青藏高原從事植物學和瀕危物種保護的研究工作,對當地的植被比較熟悉,也很有感情,因此也對這次活動所表現出來的無知和傲慢深感震驚。主辦方最初關於不會破壞環境的解釋,完全無法說服我。因此我在這裏詳細分析一下,這樣一場煙花表演,到底會造成哪些環境影響。

01

事發地點是生態脆弱區

青藏高原被譽為「世界屋脊」,也是乃至全球最重要的生態屏障之一。然而,青藏高原同時也是我國生態最為脆弱的地區之一——或許沒有之一。所謂生態脆弱地區,是指生態環境抵禦干擾能力低下、恢復能力不強、在現有經濟和技術條件下退化趨勢不能得到有效控制的地區。青藏高原完全符合這個定義。

來源:果殼自然

首先,青藏高原的自然條件極為嚴酷。這裏海拔高、氣溫低,全年無霜期非常短。作為生態系統中的生產者,植物的生長期相當有限,積累有機物和固定碳的速度遠低於水熱條件更好的地區。因此,青藏高原的地表生物量很低,一旦受到干擾,自我恢復的能力也很差。

其次,高原上充滿了多種極端環境因素:低溫、低氧、強風、強紫外線等,這些都對生命構成巨大挑戰。

為了適應這樣的極端環境,本地物種演化出了獨特的適應方式。比如說,塔黃需生長三十多年才能攢夠開花所需的營養物質,種子成熟之後植株就死亡了。可以想象,這樣慢節奏而孤注一擲的生命過程抵禦風險的能力很差,一旦中途被打斷,意味著多年積累血本無歸,完全沒有恢復的機會。

塔黃需生長三十多年才能攢夠開花所需的營養物質 圖片來源:Tyger / Wikimedia Commons

有人或許會說,西藏那麼大,表演所在的地方也不在保護區里,區區一座山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說法不對,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座山,也是脆弱的高原生態系統網路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不能如此輕易地加以破壞。

02

高山草甸的植被破壞極難恢復

事發地的海拔高度介於4500-5050米之間,主要的植被類型是高山草甸,此外低處河邊可能有少量灌叢,高處可能還有一些流石灘或冰緣帶植被。高山草甸是青藏高原最常見的植被類型,它們的外觀並不起眼:由於草長得非常矮小,沒有溫帶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牛羊站在草甸上甚至連蹄子都遮不住。

高山草甸的關鍵結構是「草氈層」。草氈層通常只有10-20厘米厚度,由薹草屬等建群植物的地下莖和根繫緊密交織而成,像是一張天然毯子覆蓋在地表。它雖然薄,卻能有效防止水土流失,還固定了大量有機碳。從生態功能看,這層草氈雖然薄,卻支撐著整個高原食物網:草養活了食草動物,後者又供養食肉動物。可以說,一整張生命網路都建立在這層薄薄的草毯之上。

青藏高原典型草氈層景觀。圖片來源:The Innovation,Zhang G., Yang F., and Long H. (2023)

草氈層既重要,又脆弱,過度放牧、基礎建設或大型活動(比如說本次煙花秀的事前搭建和事後清場)都很容易對其造成破壞。牲畜啃食和踩踏會使草氈破碎,露出底土;機械開挖則會直接撕裂草氈結構。在高山草甸中,草氈層下面就是土壤母質,也就是是由岩石風化形成的碎屑。草氈層破壞之後,土壤母質極易流失,颳風會變成揚塵飄走,下雨會變成泥湯子流走,而流失的過程還會進一步加劇草氈層的破壞。

由土壤母質開始的植被自然恢復也非常困難,因為它極度貧瘠,幾乎不含有機質和微生物,無法支撐植物生長。只有經歷了極其緩慢的有機質積累過程——先鋒植物偶然定居、死亡后貢獻有機質、以及這一小概率事件的反覆發生——土壤母質上才有可能長出新的草甸,而這一自然恢復過程可能長達數十年。

這就不得不提到主辦方的一個匪夷所思的操作:聲稱「對草甸、農田進行翻土與植被修復」。

翻土在土層深厚的地區可能是個有效的修復手段,把地表的污染物埋到地下等待自然降解,翻上來的土也是肥沃的,可以長出植物,從而不至於對植被和景觀造成長期的負面影響。但這一點在高山草甸上行不通,因為深埋的是表層寶貴的有機質,翻上來的是沒有營養的土壤母質,就算在上面播種也是很難長出草甸的。可見,如果不理解高原植被的脆弱性和恢復規律,所謂的修復,不過是對自然的又一次傷害。

03

「鹽磚引誘鼠兔離開煙花燃放區域」不可行

主辦方聲稱,燃放前通過鹽磚引導鼠兔等小動物離開燃放區。的確,很多食草動物有舔食鹽分(岩鹽、土壤滲出物或尿液)以補充礦物質的習性,但這種行為在鼠兔中並不常見。就算鼠兔喜歡吃鹽,指望靠鹽磚就能將鼠兔引離特定區域,也是不切實際的。

鼠兔身形小巧,目力所及不遠,多數時間在洞中活動,根本無從知曉遠處放置了鹽磚。主辦方又不可能「挨家挨戶通知鼠兔」,所謂「引誘」也就無從談起。此外,鼠兔是非常膽小的動物,為了避免被天敵捕食,覓食時不會離開自己安全的洞穴太遠。它們寧可在洞穴附近的退化草地上覓食,也不去遠處比較豐美的草場,完全是為了降低長時間暴露在外所帶來的被捕食風險。鹽磚是有多大的吸引力,能讓鼠兔忘記死亡的威脅?

一個明顯的反證是:在傳統草原鼠害防治中,鼠兔常常被視為防治對象之一。如果鹽磚真能有效吸引鼠兔,直接投鹽顯然比廣泛投藥更經濟高效;但現實中並未採用這種方法,也從側面說明其無效性。

順便澄清一下,鼠兔並不是所謂的「草原害獸」,而是高寒草甸生態系統的關鍵物種。作為初級消費者,鼠兔將植物固定的能量和蛋白質轉化為肉食動物的食物來源。人們常常誤解鼠兔增多是草甸退化的原因,實則不然。真正的情況是,草甸一旦遭到破壞(如草氈層破碎),鼠兔更容易打洞棲息,因此數量顯得更多——這是一種結果,而非原因。盲目滅鼠不僅無效,反而會加速生態失衡。

退一萬步說,即使能把鼠兔引出來,它們也沒理由長期待在鹽磚邊上。舔上幾口,鹽吃夠了就該回家了,一直跟那兒舔是想變成燕巴虎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值得注意的點。鹽磚對野生食肉動物和鳥類是沒有吸引力的,主辦方並沒有提出保障這些權益的措施。秋季正是動物們「貼秋膘」或儲備越冬食物的關鍵時期,此時受到驚擾將直接影響其冬季生存概率。煙花燃放產生的巨大雜訊和震動可能導致小型動物的強烈應激反應,嚴重時可能導致死亡。而依賴鼠兔為食的捕食者同樣會受到干擾,甚至因食物減少而面臨生存危機。

這樣看來,鹽磚的作用只不過是主辦方的一廂情願罷了。網友對此也有精彩評論:把鼠兔從家裡騙出來,然後把它家炸了,卻說這是在保護它們,Excuse me?

04

「可降解材料」不是萬能葯

主辦方在說明中稱,項目所採用的煙花彩色粉均為生物可降解材料,經過國內外多次燃放驗證,符合環保標準。我並不質疑這些說法的真實性,但我想提醒大家注意,可降解材料並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版本答案,更不是免責聲明。

生物可降解材料,顧名思義,降解過程是需要生物參与的。生態系統中的分解者(包括食腐動物、真菌、細菌等等)種類以及活躍程度,決定了這些材料是否能被降解、降解成什麼物質、以及降解得有多快。打個比方,一塊香蕉皮丟在熱帶森林里可能一天就沒了,但丟在5000米的高山上可能第二年還在那兒,因為高山上溫度低降水少,分解者不活躍,甚至都沒有能分解香蕉皮的微生物——因為香蕉皮本就不是這個生態系統中的「生物材料」。

我在藝術家之前活動的訪談中聽到他說,煙花的彩粉是用玉米澱粉製造的。玉米澱粉對青藏高原來說也是外來生物材料,多久才能降解是需要實驗數據來說話的。

此外,玉米澱粉是白的,要呈現五顏六色的視覺效果還得添加各種顏料,這些顏料的降解過程也需要考慮。聯想到前面說的修復措施,我十分懷疑翻地的目的就是把被染色的表土和植被掩埋起來……

煙花用了各種燃料。圖片來源:視頻截圖

05

法律風險

我國於2023年頒布了《中民共和國青藏高原生態保護法》,旨在加強青藏高原生態保護,防控生態風險,保障生態安全,建設國家生態文明高地,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以下是本次活動可能涉及的法條。

第二十三條 國家嚴格保護青藏高原大江大河源頭等重要生態區位的天然草原,依法將維護國家生態安全、保障草原畜牧業健康發展發揮最基本、最重要作用的草原划為基本草原。青藏高原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當加強青藏高原草原保護,對基本草原實施更加嚴格的保護和管理,確保面積不減少、質量不下降、用途不改變。

國家加強青藏高原高寒草甸、草原生態保護修復。青藏高原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當優化草原圍欄建設,採取有效措施保護草原原生植被,推進退化草原生態修復工作,實施黑土灘等退化草原綜合治理。

第五十四條 違反本法規定,在青藏高原有下列行為之一的,依照有關法律法規的規定從重處罰:(三)在水土流失嚴重、生態脆弱的區域開展可能造成水土流失的生產建設活動;

(六)破壞自然景觀或者草原植被。

一場不到一小時的「高原煙花表演」,就有可能造成多個方面的環境影響。影響程度有多嚴重、是否達到觸犯法律的程度,從有限的現場圖片和視頻中還看不出來,需要詳細的事後評估和監測才能判定。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完全沒有必要的表演——它侵犯了屬於全民的環境和自然資源,卻只滿足了藝術家的表現欲和品牌的傳播需求(還是負面的),實在應該引以為戒。

如今品牌方和藝術家都道歉了,但對植被、動物、生態環境造成的影響已經造成,公正的評估和實質的彌補舉措才是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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