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隱身」在造假名單背後的人

我們嘗試追蹤「隱身」在假名單背後那些人的真實聲音。
「說實話,我在做這些假數據時,也不會覺得多愧疚或者害怕。」年逾四十的馬競(化名)坦言。他曾在華北某市一個涉及國有資本投資的中型企業工作,接觸過一些編造材料的「任務」。作為當事人,他的態度,代表了不少基層造假者的心態。
12月初,「全網最忙五人組」以及百度文庫《10000中國普通人名大全》背後諸多公示中的亂象被曝光。「張吉惟、林國瑞、林玟書、林雅南、江奕雲」人名大全開頭的這5個名字,被反覆原封不動地編入各種文書材料和公示。
從「全國級別」的書法比賽獲獎名單、支教高校發布的福彩項目助學名單,到湖北竹溪縣某國企虛構評審組名單……這些本應最具公信力和監督力的社會公示,卻成為了造假的「高地」。
在追蹤這些「假名單」生產者蛛絲馬跡的同時,我們也在海量的網路評論中發現了一些未被曝光的「造假者」。
手法拙劣、經不起審查的「複製粘貼」為何會屢試不爽?造假者內心是否也有一絲遲疑和動搖?生活在「造假事件」里的受害者又會如何表達?我們嘗試追蹤「隱身」在假名單背後那些人的真實聲音。
「造假漩渦」中被忽視的聲音
看到造假新聞時,馬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編造的一場新員工考核。
「為了讓流程看起來有可信度,我在每個環節,花了不少心思。」馬競回憶,他甚至編造了一套考核評委的評語和分數。
他相信,很多造假者都抱有類似心理:認為利益相關方處於「信息不對稱」的狀態,不會深查。
12月5日,有網友發現杭州師範大學人文學院官網公示的 「多彩送教淳滋味」福彩公益金項目受助對象名單與百度文庫 「中國普通人名大全」中的部分姓名及排序完全吻合。
兩天後學校發布公告稱,該項目為校友會申報的2022年浙江省福彩公益金資助項目,總經費45萬元,由人文學院配合實施,圍繞幫扶留守兒童開展工作。校方還解釋,項目驗收時為滿足受益人數要求,工作人員弄虛作假,直接使用了網路名單。
記者聯繫到當年該項目受助小學之一——淳安縣瑤山鄉中心小學的現任校長葉翔。這位去年剛上任的校長,在事發后找到公益項目開展時在校的老師核實情況,確認2022年7月確有一支杭師大支教隊伍來過,當月杭師大支教隊伍還去了同縣的石林鎮中心小學。
當時在場老師回憶:支教隊伍直接找來了學校,需要學校老師配合參与的環節很少,他們主要就是把學生召集起來,並且提供支教團隊教學的場地。支教大約一周,內容以美育、體育等課程為主。
當時校內參与這一捐助項目的學生在20名左右,與杭師大官網上所公示的216名虛擬受資助學生數量相去甚遠。葉翔還找出當時支教人員合影,再次確認了當時參与活動的學生數量。
除去受資助學生名單造假外,項目資金流向也受質疑。校方公布的45萬元使用情況包括購置書架、課程開發、學慣用品等,但具體明細未公開。
網友在事發后截屏保存的杭師大福彩公益項目支出明細公示。

網友在事發后截屏保存的杭師大福彩公益項目支出明細公示。
在葉翔的說法里,這場公益行動並未在校內留下實質痕迹。他否認瑤山鄉小學接受過網傳的圖書館書架等公共設備的捐贈。「他們當時是捐給學生的,不是捐給學校的,我也無從核實。」
而杭師大團隊當年資助的另一所小學石林鎮中心小學,已於去年因學生人數過少而被撤併。淳安縣教育局分管教學管理的工作人員稱,「當時沒有來教育局報備,我們也是最近事情發生后,才了解到當年的情況。」這位工作人員表示,杭師大公告中所說的捐贈物品,具體有哪些存放在原來的石林鎮小學,還在統計中。
記者多次撥打杭州師範大學這一項目涉及到的校友會、人文學院辦公電話,直到發稿前,仍未獲得回應。
有時,「造假信息」甚至公然出現在網路公示中,只因「被造假」一方不掌握監督、驗證公開信息的能力。
杭州市臨安區板橋鎮三口村六組組長金燦亮,為村民疑似遭遇的「假簽名」事件已經奔走兩年。2016年,鎮政府向三口村六組村民傳達了一個關於建設用地回購及土地復耕的文件,其中包括丁某開竹器廠的4.1畝土地——2004年,丁某和小組內村民曾有過口頭約定,租用村民們4.1畝土地開竹器廠。該廠在2017年因涉及無證經營,后被當成違建拆除。
村民們一直等到2020年土地復耕以後,依舊沒有拿到補償款,大家感覺困惑,紛紛跑去問組長金燦亮。
去年,金燦亮首次向村委會申請村務公開未果。直到同年4月7日,三口村村委終於在村內公開欄張貼了相關文件。村民們這才在文件中看到,丁某一共領走五次「復耕補償款」,共計278800元。
後來,金燦亮藉助AI,在網路上輾轉搜尋了半個月,在浙江省政務平台「浙里辦」的「浙農經」這個類目里,發現了村委上傳的另一份租賃協議,這份協議稱甲方丁某向乙方六組村民租借了土地,時間為2014年到2023年,附有六組5位村民的簽字。
但這份簽字名單疑點諸多:簽名中的「楊軍」不是土地所有人(所有人應該是其母親俞榮珠);簽名中的「張燕軍」在租借範圍內並無土地;「馬紹華」的土地在丁某的租借範圍內,卻並未簽名。
金燦亮去簽名名單上的村民家中逐一詢問。「我從來沒有簽過這種字,也不知道這份協議哪裡來的!」村民金培根在見到這份協議時十分憤慨。他今年七十多歲,身體有殘疾,兒媳婦還患有癌症,生活條件困難。金燦亮讓金培根在協議右邊寫自己的名字,和協議上的簽名字跡完全不符。
得知自己的補償款被人用造假的協議領走以後,村民金德春無奈抱怨:「走路(散步)的心情都沒有了」。他也向記者確認了那份「浙里辦」的協議上不是自己的字跡。
金燦亮和其他三位農戶也做了核實,他們均表示未在協議上籤過字……幾位被偽造簽名的農戶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沒什麼文化,村裡的村務公開欄是他們了解信息的主要辦法,根本不懂得如何在「浙里辦」查閱被「摺疊」的公示信息。
12月10日,丁某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自己和村民的協議一直是口頭的,並不知道租賃協議上的村民簽名從何而來。他表示自己只拿過村裡撥給自己的設備、廠房搬遷費,復耕補償款沒有拿,建議記者去找村委核實。而三口村委書記周小強則向記者表示,不知道有什麼補償款,具體應去問板橋鎮人民政府。
「這些農戶都是老實人,經濟條件差,根本不懂如何走法律程序維權。」」金燦亮感慨。實際上,他自己的土地並不在這4.1畝之中,但作為小組長,金燦亮還是選擇站出來,幫村民們討一個說法。
金燦亮讓村民提供了自己的真實簽名,和協議中的」簽字「均存在很大差異。受訪者供圖

金燦亮讓村民提供了自己的真實簽名,和協議中的」簽字「均存在很大差異。受訪者供圖
造假中的那些「合謀」
並非所有造假事件中都有明顯的利益受損方。有時,事件中各方就像是心照不宣的「合謀」,各取所需。
馬競坦然承認曾參与過一起篡改公司業績數據的造假,也是在前輩「提點」下,他用小刀和複印機用覆蓋的方式修改了日期和金額。
「當年都還沒有軟體P圖,這種造假方法很拙劣,一查就會發現,但我們每年都通過了檢查。」他懷疑公司內的審計人員並非不知道數據有水分,但是從上到下為了完成年度指標,也好給合作方一個更漂亮的數據,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12月9日,有媒體發現在《青少年書法報》2024全國少年兒童書畫藝術大展獲獎名單中,同樣出現了大量和百度文庫某姓名集合中人名重複的情況。有參与過類似比賽的家長表示,此類比賽「水分」都很大。
記者聯繫了大賽主辦方《青少年書法報》的一位工作人員,她介紹近期沒有書法比賽計劃,但孩子作品,可以通過訂閱報紙的方式,在報上刊登。訂的份數越多,作品版面就越大。如果書法社的老師能組織15份以上的訂閱,則老師手下所有學生作品均可刊登。
當被問及投稿審核機制,對方表示:「沒有專門的評審或指導老師,選孩子最好的作品拿來登就行了。」問及其報社之前組織的書法比賽是否存在虛構獲獎者名字的情況,對方回應:「不是很清楚。」
社交平台上,不少書法培訓機構負責人曾曬出組織學生參加《青少年書法報》比賽並全員獲得獎的消息。當該報社比賽名單造假新聞傳出后,記者向這些培訓機構負責人核實情況時,他們紛紛掛掉了電話。
合肥一位書法社老師表示:「我都是讓學生以個人名義而不是書法社名義報名,就是為了避免讓家長覺得不公平。學生也都是實打實獲獎,至於大賽組委會使用的假名單是怎麼回事,我並不清楚。」
某位書法培訓機構教師,曾在社交平台上曬出許多該報社組織的書法比賽學生獲獎證書。

某位書法培訓機構教師,曾在社交平台上曬出許多該報社組織的書法比賽學生獲獎證書。
藝術生王念(化名)對此類比賽名單造假已司空見慣。他回憶,畫室參加全國性比賽,「基本都是全員獲獎,二等獎起步。」在他看來,這類賽事是:「花錢報名垃圾比賽,老師賺錢,學生開心,家長也開心。」
造假在一些特定事件中,甚至成了一場低成本、滿足各方需求的「默認操作」。曾在一家生產閥門工廠工作過的項目負責人張果(化名)坦言,自己也曾在標書中套用人名大全。「沒有什麼重要的原因,大部分時候就是圖個方便。」
他舉例,他在製作工程標書里有些環節,需要介紹生產工序步驟如何操作以及由誰操作,但張果不記得這些工人的姓名,即使叫得上「名字」,很多時候也是外號,他也懶得核實。
「另外還有關於個人隱私的考慮,有些人並不喜歡名字被反覆寫進標書里。所以在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招標內容上,我就直接複製了人名大全。」張果聲稱。
記者追問標書中哪些內容屬於「不是很重要的」?張果似乎也說不上來。
另一種情況則是為了滿足招標對人員數量的要求。比如他參与的招標項目文件上,明確要求某個車間某個工序,必須配備多少操作人員才算達標。張果所在生產線的人員數量並不是每次都能達到要求,有時他就會複製摘抄網路文庫里的姓名大全。
「這些都是默認的秩序,也是給其他人提供方便,我現在已經不做這個行業了,所以才願意把這些操作說出來。」張果說。
一位「造假者」的心路
那些年,馬競曾寫下自嘲的打油詩,「半年造假,半年閑」,「回頭想看看這一年做了什麼,也說不上來。」
他認為,這一過程中,更深層的問題在於「上級命令」大於「事實」的慣性思維,以及「法不責眾」的僥倖心理。
他剛工作時,曾接到一個招標項目。部門領導給每人攤派了一定的任務額度。這本不屬於馬競所在人事部門需要負責的範疇,但他還是把這條指示當成了重要任務去完成,一有空就打電話聯絡潛在投標合作對象。
但後來他發現,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時他們企業規模本就有限,且當地營商環境一般,招標方意願低,所以他只好去編造標書中的一些合作方信息資料,「有些供應商,可能只是有一個初步的合作意向,我們就把它當成合作事實寫進標書了,對公司生產規模和產值方面的表述,也都有水分。」
「而且即使通過偽造更高數據的方式中標了,明年公司就會想要拿下體量更大的標的,造假的數字有可能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馬競發現,上一次的「造假」,很有可能成為下一次不得不造假的「苦衷」,一發不可收拾。
「從沒有人提出過,這樣的投標任務是難以完成的嗎?」記者問。
馬競回復:「不可能有這樣的人。捅破了你自己的部分,也是捅破了整個中標計劃,沒人敢。」馬競回憶,這場鬧劇,終於在換了作風更務實的董事長后被叫停了。他也回到了處理公司人事事務的業務主線,不再承擔其他經營性任務。
被問及幾次參与材料造假是否心虛或愧疚時,他的回答很堅決:「不會, 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他解釋:「因為通過造假應付交差的,並不只有你一個人,尤其是面對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過,他協助上級編造新員工招聘材料的事,後來還是東窗事發了,公司各級相關人員,都做了降職或扣除年度獎金的處理。當時公司紀檢組找馬競談話,告知要對他作出處分時,他表達了對這一行為的真實看法:我是這個事件里,造假鏈條中的一環,應該查明誰是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具體獲得的利益又是什麼?
最後,馬競因為這起造假事件主動辭職了,他重拾專業,成為了一名律師,主攻民事類案件。
「現在我接案子做辯護,會堅持使用絕對真實的證據。既然已經從泥淖里爬出來了,就不願意再跳進去。」馬競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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