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感嘆號文存 – 那些眼前無牆、心中有牆的海外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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蕎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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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9, 2025

【本文2019年8月5日發表于公眾號,當晚被平台刪除】

上次有朋友留言,問海外的愛國為什麼不住在中國,而要住在一個既不喜歡、又看不上的國家。

這是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反問句,代表了一類群體對另一類發出的詰問。

這引發了我一系列被愛恨情仇搞得暈頭轉向的思考——愛就一定要在一起嗎?恨就一定要分開嗎?我就不能愛恨交加嗎……

想到最後我猛然驚覺:」愛國」與」不愛國」的分歧,其實正是每個人對人生終極意義的理解分歧。

分歧到後來,就築成了一面隔絕思維的牆,牆內牆外老死不相往來。

(一)

首先,這個問題本身肯定是有些偏頗的。我了解到的一些愛國,並沒有不喜歡,只是忘不了自己的根而已。

當然這個根,可能是追根溯源的血緣關係,可能是盤根錯節的文化基因,也可能是根深蒂固的政治立場,不能一概而論。

不管這個」根」的觸鬚最終指向哪裡,它的本質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從哪裡來「。

而所有的移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要解決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到哪裡去「。

我這裏所稱的華人移民,都是從來,到去。所以愛國還是不愛國的問題,也就是」從哪裡來」和」到哪裡去」的天平哪邊更重的問題。

「從哪裡來」是不受人的主觀意志控制的,爹媽把我生在哪個國家是不會提前十個月給我發徵求意見稿的;而」到哪裡去」卻代表了一種掌控命運的意願,是對自身歸宿的主動選擇。

看重」從哪裡來的」,往往安於現狀;在乎」到哪裡去」的,往往樂於求變。

很多人雖然為」到哪裡去」辛苦折騰了一把,但百轉千回還是發現對」從哪裡來」流連忘返不能自已,這很正常。想要」把根留住」並不是問題,只要天平還往去的那一方傾斜,依然還可以悠然自得地在異鄉過下去。

而有些移民心裏對」從哪裡來」存著異常深重的執念,以至於種種看不慣澳洲的多元文化政策和親美國際立場,覺得澳洲就是一個跟自己對著乾的國家,所以言談中處處都透著對土澳的鄙夷和對祖國的讚美。如果聽他們發言,甚至都會覺得他們是在水深火熱中忍辱負重而行。他們,也就是文章開頭那個問題的提問對象。

對這一類移民,我是心懷同情的,因為他們壓根沒搞清楚自己要」去」的是什麼樣的地方,就稀里糊塗地上了賊船。換句話說,他們移民的出發點本來就是錯位的。

(二)

那到底怎樣的出發點才是對路的?

我以前講過,我移民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為了好好利用這個時代的最偉大發明。

你可以認為我只是越過城牆去上個網而已,但無論是唱谷歌聽鳥叫還是上臉書下油管,本質上都是為了追求一種自由的人生狀態。

我來到澳洲,並不僅僅是為了看一輪更圓的月亮,而是投奔一種更成熟的價值觀而來的。這種價值觀的核心就是思辨——儘可能地摒棄偏見和成見,用理性來思考和生活,無論血緣、文化還是政治,都不能阻止我為自己而想、為自己而活。自由無拘束地上網只是踐行這一價值觀的一條通道。

是的,你可以為了乾淨的空氣移民,可以為了安全的食品移民,但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絕大部分人口早過了活下去就是奇迹的年代了。能否在一個社會過得自在充實,主要是看主流大眾的思維方式是否跟自己合拍,要不然也就是換了一片田地而種的韭菜而已。

怎樣看得出合不合拍?只要觀察一下每個人對新聞事件的解讀就知道了。

國外的新聞可謂五花八門,評論也可謂千奇百怪,這時候就要跳出原有的,靠理性來辨別事實、靠邏輯來推導觀點。

我曾天真的以為,既然同是移民,必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登錄澳洲后這兩年來,我看到的是,好多人雖然身在牆外,但心還在牆內,像魯迅說的那樣依然」只看見院子里高牆上的四角的天空」。明明眼前已經掃清了障礙,正反兩面的信息都可以盡收眼底,但還是帶著核心價值觀的濾鏡看問題,選擇性地吸收自己願意接受的信息。

翻過網路之牆只是一個技術問題,給院子里的紅杏多打點激素,遲早有一天能冒出去;但跨過心中之牆卻是一個哲學問題——我是誰?從牆內何處來?到牆外何處去?弄明白了牆內外的根本區別,才能跨得過去。

移民的所有焦慮、失望、後悔、困惑,都是從這些跨不過的心牆而來。

(三)

這第一堵牆,是語言之牆。

一般能下決心移民的,尤其是技術移民,都是有一定英文基礎的,到英文網站上讀個新聞什麼的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但是,好多移民來到澳洲,中文還是新聞閱讀的唯一語種,、微博還是信息獲取的唯二渠道。即便是澳洲本地新聞,他們也寧願看那些斷章取義、添油加醋、移花接木的震驚爆炸體,然後朋友圈微信群到處瘋傳,點擊」分享」之前從來不會考慮去查證真實性、分辨合理性。

於是澳洲一會兒成為核輻射致癌大國,一會兒又月月攻克癌症;一會兒反華浪潮迭起,一會兒又給中國護照免簽通關。

澳洲的,基本上都沒有實地新聞采編能力,他們的新聞都是從英文媒體編譯而來。其實只要稍微動動手指,谷歌一下英文消息的原文,就可以搞清楚中英轉化過程發生了哪些扭曲和誤導。但絕大部分人都懶得動,只是一味地驚驚驚、轉轉轉。

如果沒有那些不假思索的大腦,又怎麼養得活這些信口開河的小編呢?

其實牆外也有不少發出」另一種聲音」的中文媒體,不時地爆出一些驚世駭俗的」秘聞」,但是要查究起來也都只是無法證實的小道消息。

總之現在的中文世界已經被各種偏激片面的情緒所污染——不,籠罩了,以至於事實真相總是那樣面目模糊無法辨認。

跨不過語言之牆,你就沒有信息的自由。

(四)

這第二堵牆,是傳統之牆。

傳統,一向是思辨的死敵,就像光溜溜的國王是說真話的孩子的死敵一樣。

尤其從一個人人都以五千年文化傳統為傲的國度,來到一個兩百多年前才從蠻荒中建立的國家,難免會覺得人人違禮法,處處反傳統,簡直世風秒下人心不古難以卒睹。

吃飯居然可以喝冰水?生產居然不用?父母居然不能打孩子?同性居然可以領結婚證?出國居然不用怕給老祖宗丟臉?

這個地方怎麼會發生這麼多滅絕人倫慘絕人寰的事情,還天天在我面前晃蕩?真是兩隻手都不夠用來捂眼睛的。

我並不是說所有傳統都不值得繼承,比如說」吾一日三省吾身」、」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就是永遠不會過時的古訓。

但是有些傳統的扞衛者,不管支持什麼還是反對什麼,理由翻來覆去都只有一個——這是我們的傳統,而不願意更進一步去挖掘產生這種傳統的起源是什麼,這種起源是否合理,或者起源時的那種語境是否已經消失了。

如果什麼都聽傳統的,那還要腦子做什麼呢?尤其是當你已經看到,一個社會的大多數人都在大逆不道地」反傳統」的時候,你是不是該停下來想想,那種傳統是不是依然值得傳下去?

跨不過傳統之牆,你就沒有生活的自由。

(五)

這第三堵牆,是立場之牆。

關於移民以後我們是中國人還是澳洲人,我以前已經專門撰文講過了。我覺得就算做不到成為白求恩同志般」精中」的國際主義者,也沒必要一邊享用著二婚的溫柔之鄉,一邊還要犟著嘴說依然對原配從一而終吧?

尤其是已經入籍的同胞,明明宣誓過效忠了,到中澳糾紛的關鍵時刻還是損澳挺中,恨不得把澳洲打造成大中華共榮圈的一部分。一頭佔著澳洲的便宜號稱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另一頭又想著中國的好處意圖莫失莫忘仙壽恆昌,這樣貪心下去其實挺容易分裂的。

要我說,在中西爭鋒這個戰那個戰的大背景下,普通最應該做的就是擺脫站隊思維,遇到事情只論是非,不講立場,否則當牆頭草的結果往往是兩頭不討好。

其實對澳洲的普通民眾來說,政治立場觀已經越來越淡薄了,我只按照我凡夫俗子的原則行事,哪管得了你們神仙打架的權力遊戲。你看霍頓孫楊那件事,的記者損起自己人來也絲毫不留情面。人家只盡好自己的本分,哪管你是不是跟我拿著同一本護照。

移民最要緊的本分是什麼?就是守護好初心萌動時所夢寐以求的那種價值觀,不再重複去過上面說什麼就信什麼的無腦生活。比如前幾個月美國的波多黎各島人民上街要求總督下台的事吧,只要想清楚他們反對的是否就是我們當初逃離的,他們守衛的是否就是我們現在追求的,也就不會揪著拼不成全景的碎片信息不放了。

跨不過立場之牆,你就沒有思考的自由。

(六)

如果你成功跨過了以上三座高牆,你會發現前方是一片可以盡情奔跑的無垠曠野,天也遮不住你眼,地也埋不住你心,諸佛也都會煙消雲散。

否則的話, 移民就是來牆外找罪受的,可能真的需要重新考慮一下」到哪裡去」的問題了。因為,其實你並不像這裏的人們那樣在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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