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進軍福州。
本來要在福州迎接解放的國民黨中將吳石,突然被蔣介石任命為國民政府國防部次長。
吳石是中國國民黨高級將領,抗戰勝利后,國民黨當局的腐敗讓吳石寒心失望,他開始向中國共產黨靠攏。
從1947年到1949年,吳石利用職務之便進行軍事核心機密的收集和傳遞,冒著隨時暴露犧牲的風險,參与了掩護中共地下工作人員、發展組織骨幹、策反國民黨上層人士等工作。
赴台出任「國防部參謀次長」,去,還是不去?
如果不去的話,他可以理所當然地留下來,公開自己的身份,參加新中國的建設。
如果去的話,那個年代的台灣,白色恐怖的程度足以讓他隨時送命。
而吳石想的卻是——
(這個職位)拿情報會不會更方便些?
沒錯,他毅然決然地登上了前往台灣的飛機,繼續潛伏在國民黨高層之中。
想到了什麼?
《潛伏》。
當年《潛伏》熱播的時候,就有很多人說余則成的原型,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吳石。
那部劇的最後,余則成奔赴台灣,並沒有後續交代。
而如今,這部詳細講述吳石將軍在台灣潛伏經歷的《沉默的榮耀》終於開播了。
那些年的故事,也有了迴響。
這次甚至真實到,幾乎所有的人名都取自史實,不曾有太大的改動。
只是——
即便我們不熟讀歷史,也應該會知道這些隱蔽戰線的英雄們,在台灣的最終結局。
他們心懷理想,期盼著解放台灣的那一天。
可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個死局。
這樣的基調,也就註定了這部劇不會是爽劇。
01
《沉默的榮耀》在一些演繹的細節上,頗花了一番心思。
比如,吳石赴港接頭。
這場戲的前情是國民黨在台搞舉報制度,豐厚的獎勵使得當年舉報成風,我黨地下組織遭到嚴重的破壞,吳石所在的東海小組直接與大陸斷聯。
為了送出情報,吳石只好想辦法去香港找人傳遞情報。
怎麼去?
要知道當年國軍雖然大敗退,但還有大量的軍隊在與我軍交戰,而台灣本身的防守也是迫在眉睫,作為「國防部」的高官,總不能隨便找個借口出差吧?
他把目光投向了美國人——
當時國民黨急需拉攏美國人,獲得對方的軍援,可他們提出的方案又總不能讓美國人滿意,一時大傷腦筋。
於是吳石用盡畢生所學,寫出了一份讓對方擊節讚歎的援助方案,從而理所當然地赴港參加簽約儀式。
可去香港就能接頭了嗎?
也不是。
其實當時吳石的身份已經被懷疑了,因為福州戰役時部分隊伍臨陣倒戈前,有人看到了吳石的身影,以及台灣地下組織被搗毀的過程中,也看到了吳石的影子,所以無論是國防部二處,還是中統保密局都在盯著吳石,懷疑他有「通共」的嫌疑。
於是這趟香港之行,表面上是讓吳石代表國民政府參加簽約,但實際上也是一次試探。
他們知道如果吳石「通共」的話,必然要在香港找到接頭人,重新打通信息渠道,於是這兩路人馬都在死盯著吳石,以抓到他的把柄。
而吳石,則是明知四周都是眼線,但這接頭任務他也是非做不可。
雙方就此展開了一場鬥智斗勇的攻防戰。
比如,吳石最初是打算在回住處的路上,利用調虎離山甩掉眼線,前往藥店接頭。
他找到的突破點是二處與保密局的消息不互通。
於是假意發現跟蹤者(保密局),並讓二處的人馬追上去,以製造時間空隙。
可是,他卻低估了保密局對當地情況的熟悉。
接頭並未完成,對方就跟了回來。
第一次嘗試失敗。
那怎麼辦?
他只好鋌而走險,把簽約酒會的事情透露給記者,寄希望于香港接頭人看到消息,在酒會上找到他。
可這個酒會顯然更密不透風。
服務人員里有接近一半的人都是保密局的人假扮,對方還清楚,應該重點盯防哪些人。
他們拍下了所有和吳石接觸的人的照片。
簡直是無縫可鑽。
吳石怎麼做的?
一個動作——
什麼意思?
原來是吳石在看到商會主席被一眾人推著輪椅出現時,一眼就認出了身後戴帽子的那個人是接頭人。
於是他把消息藏在杯底,直行過去。
而接頭人也心領神會。
用假意拿錯杯子的一兩秒時間里,把紙條取了出來。
這一切發生得神不知鬼不覺。
02
我知道看完這個片段后你的想法是什麼——
是不是劇本把吳石刻畫得太聰明了?
這難道是一部披著真實歷史外衣,很常見的那種的超級特工片?
不好意思,現實里的吳石,確實是個聰明人。
吳石其實是個「儒將」。
他1916年畢業於保定軍官學校,與白崇禧、張治中等人皆是同學,當年國民黨講究按資排輩,所以吳石的「輩分」其實相當高。
劇中他的直系領導,「國防部」部長周至柔都得尊稱其「學長」。
而更重要的是,他的成績異常優異,那屆有800多名學生畢業,他排名第一。
人稱「吳狀元」。
一次考試說明不了情況?
其實不然。
在之前——
他1911年入讀武昌陸軍中學時,就成績優異,據說當時他是以成績第一畢業。
在之後——
1929年,他入讀日本炮兵學校,而之後,又入讀日本陸軍軍官大學。
兩次都是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人稱,「十二能人」——
「能文能武、能詩能詞、能書能畫」,標準的「別人家的小孩」。
可以想象,在那個攀關係、講派系的年代,如果不是吳石沒背景、沒勢力的話,他恐怕早早地就會成為風雲人物了。
可就此名劍藏深山了嗎?
當然沒有。
事實上,國民黨內部還是有很多人認識到吳石的才華的。
比如張發奎。抗戰開始后,人們赫然發現,吳石寫的那本《日軍作戰之判斷》對日軍的研究和預測異常準確,於是在白崇禧的推薦下,張發奎邀請吳石出任第四戰區參謀長。
可是呢?
我們都知道當年國民黨內部是什麼情況,派系鬥爭不說,腐敗還極其嚴重,再加上蔣介石的消極抗戰策略,吳石逐漸地便對國民黨萌生出不滿的情緒。
在一次和友人的相聚中,他直接「大逆不道」地說出了那句名言——「黨國不亡,天理難容。」
搞得蔣介石後來親自詢問與吳石認識的相關人員(比如李以劻),這句話的真假。
這樣的憤懣與無奈纏繞了他許久,直到1946年,他遇到了我黨地下黨員吳仲禧,才終於找到了方向。
現在回頭來看,我們會意識到,在當年的解放戰爭中,除了我們一直在強調的正面戰場,那些隱藏在幕後的地下工作者同樣功不可沒。
那些年,吳石為我軍傳遞了大量的情報。
1949年,在解放軍強渡長江之前,中共高層就曾收到吳石提供的絕密情報,內容是國民黨的長江布防圖,圖上標註的部隊番號細緻到團一級。
甚至還有一個能直接體現吳石個人取向的例子——
南京被佔領后,國民政府想把機要文件轉移到台灣。
吳石提出了反對。
他的意思是,不如將這500箱的文件送到福州,這樣進可攻退可守,如果作戰勝利也不用勞民傷財來回運,如果作戰失利,到時再運往台灣也不遲。
他的意見被採納。可隨即福州之戰打響后,高層催促其將文件運往台灣時,他卻以戰事緊張為由消極怠工,只把一百多箱不那麼重要的文件運往了台灣,留下了298箱重要文件。
從這個小故事里,你或許也能看出,吳石的視野很寬,他明白文獻的價值不遜於一時的成敗,他在以一個宏觀的角度來看待一切。
而這,是他選擇前往台灣繼續潛伏的原因。也是他後來,直接把台灣兵力部署圖,甚至團以上人員名單,如此詳細地傳遞出去卻沒有暴露的原因。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就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潛伏者。
03
可是啊,那個年代去台灣潛伏,本身就是個死局。
再聰明,也對抗不了這樣的局勢。
為什麼?
因為那個時代的台灣,白色恐怖之肅殺,足以摧毀任何人。
比如吳石一家人初到台灣,還未行至住處,就遇到了一場混亂。
軍警當街抓人——
甚至當街擊斃——
在這樣的環境下,難免人人自危。
不過有「意思」的是,你以為這隻是閑筆,是對台灣背景的介紹,但它卻與吳石的命運息息相關。
為什麼會當街槍決?
因為《光明報》。
後來故事介紹說,最初是台工委把宣傳我黨的《光明報》投進了蔣介石和陳誠的官邸,使得國民黨高層震怒,於是保密局的谷正文大張旗鼓地展開了對《光明報》的調查。
一舉逮捕了40多名相關人員,還使得當時我黨在台灣的組織架構全部曝光。
他們抓到了領導人蔡孝乾,而蔡孝乾則供出了當時地下黨人的全部名單,包括和吳石單線聯繫的聯絡員朱楓。
繼而,朱楓被抓,吳石曝光。
這裏面其實有一個生死時刻——
那就是在得知蔡孝乾被抓后,吳石立刻安排了朱楓的撤離,他幫朱楓辦了張通行證,使得她可以乘坐軍用飛機飛到舟山。
這裏離我黨控制的地區僅一江之隔,只要找機會坐上船,就可平安歸來。
可沒想到,最後一刻,還是沒來得及。
1950年2月,吳石等人被投入大牢,命運就此定格。
可惜嗎?
可惜。
尤其是當我們「預知」這樣的結局后,再看劇里的人,看他們如何小心翼翼,如何對未來充滿憧憬,所帶來的感傷便愈加強烈。
看著吳石等人隱瞞身份,引發了家人的誤解。他們只能等著解放台灣之後,再將真相告訴自己的親人。
當毛澤東看到吳石傳遞出來的那些諸如《關於大陸失陷后組織全國性游擊武裝的應變計劃》等國民黨絕密資料時,曾提筆寫下了一首叫做《贊「密使一號」》的詩,以提醒眾人不要忘記這些潛伏者的貢獻——
驚濤拍孤島,碧波映天曉。
虎穴藏忠魂,曙光迎來早。
《沉默的榮耀》將隱蔽戰線上那些「于無聲處聽驚雷」的英雄身影推到了我們面前,讓我們重新了解先輩們的故事。
1950年6月10日下午,吳石、朱楓、聶曦、陳寶倉等人被押赴刑場。
如果你去過北京的西山國家森林公園,就會發現這裡有個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從2013年開始,就豎立著四個人的雕像。
那便是這部劇的主角。
我沒有去過這個廣場。
但我卻記得,在一篇介紹里,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這四個雕像自西山上,俯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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