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馥莉,危險

2025年10月10日 15:26

作者 | 何子維

編輯|寶珠

視覺 | 顧薌

在很多人眼裡,娃哈哈姓「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家族企業。

對於今時今日的宗家繼承人宗馥莉而言,儘管家族內部麻煩纏身,但區區一個紅色商標「娃哈哈」的使用權,應當在這位女掌舵人的掌控之中。

但隨著一樁一樁爆炸式事件的衝擊,娃哈哈水面之下的謎團在逐步公開化。人們漸漸意識到,眼下,宗馥莉似乎在有些被動地與「娃哈哈」揮手作別。

9月,一份有關娃哈哈的內部通知流傳開來,宣告宗馥莉將從2026年起啟用新品牌「娃小宗」,替代已有近40年歷史的「娃哈哈」。

事實上,類似「娃小宗」的如「娃小哈」「宗小哈」等多個商標的醞釀已有多時。這些類似排列組合的文字,早在今年初,就被申請註冊在了宗馥莉完全控股的宏勝飲料集團有限公司旗下。

宏勝飲料申請註冊多款商標

有人指出,宗馥莉要另立門戶。

10月,娃哈哈集團的核心成員嚴學峰因涉嫌違紀,被杭州市上城區紀律檢查委員會立案審查。消息一出,輿論嘩然。嚴學峰並非普通高管,他是宏勝飲料集團的關鍵人物,職務涉及近190家關聯企業,被視作宗馥莉的「嫡系」。

這可能是試圖另立門戶的宗馥莉水下危機的顯性化開端。

相比豪門恩怨所吸引的眼球,商標糾紛與高管被查,更能引起群體性圍觀。

它所暴露的,不單單是娃哈哈剪不斷、理還亂的股權困局,更讓人擔憂的是,像娃哈哈這樣承載幾代人情感與記憶的國民品牌,進入了宣告一個時代終結的危險時刻。

宗馥莉本人,可能低估了這一轉向的冒險程度,從而讓自己也置身險境。

反常的宗馥莉

作為國民品牌,娃哈哈的品牌價值有多高?約900億元。

試問,誰能輕易地放棄900億?

且不說是國民品牌,即便一家普通企業要換名、換標,都幾乎等同於豪賭。從娃哈哈所在的飲料行業來看,加多寶與王老吉、中泰紅牛、南北露露等因商標之爭鬧到企業分崩離析的前車之鑒,不在少數。

教訓擺在眼前,宗馥莉還是選擇放棄。

甚至,她信心滿滿,為娃小宗定下的年銷售目標是300億元,相當於現在娃哈哈一年實際銷售規模的八成。

娃小宗茶飲

在如今這個存量市場,娃小宗想要與眾多強勁的飲品對手,如農夫山泉、康師傅、怡寶等,一決高下並奪得好名次,不僅要花時間與智慧培養消費者,更重要的是讓經銷商儘快看到真金白銀,但至少,目前,有經銷商表示不願冒險參与銷售。

面對高昂的代價,站在決策中心的宗馥莉仍要另立門戶,可謂是反常又冒進。

宗馥莉有勇氣,也是不得已。

一方面,源於宗馥莉對娃哈哈長期發展的構想。在她看來,娃哈哈業績承壓,僅靠情懷難以為繼,想要有出路,必須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或許大破大立,才能徹底轉型,曉喻新生。

另一方面,父輩之間人情、恩怨,是優勢,也是內耗;有力量,也有疲憊。但凡涉及企業股權的家族矛盾和鬥爭,看似家事,實非家事;看似私德,實非私德。

正如變更商標,9月披露的那一份內部文件已直言不諱地揭露了關鍵信息:「複雜的歷史相關問題不能在近期得到有效解決,導致公司經營始終暴露在相關法律風險之下。」

流傳的娃哈哈文件中提到:「複雜的歷史相關問題不能在近期得到有效解決,導致公司經營始終暴露在相關法律風險之下。」

問題有多複雜,一切還得回到歷史里去。

大股東不姓「宗」

那是一場被稱為改革開放以來影響最大、最經典的國際商戰——「達娃之爭」,爭奪雙方是娃哈哈集團與外資法國達能公司。

1996年,國內掀起一股企業產權清晰化的熱潮。受到鼓舞,娃哈哈與達能在同年開啟了合資進程。達能方面出資4500萬美元獲得合資公司51%的股權,娃哈哈方面持股49%,並約定商標使用需經合資公司董事會批准。這被視為娃哈哈發展歷程中的一次關鍵性產權變革。

1996年,娃哈哈與達能開啟了合資進程/圖源:視覺中國

合資后,雙方在發展戰略上存在根本性分歧。為了護住娃哈哈,宗慶后建立了一批與達能沒有合資關係的公司。2006年,達能控訴娃哈哈繞開合資公司,使用娃哈哈商標,侵犯其權益。期間,達能想花錢買下非合資公司,遭遇宗慶后拒絕。

宗慶后將與達能的糾紛通過媒體公之於眾,包括在新浪直播間與網友展開在線訪談等,表示當年落入了達能的圈套,要「保護民族品牌」,隨之引發從媒體、學界到行業的大討論,交鋒激烈。

這個一鬧就是兩年多的糾紛,不僅進入了白熱化階段,甚至驚動了法國時任總統薩科齊,到了需要外交層面協調的地步。

2009年,雙方達成庭外和解,達能將其在合資公司中的持股轉讓給娃哈哈,娃哈哈商標歸也屬於了娃哈哈集團。「達娃之爭」塵埃落定。

不過,達能撤出后,娃哈哈集團雖進入到宗慶后時代,但真正的大股東,卻並不姓「宗」。

翻看工商登記信息發現,娃哈哈股權呈現出三方制衡的格局:杭州市上城區文商旅投資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國資)持股46%。

宗馥莉繼承宗慶后,個人持股29.4%。

基層工會(職工持股會)持有24.6%。

這樣的股權結構一直維持至今。其結構的特殊性就在於,任何重大決策都需要獲得各方一致同意,任何一方反對,都可以否決。

因此,娃哈哈商標也就不屬於宗馥莉一個人,哪怕她是創始人之女、現任董事長兼總經理。

宗馥莉不是沒有爭取過絕對的控制權。2025年1月,她試圖將387件娃哈哈商標轉移至其控股的娃哈哈食品公司,但據報道,因國資方反對而暫停。更早前,她提出1億元收購商標的方案,也因價格分歧未能達成。

那麼,為什麼不是宗家而是這家國資是第一大股東呢?

國資持有的股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鮮有人知的是,在娃哈哈的發展進程中,它扮演了關鍵先生。

這還得從娃哈哈創立之初說起。1987年,宗慶后承包了杭州上城區校辦企業並起家。也就是說,宗慶后當時只是一個承包商。

宗慶后/圖源:視覺中國

起點,決定了一家企業與一個區域的天然聯繫。

規模擴張階段,杭州上城區主導並批准娃哈哈營養食品廠兼并規模更大的國營杭州罐頭食品廠,開創了「小魚吃大魚」先例。

產權改革時期,杭州上城區國資局將其持有的部分股權(5%),轉讓給了職工持股會,持股比例從原來的51%降至今天的46%。

到了「達娃之爭」,若無國資站台,娃哈哈還是不是一個中國企業就是一個問題了。

絕對的贏家,是誰?

娃哈哈走到今日,摸著石頭過河,締造了無數輝煌,為中國探索混合所有制改革提供了寶貴的實踐經驗。這種改革既是企業快速崛起的重要動力,也為如今的治理結構埋下伏筆。

一個備受關注的現象是,作為持股46%的國資大股東,近年來從娃哈哈集團獲得的分紅卻非常有限。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個由宗氏家族控制的、龐大的「體外公司」體系,卻獲得了不菲的利潤。

具體來看,2002年以後,娃哈哈出現了大量繞開國資的公司。工商登記顯示,「娃哈哈系」境內總計有200多家公司,而以國資為第一大股東的投資公司只有16家。其餘的公司均與國資無關,但它們圍繞娃哈哈產品開展了商業活動。

宗馥莉相關企業的關係圖譜/圖源:企查查

從分紅的角度來看,對比更加直觀——據經濟參考報數據,截至2022年,娃哈哈集團的凈資產僅占整個娃哈哈體系的1/6,凈利潤更是微乎其微的1/250。

這種巨大的反差,在不少人看來,是當下娃哈哈內部複雜局面的核心矛盾之一。但這種說法只能算作一種揣測。

從區域性來看,浙江發展經濟偏向藏富於民,向來不與企業爭利。娃哈哈能在宗慶后時代得以穩定運行,就得益於這種獨特的稟賦與默契。國資大股東長期奉行「不插手經營」原則,最大限度地放權,信任企業家的判斷力,為娃哈哈創造了極為寶貴的生長空間。

換句話說,國資大股東如果看重分紅,那麼早在宗家操辦體外公司時,就會站出來,不必等到現在。

相反,娃哈哈作為當地的明星公司、支柱企業,對地方就業、稅收、龍頭示範作用等長期綜合貢獻則更加重要。

然而,像娃哈哈這樣的企業,其獨特的產權與控制權設計,在宗慶后時代,憑藉一代強人企業家的個人能力與威望,協調各方利益不成問題。但隨著代際更替,又遇上地震般的家族內訌,企業則極易陷入治理真空,觸及存續根本。

宗慶后(右)和宗馥莉/圖源:視覺中國

日前上演的豪門家產爭奪戰,儘管還未行至劇終,但如果宗馥莉的弟弟妹妹們勝訴,那麼,29.4%的股權或被稀釋,分為幾塊。且不論子女的國籍、身份問題,娃哈哈股權的碎片化還會進一步加深。

家族矛盾已經演變到牽扯公共利益的企業治理風波,國資大股東不得不站出來主持大局,在今年7月成立「專班」介入處理。

理性、智慧與法治,必然能將該事件的損失降低到最低。但不得不承認,這場博弈也很難再有絕對的贏家。

一旦宗馥莉全面啟用娃小宗,不僅是她的經營壓力驟升,娃哈哈也將淪為「空殼」。即便有企業接盤,想要復刻原有的生產和銷售網路,猶如登天。

短期而言,品牌分裂,資產縮水。

長期來看,娃哈哈所涉及的員工以及員工家庭,將會受到持續地衝擊。

歷史的重複反映在一個企業身上,往往以戲劇性的方式呈現出來——當年,宗慶后奉行不開除45歲以上員工的不成文規定、踐行「有錢大家賺」的共享理念,本來是宗慶后留下的重要遺產。但現在,無論是穩定的工作,還是穩定的收入,都成了娃哈哈員工最為憂慮的現實。

或許,在宗馥莉看來,娃小宗既保留了「娃」,又引入了「宗」,是在傳承中告別,在告別中創新。但市場這個競技場,願意接納這個新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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