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宇輝:別再送錢了

屏幕前的董宇輝面色凝重,他再次向鏡頭前的品牌方發出警告:

「不要給公司員工寄送任何形式的卡片、現金或禮物,一旦發現,永不合作。」

這並非他第一次在直播間立下「規矩」,早在「與輝同行」成立之初,他就給商務團隊畫下了紅線,甚至在入職合同里寫明了違約責任。

董宇輝的喊話是震懾,也是警示。

如此高調的反腐,在直播電商行業引起了廣泛關注,這一事件反映了行業發展多年來存在的問題。當一個頭部主播需要反覆在公開場合強調「不收禮」時,恰恰說明這個行業的「送禮文化」已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

這不是董宇輝一個人的「戰爭」。幾年前,美腕招商專員收受百萬好處費,辛選員工被立案調查,這些被曝光的案例不過是冰山一角。

在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直播間那些隱秘的關乎金錢與規則的博弈早已悄然展開。

頭部主播直播間資源有限,品牌方爭相搶奪合作機會與黃金曝光位。掌握關鍵資源崗位的人,便有了權力尋租的空間,貪腐也隨之滋生。那些動輒銷售額過億的直播間,光鮮的數據背後,可能隱匿了藏在流量背後的「內鬼」與交易。

董宇輝的高調反腐,反映了行業發展多年來存在的問題

9塊9的洗衣液,滋生「巨貪」

作為資深供應鏈管理者,高鵬已在直播行業從業多年,深諳其中的門道,見多了「人情往來」。

兩年前,他曾經幫助一家生產洗衣液的工廠對接主播。為了在某個大主播的直播間露臉,工廠把價格壓到了極致的9塊9。這場直播效果驚人,短短几分鐘就賣出了幾十萬單。對於工廠來說,這本該是一次成功的品牌曝光。

然而,背後的賬本卻令人咋舌。除了明面上的坑位費和傭金,工廠還需要為每一單支付額外的「好處費」。

高鵬了解到,好處費大概為每單三毛錢。三毛錢聽起來微不足道,但乘以數十萬單的銷量,就是一個不小的數字。這筆錢最終以紅包或現金的形式,流進了選品負責人的口袋。

「在這個行業里,錢權交易往往披著一層『人情往來』的外衣。」

在高鵬看來,這在行業內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品牌方為了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必須打通「人情」這一關。

「對很多品牌方來說,想要擠進頭部主播的直播間,光有好的產品和價格是遠遠不夠的。直播間的坑位有限,每天想上架的商品卻成千上萬,誰能上直播間、誰能排到黃金時間段,由選品和招商人員決定。」高鵬說的「人情」關,核心指向的就是招商人員。

9塊9的洗衣液便宜到了極致,也能滋生出「巨貪」。

在直播帶貨迅猛發展的這些年,越是知名的直播間,越伴隨著更大的貪腐風險,並且普遍發生於掌握極大權力的招商人員。在公開的司法判決中,已有相關案例。

2023年,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公布了一則刑事判決書:一名原美腕招商專員,在任職招商專員期間利用其職務便利,為某公司與美腕之間的業務往來提供商品選送、直播排期等幫助,並多次收受某公司好處費共計109萬元。最終法院判決其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並處罰金25萬元。

該案件涉事企業美腕(上海)網路科技有限公司是美ONE主體運營公司,孵化並運營了李佳琦直播間。「這種頭部直播間,下面的商務有巨大的利益空間,可以決定哪個品牌能夠上,哪個品牌上不了。」資深從業者譚萌在接受採訪時提到,「想上的就要給錢。」

圖/真人秀《所有女生的主播》

前些年,明星入局直播帶貨成為潮流,同樣滋生了巨大的腐敗空間。高鵬提到,這些明星團隊往往不懂選品,需要和供應鏈團隊合作。然而明星團隊中的招商負責人,開出的坑位費往往是天價。

他曾經幫一家企業找到一位因參加綜藝而大紅大紫的女明星帶貨,除了20%的傭金之外,坑位費高達35萬元。

「明星團隊的招商開口要什麼價格就是什麼價格,因為這種資源很緊俏。明星直播帶貨的消息一傳出來,大家都在找渠道上品,招商不缺人送錢,但這些錢最終落在誰的口袋裡不好說。此外,坑位費可能不走合同,不公開、不透明。」

除了直接的金錢輸送,還有一種更隱蔽的玩法叫「刷單造假」,這不僅是品牌方的需求,也是主播團隊的需要。

高鵬透露,在一些明星或大網紅的首秀直播中,為了製造「單場破億」的營銷噱頭,數據注水幾乎成了標配,比如一場號稱賣了1000萬的直播,可能只有500萬是真實成交,剩下的都是品牌方自己安排刷單。

「這種造假需要主播團隊的默許甚至配合,作為交換,品牌方獲得了進入大主播直播間的入場券,主播拿到了漂亮的戰報,而中間經辦的人員,則在這一來一往的虛假繁榮中,撈取了自己的那一杯羹。」

高鵬談道,這種腐敗往往更難以溯源,大家都很默契,最終雙方得到的是行業地位和名氣,短時間內難以用金錢衡量。

年輕的腐敗者

掌握著這些巨大權力的,往往是一群非常年輕的從業者。

作為80后,黨蘭是最早一批進入直播行業的人。行業發展十余年,從一開始淘寶直播的興起,到抖音、快手做強直播帶貨,她觀察到,隨著直播電商的盤子做大,從業者也越來越年輕,「這些年輕人成功后的一個特點,就是容易膨脹」。

在杭州,黨蘭經常看到一些年輕的招商人員開著保時捷、賓利上下班,甚至一年就在杭州全款買房。他們的消費顯然無法用正常的工資來滿足,這些錢大多來自商家的「上貢」。

黨蘭回憶,她曾在一次飯局上見過某大品牌的招商總監,是一個1998年出生的小夥子,其傲慢的姿態讓她印象深刻。在酒桌上,這位年輕的總監對在座的各位行業前輩愛搭不理,言語間充滿了優越感,彷彿他手裡握著的不是選品的權力,而是給予財富的機會。

「這些年輕人可能剛畢業沒幾年,手裡卻掌握著決定一個品牌生死存亡的資源,這種權力和他們自身的閱歷、職業素養嚴重不匹配。」

黨蘭認為,這個行業發展太快,行業規範不夠完善,這些年輕從業者會很「心急」,生怕吃不到紅利,就會有急功近利的行為。

她分析,在這個被按下快進鍵的行業里,很多直播機構從成立到爆火可能只需要幾個月,管理制度的建設遠遠跟不上業務擴張的速度。在直播間里聲嘶力竭地喊麥,根本無暇顧及後台的流程管控,這就給「內鬼」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黨蘭認為,權力的失控,很大程度上源於直播帶貨特殊的商業模式。頭部主播或明星往往只負責出鏡,他們對產品的了解極其有限,成千上萬個SKU的篩選工作,完全依賴於背後的選品團隊。這意味著,一個普通的選品專員,實際上充當了「守門人」的角色,他們的一句話、一個勾選,就能決定一個品牌能否獲得千萬級的流量曝光。

高鵬掌握的供應鏈中,有很多是急於打開市場的「白牌」商品,選品「守門人」就成了這些商家的「財神爺」。為了能讓自己的產品出現在大主播的直播間,他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這種巨大的權力尋租空間,讓很多年輕人迷失了方向。

「這些年輕從業者經常有一種心態,他們知道這個行業變化太快,今天的頭部主播明天可能就會『塌房』,今天的火爆生意明天可能就會『涼涼』。」

黨蘭認為,一種「撈一筆就走」的投機心理在行業內蔓延,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在最短的時間內通過收受回扣、紅包等方式實現財富的快速積累。

黨蘭提到,在利益的裹挾下,很多直播間實際上已經變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小王國」,招商人員就是這個「小王國」里的主導者——他們制定規則、分配資源,甚至能夠左右老闆的決策。

有些商家為了討好這些「財神爺」,不僅送錢送物,甚至還會提供各種灰色服務,只為求得一個上架的機會,這種風氣一旦形成,就會產生「劣幣驅逐良幣」的效應。

圖/攝圖網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這種腐敗鏈條還延伸到了「二道販子」身上。

譚萌在行業里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一些擁有達人資源的中間人,利用信息不對稱,在品牌方和主播之間兩頭吃。原本一萬元的坑位費,經過中間人的手,可能就變成了兩萬元,多出來的這一萬元,自然就落入了中間人和「內鬼」的腰包。

有的招商人員甚至會故意刁難直接找上門的品牌方,暗示他們必須通過指定的第三方代理公司才能上架,而這家代理公司的背後,往往就站著招商人員的親戚朋友。

這種「指定代理」的玩法,讓腐敗變得更加隱蔽,即便公司查賬,也很難發現其中的貓膩。

高鵬認為,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商品的質量往往被拋到了腦後。

有些商家為了支付高昂的「好處費」,只能在產品成本上動腦筋,導致發給消費者的商品與直播間展示的樣品嚴重不符。

有的招商人員為了掩蓋這種「貨不對板」的行為,甚至會故意在樣品管理上做手腳,把商家寄來的優質樣品藏起來,或者在審核環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是,消費者滿懷期待地買回了直播間里被吹得天花亂墜的「神器」,收到的卻是劣質產品。

最令他擔憂的是,那些老老實實做產品、不願行賄的商家,往往會被拒之門外,而那些敢於砸錢、敢於搞暗箱操作的商家,反而能混得風生水起。久而久之,直播間里充斥著各種貨不對板、質量低劣的商品,最終受到傷害的是消費者,整個行業的聲譽也會受到影響。

圍剿與破局

面對直播行業嚴峻的腐敗形勢,董宇輝的高調反腐,或許是一個信號,這個行業需要「強監管」。

上海楊浦區檢察院的檢察官曾公開科普:選品、招商、流量分配這些崗位,手中的權力都可能構成刑法上的職務便利犯罪。

高鵬了解到,有頭部主播要求招商人員全部使用公司指定的通信工具,以此來進行招商的透明化和公開化。

一些頭部機構開始嘗試建立內部的「廉政公署」,設立舉報郵箱,要求員工簽署廉潔協議,甚至在辦公區域安裝監控。這些公開的舉報通道具有一定作用,但是「只要這個崗位有權力,就會持續有尋租的空間」。

盈科全國經濟犯罪防範與辯護法律服務中心執行主任李沖亞表示,直播行業因其新業態特性,反腐工作面臨獨特挑戰。

「直播間內的腐敗交易多在線上完成,賄賂方式從直接轉賬演變為虛擬貨幣或商品交易、提供『諮詢服務費』、性賄賂等,資金鏈條通過多個空殼公司和境外平台清洗,難以追蹤。」

李沖亞認為,在直播業態中,運營人員掌握的流量分配權、內容審核權、活動提報權等是否屬於刑法意義上的「職務便利」,通過賄賂獲得的「流量扶持」是否構成「不正當利益」,需要結合平台規則和具體職責進行專業論證。

同時,直播間存在難以界定的腐敗模糊地帶。市中盾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魏景峰提到,直播間腐敗行為很多都是通過口頭約定或者私下轉賬完成,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證據,一旦東窗事發,雙方往往會「攻守同盟」,矢口否認。

「比如商家送給招商人員的一張購物卡、一個名牌包,在法律上很難界定是『正常的商務饋贈』還是『商業賄賂』。」

他建議,企業在制定內部規章制度時,必須更加細化和嚴謹,明確界定哪些行為屬於違規,哪些行為屬於犯罪,並保留好相關的電子證據。

比如,明確規定禮品的金額上限,超過多少即視為違規;規定所有的商務溝通必須通過公司官方渠道進行,禁止使用私人談業務。

「只有將籠統的反腐口號轉化為一條條具體的、可執行的制度條款,才能在關鍵時刻成為斬斷腐敗黑手的利劍。」

上海財經大學數字經濟研究院副院長崔麗麗也認為,直播間反腐的本源還要回到企業中。直播企業要在選品等關鍵環節多設置一些群決策機制,比如多方推薦、投票選擇、關鍵崗位輪崗等管理機制。

「更核心的還是提高從業者的入職門檻。」

她認為,直播帶貨是新興行業,很多企業覺得沒有必要要求員工有從業資格證等硬性條件,只要員工能賣貨就行,但是員工在道德或者法律層面出現問題,對企業來講影響深遠。

「整體上看,目前直播行業的職業道德教育是有不足的。」

圖/攝圖網

北京師範大學法學院教授趙軍提出了一個構想,他認為行業需要建立一個「反腐聯盟」,實行黑名單共享機制。如果一個招商人員在A公司因為貪腐被開除,他的信息應該被同步到整個行業,讓他因為信用破產而無法在B公司繼續從業。

同樣的規則也適用於那些行賄的商家,一旦被查實有行賄行為,就應該被全網直播間聯合拉黑。「只有提高違規違法的成本,才能真正起到震懾作用。」趙軍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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