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當地老人當景點打卡拍照」，有些人是真瘋了
最近幾天，涼山一列公益火車5633駛進了輿論漩渦里，不是車本身，而是車上的不文明遊客。
在乘車網友曬出的視頻中，多名遊客拿著手機、相機對兩名當地老人懟臉拍攝。
目擊者稱，在老人用遮臉、背身、低頭、小聲嘀咕等方式表達不適后，圍堵式拍攝行為仍沒有停止。
視頻在社交媒體上火速傳播發酵，引起了「鏡頭霸凌」「遊客入侵當地居民生活空間」的爭議。
圖/浪漲新聞
正逢彝族新年，車上很多當地人帶著東西走親訪友、買賣交易，來觀光的遊客也比平日多一些。
5633次列車是「公益慢車」，可以把活禽牲畜和瓜果蔬菜帶上車，有著低廉的票價和便捷的停靠站點。
它從涼山州的普雄發車，抵達攀枝花，時長9個多小時。全程票價26.5元，幾十年未變，經過26個站點，最大程度便利當地居民進山出山、把種植養殖的農副產品換成收入。
這列車上過《舌尖上的中國》，這幾年因其人文屬性，慕名而來的遊客越來越多，用鏡頭記錄車上的人間百態也成為遊覽體驗的一部分。
這次「圍堵懟臉拍」事件讓很多人質疑，所謂的紀實攝影會不會打擾當地乘客，是否會造成以記錄為名的傷害。
文旅熱讓一些不文明旅遊行為現了形，當地居民和守規矩的遊客陷入被動。
對於想乘坐這趟車、看看鐵路沿線壯美風景的普通遊客來說，網上的喧囂似乎在譴責這種旅遊選擇，「跟其他火車一樣，都在12306上賣，不管你是居民還是遊客都能坐，怎麼去坐一次像是做錯了事情」。
全世界範圍內都有這種跡象，一些旅遊勝地開始出現「不歡迎遊客」的呼聲，真的是遊客錯了嗎？
公益慢車和它的當地乘客
被迫成為強行出片的「景觀」
在目擊者拍攝的視頻中，當時有二三十名乘客打開相機對準兩位坐著的老人，還有人開閃光燈，老人座位的前排和右邊過道處都被圍堵。
面對擠在前排背身拍攝和前伸手臂的人，兩位阿婆低著頭，對於眼前的場景有些無措。一位阿婆小聲嘀咕「怎麼一直在拍，還在拍」；另一位背背簍的阿婆遮起臉背過身去，明確表示不要拍了，依然沒能拒絕這群拍照的乘客。
目擊者發帖稱，剛上車就看到一排的「長槍短炮」，這樣的陣仗還是第一次見，「大概幾十人一直在不停走動、不停拍攝，你能感受到獵奇的拍攝和帶著感情的拍攝之間的區別」。
12306回應稱，車上沒規定必須制止拍攝，會建議列車員主動制止拍攝。
也就是說，目前還沒有針對這種越界擾人拍攝行為的處理規範，秩序主要依靠乘客的素質自行維護。
在此次因為負面新聞「出圈」之前，這列車一直以極具煙火氣和人文關懷的形象出現在大眾視野，被稱為當地人的趕集車、通勤車、致富車。
5633是彝鄉情系列列車中的一班，也是四川境內少有的慢火車之一。
這輛「綠皮公交」日均運送700～800名遊客，還有數量可能比人還多的「特殊乘客」——這輛車允許免費攜帶家禽上車，村寨里的居民把養肥了的雞鴨豬帶到縣城集市出售。
這幾年5633次列車在網上的曝光度持續增加，逐漸成為一些遊客體驗蜀地風土人情的一環，其中也不乏專門來採風的學生、攝影師和紀錄片導演。
網上的坐車攻略和分享多發佈於最近三年，不少人的體驗都很不錯，車上的遊客整體都是比較注意禮貌和有邊界感的。有人順手拍下車廂里被麻袋裹起來發出嘶吼的小豬，和老鄉聊聊背簍里裝的藥材有什麼功效；也有人教車上的小女孩寫數學作業。
我們採訪了幾位曾經乘坐過這列車的網友，在刷到老人被遊客圍堵拍照相關新聞后，幾位受訪者都表達了強烈的譴責，認為這種行為極其不尊重人，鏡頭不能淪為侵犯邊界感的工具。
同時，大家基本上也都覺得這是少見的個例，自己並沒有在車上遇到過這種低素質行為，車廂上的各種乘客相處是比較融洽的。
圖/小紅書用戶@gory6503
一位2022年乘坐過從始發站普雄坐到西昌下車的攝影博主回憶，根據穿著和語言，臨近的三個車廂只有他一個外地人。一打開廁所門發現還拴著一隻羊，是因為羊不聽話被主人「關禁閉」的。
今年暑假去體驗火把節的兩名大學生，在車上遇到了年紀相仿的大學生和一個「車迷」中年老哥，「普雄到西昌這前半段看人文，西昌到攀枝花的後半段看風景，這輛車背後其實有很多故事的」。
他們還根據網上的分享走了車上的不同車廂，有乘客在流動集市車廂當場稱重買甜椒，還有坐火車上學放學的孩子在學習車廂寫作業。
「車上人來人往的，氛圍很熱鬧，甚至想買只雞帶回家燉湯」，其中一名大學生說。
圖/@大腳CL
多次乘坐這條線路的網友@AKA阿瞳慕 表示，5633曝光越來越大，以後大概率會變得不那麼「小眾」，一些旅遊觀光亂象可能也會隨之而來。
如此不同的乘坐體驗，變數是不文明的遊客行為。
這些行為不僅打擾到了當地人，也損害了公共權益，「入侵」人們的日常生活或旅行體驗。
圖/紀錄片《彝路通達》
「過度旅遊」正成為世界趨勢
居民和遊客都在為此買單
涼山公益列車這次引發如此大的爭議，跟這幾年大家的旅遊意識提升有關。不希望低素質觀光現象再次出現的網友們，擔心大量遊客湧入給當地人帶來困擾。
有旅遊熱度是好事，但也可能轉變為負擔。
早在21世紀初，就有了「過度旅遊」的概念，世界旅遊組織與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發表多份報告明確指出不受控制的旅遊增長可能導致嚴重的環境和社會文化問題。
2018年「過度旅遊」被選為《牛津詞典》的「年度詞彙」。近幾年全球旅遊復甦，遊客行為不端、房租物價上漲、本地社區特色喪失等核心議題再次進入公眾視野。
其中一部分情形是遊客「入侵」並不屬於公共景區的私人空間，打擾了當地人的正常活動。
這種不管不顧扎堆「別人家大門口」的行為，一般跟網上突然火爆的出片或觀景機位有關。比如，重慶居民區白象居因成為《隱秘的角落》等熱門影視作品的取景地而走紅，節假日期間每天有兩三萬名遊客擠進，遺留下垃圾、帶來從早到晚的噪音。
雲南昆明市五華區北倉坡19號院，因為能拍到昆明動物園摩天輪而湧入大批遊客
還有更私人性質的獨門獨戶小院，也會被迫成為「景觀」。
雲南麗江一位自己打造院落的房主，在社交媒體上分享院內看日照金山後熱度飛升。
房主春節期間不在家，但回家后發現手工搖椅、柵欄和門都被擅自闖入的遊客損壞，狗也被踢傷了。
這種情形一般有著明確的過錯方——越界的低素質遊客。在5633拍攝爭議中，顯然就是不文明的拍攝者。
而在第二種情形中，很難指責居民或遊客，共享公共空間和資源的兩邊都有苦說不出，是更為常見的「入侵與反入侵」景象。
在熱門旅遊目的地巴厘島、威尼斯、巴塞羅那等地，這幾年居民反對旅遊的聲勢愈發浩大。與過度旅遊相對應的「反旅游業」「遊客恐懼症」等詞彙，頻繁出現在歐洲媒體的報道中。
歐洲一些城市的建築塗鴉上，時常能看到「遊客回你們自己家」「這裏不歡迎遊客」的類似字樣。
「反旅遊」的遊行和抗議活動時不時發生，矛頭有時對準相關管理部門，有時也會面向來到此地的普通遊客，比如西班牙馬略卡島今年夏天就發生了抗議者拿水槍驅趕沿途遊客的事情。
遊客被認為是「麻煩製造機」，居民被貼上「冷漠封閉不好客」的標籤，這種雙輸的情況，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
涼山公益列車不文明遊客行為被熱議之後，無論是被不文明遊客打擾的當地人，還是正常乘車拍照記錄的遊客，都變得有一絲被動。
@AKA阿瞳慕說：「這個項目和現今互聯網上網紅打卡點的風格，可以說是格格不入，成昆鐵路的選址建設其實有段悲壯又傳奇的歷史。」
他不希望涼山公益列車被貼上「遊客入侵」的標籤，表示來體驗這輛車的人里有一部分是抱著情懷的。雖然自嘲是沒事找事自嗨的「車迷」，他的言語間還是透露著「不想被誤會成搗亂遊客」的意思。
網友@不想取這破名兒 在去年的帖子里提到，車長看到她的相機后提醒注意事項：拍照前一定要得到老鄉的同意，另外不要開閃光燈。
不少去過的網友都強調了拍前要告知、友好交談，尊重當地文化。
不過大家多少還是擔心會被「鏡頭霸凌」的譴責「誤傷」。剛去完的人糾結要不要發照片，也有人把之前帖子里涉及人像的照片隱藏了，不想一遍遍解釋。
無論遊客有意還是無意，客觀上確實會造成公共空間資源（比如海灘）擠壓、基礎設施和醫療系統承壓等問題。
復旦大學旅遊學系教授、國際旅遊學會常務副秘書長沈涵表示：「一個城市的基建、布局，是基於一定的人口數量。外地遊客的大量湧入，超出了承載量，勢必會帶來空間、資源上的爭奪。」
我們採訪到涼山文旅，對方表示，還沒有接收到有關限制遊客的訴求，目前這趟車的車票充足，尚未出現遊客大量湧入導致當地居民乘車剛需無法滿足的情況。
不過，這次遊客的越界行為，相當於在「過度旅遊」真正降臨前提了個醒，遊客需要知分寸，懂禮數，記錄的前提是不對他人造成任何形式的傷害。
文旅的風拂過，要為低劣旅遊行為買單的人，不應該是任何一個無辜群體。
一味排斥遊客很難真正解決
旅遊的「紅利」理應所有人共享
5633次列車作為涼山及四川旅遊資源的一部分，很多人都在關心日後熱度越來越高要怎麼對待、長期發展該怎麼引導。
不少學者的研究和地區性的成功實踐表明，讓文旅發展的成果惠及當地居民，進而留住遊客，是旅游業可持續發展的核心。
復旦大學旅遊學系講師張歆梅直言：「一個本地人覺得方便的城市，才是可以長久接納遊客、讓遊客舒適的城市。」
瑞士魯日蒙社區曾經頗受旅遊熱潮的困擾，小小的街道擠進無法承載的遊客。近些年社區達成共識，在發展旅游業時採取縝密審慎的方法，優先考慮當地社區的福祉，而不是追求遊客數量。
這種保留原居民生活方式的模式，國內一些村寨、文化聚居地也在嘗試，讓遊客從觀看者變成體驗者。
圖/《去有風的地方》劇照
西江千戶苗寨和「村BA」融合為一體化的旅遊生態，形成了「景區+村寨+村民」的利益聯結機制。
對於遊客來說，來了后「看比賽+泡溫泉+逛古鎮」，配套服務更便捷，體驗更沉浸連貫，既有體育比賽的熱情迸發，也有千年古村落的底蘊傳承。
對於當地人來說，他們不再被邊緣化，能從文旅熱中獲得崗位和收益。
如今這套共享機制在徽州古村寨、寧波寧海、宜昌夷陵區等地都開了。
旅拍店、民宿與周邊村寨的村民，形成了穩定的合作關係：民宿食材優先從村民手中採購，旅拍的服裝、飾品由村民手工製作；村民還能通過參与民俗表演、導遊服務等獲得收入，不必離家千裡外出打工。
華南理工大學的一篇碩士論文《甘雨隨車：路學視角下慢火車對涼山彝區小農生計的影響》，專門研究成昆線上的小慢車如何影響普通涼山農民的生計。
論文里總結道，慢火車發揮著超越運載功能的社會價值，小農生計內涵和鄉土文化嵌入慢火車空間，車廂內部被塑造成「流動的集市」和「移動的社區」。
這種具有濃厚本地社區感的公共空間是無法複製的，可以快速感染到來體驗的遊客，是很珍貴的文化和旅遊資源。
這趟列車在被非本地人發掘之後，沿途一些村鎮發展出了基礎的配套產業。
就比如普雄鎮，本來是一個很少有外來人員的小地方，隨著坐車體驗的人漸漸多起來，鎮上有了民宿旅館，能看達體舞和非遺火壺表演，也能前往銀飾村、萬畝林等周邊景點。
像普雄鎮這樣的非傳統旅遊區，這幾年湧現出很多，能讓人靜下心來穿行其間，細細感受。
《孤獨星球》旅遊指南聯合創始人托尼·惠勒等人認為，過度旅遊能夠因遊客行為轉變而有所調和，只要遊客願意探索「兩條街開外」的地方。
無疑，社交媒體加劇了客流分佈失衡，遊客對「必去景點」的認知越發趨同。
或許適當從演算法推薦中鬆綁，景區、居民和遊客都會更輕鬆愜意。
就如@AKA阿瞳慕 說的，其實這條線上有很多風景壯美的觀景台，能看到一路從尼日河逐漸變成大渡河峽谷，再出山進入盆地核心。
即使拍不出一張多麼有人文色彩的照片，5633沿線的風光也足夠來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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