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McAvoy,是英國的鐵人三項運動員,手握多項世界紀錄,包括100,000米划船,24小時划船距離,最長連續划船時間。
此外,他還打破了多項英國記錄,包括馬拉松距離和半程馬拉松等。
(John McAvoy)
令人驚訝的是,20年前,McAvoy還是個窮凶極惡的罪犯——屢次搶劫,被判終身監禁還死不悔改的那種。
McAvoy出生80年代的倫敦,他和妹妹由母親和5位姨媽撫養長大,因為他的生父在他出生前一個月就過世了。McAvoy的母親是一位花店老闆,家裡並不富裕,但母親還是盡量給兩個孩子提供他們所需的一切。
8歲那年,母親帶回來一個陌生男人,叫Billy Tobin。
因為身邊都是女性,McAvoy很少和成年男人打交道,他只覺得這位Tobin舉手投足間都彰顯著魅力:鋥亮的黑皮鞋、熨帖的西裝和襯衫。
(Billy Tobin)
雖然McAvoy年紀很小,但他能看出Tobin的衣服一定很貴。那天Tobin離開前,拍了拍McAvoy的頭,誇他是個乖孩子,還塞給他20英鎊——這還是McAvoy人生第一次拿到紙幣,而不是零碎的鋼鏰。
不久,Tobin順理成章地變成了McAvoy的繼父,只是那時的他還不知道,Tobin20歲就成了百萬富翁,但他是個搶劫慣犯,他的錢全是搶來的。
隨著年齡增長,Tobin開始意識到原來自己出生在一個犯罪世家,他的親叔叔Micky McAvoy參与了英國歷史上最大的劫案之一,也即布林克斯-馬特劫案。
(劫案的主謀之一,Micky McAvoy)
Micky McAvoy和同夥盜走了足足3噸黃金,共計6800根金條,此外還有鉑金、1000克拉的鑽石,當年價值就超過了2600萬英鎊,相當於今天的2.9億鎊——這還沒算黃金的升值,因為時至今日,被盜的金條大部分仍未追回,天知道這夥人是不是藏了一部分。
後來,布林克斯-馬特劫案被改編為不少電影電視劇,其中一部叫《Fool』s Gold》,英國著名演員Sean Bean飾演McAvoy的叔叔。
12歲那年,McAvoy坐在電視前看完了這部電影,看著Sean Bean坐在堆積如山的金條上,McAvoy兩眼放光: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劫案所改編電影)
不久后,McAvoy就被捲入了Tobin的犯罪世界。
14歲時,Tobin讓他看管廚房桌子上的幾個帆布袋,裏面裝了滿滿25萬英鎊現金,他說把袋子看好,一會有有人來取。
McAvoy照做了,然後獲得了1000英鎊的小費。
那年是1997年,對於一個14歲的孩子來說,這筆巨款簡直花都花不完,他再也沒心思上學了——上學?上學哪有這個來錢快。
所以從15歲起,McAvoy就開始和繼父的朋友們鬼混,一些30、40甚至50歲的男人,都是些富有的罪犯。但McAvoy不以為意,他覺得跟他們在一起能學到東西,學到犯罪世界的運作方式。
16歲那年,McAvoy正式輟學,買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把槍。他自以為能加入繼父的犯罪帝國,沒想到Tobin聽說后非常生氣,他不希望McAvoy做任何危險的事。他沒收了那把槍,之後便親自指導他。
他安排McAvoy負責跟蹤運鈔車,偵查運鈔車的行動路線,向大人彙報。
McAvoy以前很內向,是Tobin教他怎麼變得自信果斷,教他那些黑手黨的戒律:永遠不要相信女人,只信任自己圈子裡的人、不要在別人家裡說話,可能會被竊聽、永遠不要示人以弱、要憎恨權威,政府法官警察都是腐敗的、不許傷害老人、女人和孩子…….
(年輕時的McAvoy)
就這樣,McAvoy潛移默化地成了黑幫分子,他很清楚,在他們這行,坐牢是實實在在的「職業風險」,但這就像一場賽跑,你只需要跑贏警察,在他們趕到之前大撈特撈,就可以功成身退,洗白上岸,像那些好萊塢電影一樣。
不過,McAvoy最終還是輸掉了這場賽跑。
18歲,他參与了一場搶劫案,開車在高速上跟警車展開追逐,隨後棄車逃亡,最終被大群全副武裝的警察包圍,鋃鐺入獄。
獲釋兩年後,McAvoy很快重操舊業,準備搶劫一輛運鈔車。
沒想到剛要下手,警車就來了——他們早已針對McAvoy調查了數月,這輛運鈔車完全是個埋伏,就等他上鉤。
因情節嚴重,McAvoy最終被判處終身監禁,關到了全英最嚴格監獄中最嚴格的監區,這裏完全可以稱作「獄中獄」,你需要先坐大巴穿過主監獄,越過專門的大門和圍牆,之後還要打開一個氣閘,氣閘的門鎖可以遠程操作,以防犯人劫持人質。
(McAvoy被關押的監獄)
也因此,「獄中獄」大約只有8間牢房,關押的都是些窮凶極惡的罪犯,什麼搞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式襲擊的恐怖分子、策劃大爆炸的犯罪首腦……
McAvoy起初並不理解自己為什麼要跟這些人關在一起,他也向上反饋過,得到的回復是:他們不想給他任何逃跑的機會。
事實證明,監獄的小心謹慎完全是對的,因為McAvoy心裏想的正是越獄……
畢竟跟那些恐怖分子獄友比起來,他是威脅最小的一個,所以總有一天,他會被轉移到安全級別更低的監獄,那時就有逃跑的機會了。
在此之前,他只需要老老實實的混日子,鍛煉身體。
「我當時想,只要有機會,只要他們把我送到半開放式監獄,我就跑。我要去歐洲,重新過上罪犯的生活。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McAvoy回憶道。
轉折出現在McAvoy入獄三年後。
McAvoy最好的朋友叫Aaron,和他一樣也是個搶劫犯。
這次,Aaron和幾名同夥在荷蘭搶劫了一台ATM機,卻在駕車逃跑時遭遇車禍身亡。
第二天晚上,監獄看電視的時間,McAvoy在新聞上看到了Aaron身亡的消息。
悲傷,緊接著是迷茫,他意識到自己和Aaron完全是一類人:搶劫,駕車跟警方在高速上追逐,這些事他全乾過。
設身處地想一想,死掉的那個人完全可能是他自己。
(示意圖)
「這件事讓我徹底認清了自己的人生,我以前做的都是什麼事,我以前是個什麼人,我都看明白了。我只覺得迷茫,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麼,又該往哪走。我又被關在高牆之內,我必須遠離那些罪犯,我想要的生活不是現在這樣。」
McAvoy去了監獄健身房,他注意到另一名囚犯正在划船機上鍛煉,而且一直沒停過。McAvoy上前詢問,那人告訴他,他在搞一場慈善籌款,划船一百萬米,為一家兒童慈善機構籌錢。
McAvoy心想,這事我也能做,於是他問健身房管理員可不可以。就這樣,他開始划船。
當時McAvoy對划船技巧一竅不通,但在那台機器上,他感覺打開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門,把他從監獄里暫時解放出來,所有人都消失了,周圍的一切被他自動屏蔽,只剩下眼前的划船機。
僅用了一個月,McAvoy就划完了一百萬米,他還覺得不過癮,又問能不能再劃一次,然後真的又劃了一次。
獄友們都覺得他很厲害,建議他把目標放得再長遠一些——挑戰5000公里,相當於劃過大西洋。
McAvoy覺得挺有意思,而且真完成的話也是個值得自豪的成果,於是他又一次開始划船。
(示意圖)
某天晚上,在他快要划完那5000公里時,他心血來潮,決定一口氣划1萬米。此時一名叫Darren Davis的獄警注意到了McAvoy的表現,覺得他很厲害,細一問才知道他一直在划船。
回家后,Davis查詢了關於划船的不同世界紀錄,他覺得McAvoy完全有能力打破它們,等回到監獄,他就把那些記錄給McAvoy看。
McAvoy覺得有些荒謬,那些記錄在他看來並不怎麼高不可攀,「我現在都快能把其中一些記錄打破了,」他想。
隨後,Davis和監獄長進行了交談,監獄長也覺得是個好主意:往好處想,或許可以改變McAvoy的一生;往壞處想,他把自己累個半死,監獄的不穩定因素至少能少一個,於是欣然批准。
由於繼父多年來的「教誨」,McAvoy一開始本能地討厭Davis,但Davis一直為他加油鼓勁,讓他對這位獄警的印象大為改觀。McAvoy每次挑戰記錄,Davis都會搬來一把椅子,在旁邊給他加油。如果是24小時的挑戰,他甚至會專門請一天假,全程陪在他旁邊。
接下來短短一年多時間,McAvoy打破了三項室內划船記錄,創造了7項英國記錄,包括最長時間的划船(連續45小時),24小時內劃過最遠距離(263396米)……
(McAvoy和Davis)
如今,Davis是McAvoy最好的朋友之一,回想起那段日子,McAvoy對他只有無盡的感激:「他看到了我的天賦,讓我相信我可以在人生中取得更大的成就。他改變了我的人生。」
「Aaron過世后,我知道我再也不會犯罪了,但如果沒有他相信我,給我機會發揮天賦,我不會有今天。」
「他只想幫助我,沒有任何其他目的,就是想幫我。沒有任何利益追求,只是純粹的好心。他想為別人做點事,不求任何私利。」
因為這段時間表現良好,且一直在做慈善,英國政府同意將McAvoy轉移至更寬鬆的監獄。
等了8年,終於等到這一天,McAvoy卻不想越獄了。
他開始在獄中學習,準備考取私人教練資格證,隨後在一家健身房找到了健身教練的工作。
每周六天,他早上7點從監獄搭乘巴士去健身房上班,晚上再回監獄報道。
指導客戶之餘,他還不斷學習馬拉松等耐力項目運動員的訓練方法,希望能提高自己的運動表現。
9個月後,也就是2012年,McAvoy獲得假釋出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Aaron的墓前祭拜。
McAvoy的目標很簡單:成為一名職業運動員。
此時他已近30歲,深知時間緊迫,於是開始抓住一切機會訓練。他加入了賽艇俱樂部、通過Youtube自學游泳,買了第一輛自行車學會騎車……
(正在騎車的McAvoy)
漸漸地,McAvoy將過去的犯罪生涯拋諸腦後,成為了一名實力強勁的運動員,參加了無數場馬拉松、鐵人三項、划船賽事,漸漸聲名鵲起。
比如2016年,McAvoy獲得了緩刑監督官的許可,前往德國法蘭克福參加鐵人三項歐洲錦標賽。
他用時9小時10分鐘完成比賽,贏得了他所在年齡組的冠軍。
不過最令他難忘的,還是他出獄后的第一場比賽,2013年的英國鐵人三項賽。
他以前在監獄就經常看鐵人三項賽,這次更是有他的良師益友Davis在終點線等他。雖然最後沒拿到非常優異的名次,但McAvoy已經很滿意了,畢竟他出獄才6周,訓練時間實在太短了。
「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那種巨大的成就感,就訓練的時間而言,那可能是我發揮的最好的一次,而且Davis當時就在終點線,」McAvoy回憶道。
(訓練越野跑的McAvoy)
剛出獄時,McAvoy的朋友圈全面更新,幾乎全變成了在體育賽事中認識的人。
不過McAvoy並不敢向他們提及自己的過去,別人一問起來,他只好打個哈哈搪塞過去。
然而流言蜚語還是很快傳了出來,當時互聯網已經很發達,人們開始在網上搜索他的名字,結果震驚地發現他就是當年黃金大劫案的「繼承人」……
McAvoy決定,與其遮遮掩掩,不如自己開誠布公,他決定在博客上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但他非常謹慎,沒有美化自己的過去,他不希望任何人走上他的老路。
2016年,McAvoy的回憶錄出版后,他收到了很多電影邀約,很多編劇導演想把他的故事放上銀幕,但他無一例外都拒絕了,原因還是一樣,他不希望任何人走上他的老路。
回想起過去的犯罪生涯,McAvoy恍如隔世,悔恨不已,他說:「我很後悔自己做過的事,因為我的行為影響到了其他人。」
「但,我並不後悔在監獄里度過的10年,因為這段時間讓我對自己的了解深刻了很多。所以,如果有必要,我願意再經歷一次。」
其實如果McAvoy願意,他完全可以靠四處兜售他的故事為生,但他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阿爾卑斯山奔跑計劃」中。
(McAvoy和Davis在2024年的環勃朗峰超級越野賽)
這是個針對貧困地區孩子們的項目,訓練6個月,最終參加著名的環勃朗峰超級越野賽——他希望這些出身貧苦的孩子們能有一個他當年沒有的機會,去跟那些優秀的運動員、奧運選手交流。
「我別無所求,只希望孩子們功成名就之時,別忘了給其他年輕人創造機會,」他說。
這個項目得到了耐克等多家大公司的支持,因為耐克的一名高管在2017年讀到他的故事後大為感動,贊助他一直至今。
2023年,「阿爾卑斯山奔跑計劃」正式開啟,第一年只有14名孩子參加,而今年,參与人數已經超過了500。
(項目的啟動儀式)
某種程度上,McAvoy在扮演繼父在他生命中的「導師」角色,不過是正面的。
McAvoy說:「我毫不懷疑,如果我年輕時生命中出現的是其他人,比如理查德·布蘭森(維珍集團創始人),某位奧運選手,誰都可以,我的人生軌跡將截然不同。」
話雖如此,McAvoy卻表示對繼父並無怨言,路是他自己選的,怪不得別人:
「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但是他們真的很愛我,真的。我沒有被虐待,從來沒有人強迫我做任何我不願意做的事。你說他們鼓勵我(犯罪)嗎?也不算吧,至少我覺得他們一開始並沒有公開鼓勵我,至於後來,我認為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沒發現自己在教壞小孩子。」
「我想做什麼,從來都是我自己決定的,沒有人強迫過我做任何事。」
2016年的回憶錄中,McAvoy寫道,他16歲時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未來的「成就」可以超越他的叔叔,做出比黃金大劫案更「偉大」的犯罪。
現在看來,他確實做到了——只是方式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家庭出身無法選擇,但我們確實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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