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玉米皮當煙霧、農村泥地作舞台,潑天流量砸中雲南鄉土男團bigbang

蹦山咔拉咔家門口(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不少人說,11月的雲南昭通,遇到強「寒流」來襲。這裏的「寒流」,指的是突然爆紅的「雲南Bigbang」。
普普通通的鄉村農家小院,偶爾入鏡的小羊小狗,隨手摘下的玉米,幾十塊的首飾,抹把水定型的頭髮……這群「土掉渣」的農村小伙,表演模仿的卻是風格鮮明的韓團唱跳。彷彿一夜之間,流量猝不及防地砸中了他們。提起「雲南Bigbang」,就連本地計程車司機都能說上幾句。
他們風格鮮明,卻依然能固守農家孩子的底色:即便直播間有10萬人圍觀,只要播滿一小時,他們也會立刻下播,轉身鑽進地里干農活。
這場模仿韓流的草根逆襲,能否被複刻?在昭通,有一群曾經的留守女孩也正嘗試著闖一闖。網路上人聲鼎沸,直播間風起雲湧,可這群女孩所處的昭通郊區的街巷依舊如往常,透著幾分尋常的空蕩和孤寂。
農家兄弟男團「蹦山咔拉咔」
上午十點,直播準時開始了。
聲音從一扇紅色鐵門裡鑽出來,門裡寥寥數人的直播間,對應著網上超過10萬人的觀眾。門外的農村小路空無一人,一隻棕色的小狗低著頭,從門縫往裡瞅。一個穿灰襖的女人在掃地,掃帚劃過地面,「唰唰」聲漸漸飄遠。
門裡是五兄弟的草根組合,名叫「蹦山咔拉咔」。沒有專業舞台,他們用三輪車當道具,燒一把玉米葉造煙霧。親切的背景、名流韓團的音樂和編舞、誇張的妝造、賣力的演出,突然就引來了山呼海嘯般的關注。2025年10月23日,他們在昭通陡街模仿BIGBANG的一條視頻,在抖音的點贊量超過430萬,原本60多萬的粉絲量一路上漲,如今已超270萬。
五兄弟所在村子,有2000多戶村民,位於雲南昭通魯甸縣龍樹鄉,與四川宜賓交界,距離昭通市區約40分鐘車程,海拔2180米。家家戶戶門口堆著玉米,空氣里瀰漫著柴火味,男團BIGBANG的韓語歌在村裡迴響,和灰撲撲的村子顯得格格不入。地里種著烤煙、玉米和馬鈴薯。繞著村子走一圈,少見青壯年,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蹦山咔拉咔家門口小路(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蹦山咔拉咔家門口小路(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蹦山咔拉咔」的老大關恆初中畢業就出來討生活。他說自己學過理髮,在工地上搬過磚,也在酒吧駐唱過。兄弟幾個都早早輟學,老二關錦讀到五年級,老三關啟讀到初中,老四關亞讀到高中畢業,老五關正是五兄弟中唯一讀完大學的。
在接受媒體採訪時,關恆總說自己的童年不算困苦,對著鏡頭,他笑著說「家裡種著洋芋、玉米,後面還有稻子,能吃上大米,閑著沒事就想吃洋芋,反正總能管飽。」走上網紅這條路,對他來說是沒有辦法的選擇:「一直想多讀點書,可現實不允許,只能試著在網上找找機會。」
五兄弟「苦盡甘來」的故事打動了網友,有人在視頻下留言:「這個家把苦吃完了,開始享福了。」
五兄弟有多火?村裡人沒概念。80多歲的張大爺和老伴帶著兩個小孫子過活,7個兒女都在外打工,他們看不懂屏幕里的唱跳,只說「不吵不罵,不幹壞事,就挺好」。小賣部的老闆娘能聽清音樂,有人問吵不吵,她搖搖頭說「挺熱鬧」。今年過完年,就有一群年輕小伙在門口對著手機直播,「有時候拿著菜刀對著手機喊,後來又開始唱歌跳舞,也聽不懂他們唱的什麼」。
網友評論

網友評論
關恆的三叔在村裡種地、開拖拉機維生,他說,五兄弟爆火帶來很多人,「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人」。11月的一天,侄子五兄弟在自家玉米地里,他親眼看著他們的視頻賬號數據漲了起來。
關恆的三叔告訴記者,他們兄弟姊妹有九人,關恆的父親排行老二,他排行老三,一家祖祖輩輩都住在村裡,後來陸續離開。關恆的父親在外務工,5年前在工地上幹活時出意外離世。
三叔回憶,關恆的父親在世時,也曾因為關恆出去唱歌、跳舞、在酒吧里上班,跟兒子爭吵過。他覺得,兒子應該干點正經營生。關恆曾在採訪中說,「做這些事情不知道要做給誰看,想證明給父親看已經沒有機會了。」
家中的小羊(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家中的小羊(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直播結束,小院的紅色鐵門被打開。沒了音樂,這個院子和村裡其他農家小院別無二致。兩層小樓對面是羊棚,兩隻小羊從柵欄探出頭望著生人。一旁的牛棚里,幾頭牛在安靜進食。牛棚對面是小巧的雞舍,三叔在舍前攪拌飼料,屋旁的菜地綠油油的,金黃的玉米整齊堆在一側。
在蹦山咔拉咔的評論區,偶爾有人質疑,模仿是否涉嫌侵權?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認為,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規定,BIGBANG的歌曲旋律、歌詞屬於音樂作品,其連貫且具獨特風格的編舞屬於舞蹈作品,受法律保護。其他組合模仿編舞或者音樂旋律進行改編創作需要經過同意,未經同意擅自改編屬於侵權。如果只是模仿舞颱風格、表演氛圍等思想層面的內容,不構成侵權。
蹦山咔拉咔直播小院中的菜地(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蹦山咔拉咔直播小院中的菜地(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團隊兩名工作人員拒絕了記者的採訪請求,他們稱,由於檔期緊張,五兄弟要趕去給縣文旅局拍攝視頻。
隨後,一行人急匆匆地離開了,整個村子連一絲音樂聲都沒有了,重歸往日的寧靜,只有鳥鳴和犬吠偶爾傳來。
蹦山咔拉咔一家出遊(圖源賬號視頻截圖)

蹦山咔拉咔一家出遊(圖源賬號視頻截圖)
草根愛豆的「賽博站姐」
蹦山咔拉咔為什麼這麼火?有人說,他們「真誠」還「努力」,他們的故事「感人又勵志」。
關恆(蹦山咔拉咔)的賬號下,10個粉絲群均已滿員。購物平台上,印著他們卡通形象的周邊產品及真人照片周邊也已上線。從他們發布的視頻中能看到,已有粉絲主動上前要求合影留念。就連他們有一次在機場轉機時,也有粉絲前來「接機」。
23歲的小鹿是270多萬粉絲中的一員,她是最近才喜歡上蹦山咔拉咔的,有人叫她「賽博站姐」。
9月底,她耗時近兩小時,從蹦山咔拉咔的直播中截取了六七百張圖,挑選了一張清晰的,調了色彩,發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網友看到了,開玩笑地叫她「賽博站姐」,她自己也調侃地回應說:「他們是草根愛豆,我就是賽博站姐。」
小鹿製作的圖

小鹿製作的圖
小鹿第一次看到蹦山咔拉咔的視頻,就覺得他們「很招好感」,小鹿說。之後她一場不落地追直播。除了唱跳,她還看五兄弟裝修房子,下地搬玉米。她印象最深的是家中兩個兄弟,在沒裝修好的房子里剝玉米皮。「早上唱跳,下午回歸農家生活」,兄弟間親密的感情和樸實的生活讓小鹿覺得很感動。
早期設備差,蹦山咔拉咔經常在漏雨的棚里,淋著雨拍攝。一次直播中,關恆在破舊的拖拉機上唱歌跳舞,小鹿眼眶發熱,「希望像他們這樣努力生活的人能被更多人看到」,這是她修圖的初衷。
小鹿為蹦山咔拉咔製作的站圖

小鹿為蹦山咔拉咔製作的站圖
小鹿覺得自己和關恆有相似的經歷,對蹦山咔拉咔的喜愛像一種「情感寄託」。她覺得,他們五兄弟的人生經歷或許能給人帶來力量。
現在,隨著蹦山咔拉咔走紅,小鹿開始嘗試學習剪輯和修圖。她想:「如果有一天他們開演唱會或者見面會,我就帶著相機去當站姐,給他們拍照片。」
流量的吸引
蹦山咔拉咔的走紅,給那些既想留在家鄉、又暫時沒有出路的年輕人帶來了一點嘗試的勇氣,也是一種誘惑。這其中,有四個女孩走進玉米地,開始模仿韓國女團的表演。2025年11月8日,昭通本土女團「土NE1」發布了第一條視頻,唱跳2NE1的《Fire》,單條視頻獲贊百萬,六條視頻累計漲粉6.4萬。
女團土NE1的拍攝場所是位於昭通市郊窄街的一片玉米地。地是隊長小馬親戚家的,排練場地是另向親戚朋友借的。平時,她們在一家公司的二樓露天平台上排練,這裏站上七八個人就顯得有點擁擠,牆上有三面鏡子,音箱是表哥幫小馬租的,表面已落了一層厚灰。
土NE1在苞米地接受採訪(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土NE1在苞米地接受採訪(極目新聞記者現場拍攝)
玉米地旁的鄉村土路上,汽車轟鳴聲不斷,塵土飛揚。玉米收割后留下了斜切的根部,田裡深淺不一,稍不留意就可能踩空。女孩們卻健步如飛,小馬說,她從小就在這片玉米地里跑,早就習慣了。在視頻下方,有網友調侃她們跳完舞像長高了5厘米,其實都是腳上沾的泥。「跳到最後鞋都很重,提不起來了」,她們笑著說。
這四位女孩都畢業於昭通學院,因熱愛跳舞而結緣。29歲的隊長小馬是全職寶媽,她最早認識了現年27歲的小雪,後來又結識了23歲、正在找工作的小萬,以及22歲、大四在讀且在高中實習帶音樂鑒賞課的璐璐。
雖然年齡各異,但四姐妹經歷相似,她們都是留守兒童,父母或外出打工、或離異,家中多有兄弟姐妹。小馬兄弟姐妹一共六人,她排行第五,幼時父母到廣州打工,上學後由已上六年級的哥哥照料。小雪在幾個親戚家輾轉長大,小萬自幼父母離異,母親一人打工把小萬和弟弟拉扯大,璐璐的父母都是果農,家中還有一個弟弟。
四姐妹小時候在昭通讀書,她們從沒想過要去外面的世界,總以為最好的學校就是昭通學院。小雪做過鞋店銷售,小馬畢業后四處參加考試,曾因0.05分的差距,沒能成為一名警察。她們都努力爭取,可崗位實在太少,隨便一個崗位就有七八百人競爭,城裡的工作機會也不多,多數是工資兩三千元的銷售崗。
土NE1獲贊百萬視頻

女孩們覺得自己「平平無奇」。她們從沒想過靠「土NE1」賬號掙大錢,目前賬號也沒有實際收入,接農村喜事商演是主要的經濟來源,來回車程常常要好幾個小時,還得在鄉里停留一兩天,每人每次能拿到200元。偶爾也會被騙,有好幾次,表演結束后,她們被聯繫人刪除,報酬也沒結清。
小馬接到的第一單「生意」,是在手機店門口跳舞。當時老闆在學校看到她們表演后,邀請她們去店門口跳舞,每人給80元。跳舞時有路人經過,她們還得幫忙推銷,有些路人會直接對她們說:「不要擋路,往旁邊挪點。」
小萬說:「很多人覺得我們這份工作太不上檯面了。」她們早已不是第一次被這樣打擊或經歷旁人異樣的眼光,「但我們不擦邊,跳得很正常,服裝也很正常。」
和爆紅后的關恆五兄弟不一樣,網路上的熱度尚未給四姐妹的生活帶來多少波瀾。小萬說,視頻發出后,「大概就是多了些朋友來打聽」,另外兩位成員說有關注也帶來了壓力,「怕做不好」。小馬則覺得,變化或許是從前重心在家庭,現在則想拍出更多好作品。
小馬對生活充滿感恩,「我們已經很幸運了」,她總是這樣說。
*以上內容系網友走進澳大利亞自行轉載自極目新聞,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本站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