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醫院住院部的孩子們:這部紀錄片拍的太真實

最近,紀錄片《陪你到清晨》上映。排片不多,我去看的那天,恰逢一個抑鬱症家長群組團觀影。觀影前,她們互相寒暄、擁抱;觀影后,她們合影留念。期間,還有媽媽在電影院裡邊看邊哭。
影片的主人公是一個名叫閉國錦的高中男孩,他因ADHD(注意缺陷多動障礙)引發焦慮與抑鬱情緒。
閉國錦在鏡頭裡「看」起來並不嚴重:他友善,願意和醫生、同伴交流,偶爾焦慮,懂得克制。「青春期的男孩不都這樣嗎?」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平常的男孩,在學校心理篩查中被判定為「極高危人群」,每天都掙扎在生死的邊緣。
在兒童精神疾病的劃分中,行為異常只是冰山一角。還有更多難以被「看見」,或「誤解」的問題,包括自閉症譜系障礙、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焦慮障礙、抑鬱障礙、抽動障礙、對立違抗障礙,這些隱形的困擾很容易被誤解為「不聽話,不懂事,不配合」,被不斷否定、糾正、打壓,長此以往,孩子的心理問題就逐漸顯現。
但幸好,不少家庭已經開始自救。

一個「A娃」媽媽的心聲
在我小時候,「多動症」不過是隨口用來形容孩子活潑頑皮的詞語。直到我牽著六歲多的K坐在診室門口,聽著叫號系統一遍遍機械地重複著科室名稱,我才真正體會到,這個名詞落在母親肩上,是怎樣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檢查結果不出所料,卻也依然令人心口發緊——K被確診為「認知障礙及注意力缺陷」,也就是我們常說的「A娃」。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的情況尚不需要藥物介入,醫生只建議先嘗試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專項訓練。
孩子的訓練記錄
帶他就診的起因,是他在幼兒園大班時,有段時間內頻繁與小朋友發生衝突,甚至出現了攻擊行為。
園長得知我要帶他去看ADHD時,曾善意地勸慰:「他在幼兒園大多時候都很乖,我們覺得還不至於當成一種病。」我感激她的體貼,卻也坦誠相告:我求的並非「治愈」,而是找到一個能夠真正理解他、包容他行為的理由。
與雙胞胎哥哥相比,K從小就讓我更「抓狂」:闖了最多的禍,挨了最多的罵。他丟三落四、聽而不聞、一刻閑不住、下手不知輕重、對危險渾然不覺……種種行為既精準命中「A娃」特質,也一次次點燃我的怒火。
被情緒支配的我甚至產生過厭棄心理,冒出過「這孩子這輩子完了」的絕望念頭。
確診之後,我開始了與自己的和解。但這個過程充滿反覆與自省:我究竟是想要擺脫因他犯錯而產生的羞恥感,還是真心愿意接納他本來的樣子?我的內心每天都在上演激烈的辯論。
直到大數據不斷推送各類兒童心理內容,我才終於吃下「定心丸」——我愛他,我不願成為他痛苦的源頭。於是每次他犯錯,我都反覆提醒自己: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無法在我說話時一直注視著我,不是他不尊重我,而是他持續性注意能力不足;
他難以按照一二三的步驟指令做事,不是他不用心記,而是他記憶廣度不夠;
他總讓自己受傷,不是他「沒長腦子」,而是他警覺性注意力差……
我嘗試不再只盯著錯誤本身,而是在批評后加上建議,告訴他下一次可以怎麼做,比如什麼事情要先用眼睛觀察,什麼事情要多思考3秒再做動作……
我學著「抓大放小」——除非涉及原則問題,其餘的小過失盡量不過分計較,也選擇性地讓他自己承擔一些力所能及的後果。
我深知這不是靠幾次糾正就能改變的。
相比其他孩子,他或許需要十次、二十次,甚至無數次的重複練習。但我願意給他時間慢慢變化,也給自己時間,學習成為不傷害他的母親。
我不願讓「A娃」成為他身上的醫學標籤,而是把它視作一本寫給我自己的「養育指南」,一本需要反覆閱讀、用心實踐的,關於愛與理解的指南。

家有「邊緣譜系」娃
有一種孩子,他們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可細看之下,總覺得哪裡有一些「不一樣」。
他成績不差,但總是忘記老師布置的作業;集體活動總是走在隊伍的最後一個;和同齡人玩耍總是落單;同學開玩笑,他會抓狂——因為分不清對方是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他能理解抽象的數學概念,卻聽不出一句話背後的情緒;看得懂字面意思,卻聽不懂話外音;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對於周圍發生了什麼不太有感知;對自己喜歡的事情滔滔不絕,卻無法與人建立持續的對話。
一開始,我以為這隻是孩子性格上的差異,「他只是慢一點」「不愛熱鬧」「不太會說話」,我反覆這樣安慰自己。直到有一天,班主任在放學后叫我留步,她輕聲說:「他在課上總是發獃,不太和同學說話,有時候叫他名字也沒反應……您要不要帶他去做個評估?」
我帶孩子去了北京兒童醫院精神科,北京安定醫院兒科檢查一通后,診斷書上寫下「發育遲緩」,同時伴有自閉和多動癥狀,這類孩子曾被稱為「阿斯伯格綜合征」,現在歸到「譜系」里。原來,不是只是生活不能自理的那種典型自閉症,才叫自閉症。


孩子的部分檢查報告
回家的路上,我一個字都沒說。孩子坐在後座,拿著積木自顧自地拼著:他那麼專註,而我那麼崩潰。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也許「問題」也許不在他身上,而在我自己對「正常」的執念里。
接下來的時間,我開始一點點學習:讀書、尋找干預方法、和醫生談話。我不再強迫他「要像別人那樣」,而是去理解他的世界。
有時候,他仍然會在反覆說著某個數字、某個火車型號,我以前會打斷,現在會順著問下去。
我漸漸明白,所謂「接受」,不是放棄希望,而是學會和一個不同於常規的孩子,一起尋找屬於他的節奏。
一位兒童心理專家告訴我:在社會化程度較好的情況下,譜系孩子的預后還是不錯的,有些甚至可以成為專業領域的人才,他們可以正常接受高等教育、工作、成家。只是,要付出「與世界保持同步」的努力。
相比于正常孩子,多動症、譜系兒童出現心理問題的可能性會更高,我很感激班主任善意的提醒,才能讓我為以後可能出現的問題做好準備。如今,我的心態就是:做最好的準備,和最壞的打算。

在紀錄片《陪你到清晨》中,全片只有閉國錦和他的監護人願意出鏡。在眾多被模糊的面孔中,他是唯一願意站出來「被看見」,也是在當地學校眾多有心理困境,能幸運來北京治療的孩子。
在現實生活中,真正被理解、被看見的孩子,仍是少數。心理問題的爆發,也是孩子在不被理解的環境中,長期壓抑、挫敗、孤獨的結果。
當一個孩子被反覆要求「要正常」「要聽話」「要堅強」,卻始終達不到他人的期待,心理的裂縫就悄然出現。
他們渴望的,是一個能接納差異、允許情緒被表達、有喘息空間的環境。
不是「治愈」,而是「共處」。
也許,教育的意義不是讓孩子追上「標準」,而是讓每一個不同的生命,都能被溫柔地托住,接納那些「不一樣」的孩子,黎明就不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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