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訪「打工皇帝」鄭國霖:50歲正是闖的年紀,自己是「中年練習生」,半年去了30多個景區,收入改善但將「永遠缺錢」

2025年12月30日 18:52

當「皇帝」脫下龍袍當「打工仔」,當經典角色走出熒屏變身邊人,我們終於跳出了「文化只能嚴肅傳承」的思維定式。

這幕「身份錯位」的小插曲,恰似一面鏡子,照見了當代演藝生態中一個鮮被關注的切面,有辛酸也有欣慰,那些曾在影視劇中塑造過經典帝王將相的演員,如今正以另一種方式「重返人間」。

年終回訪至此,我們忽然懂了:所謂文化傳承,從不是宏大的命題,而是無數個「鄭國霖」願意在寒風裡站成一座橋,讓遊客踩著角色的肩膀,夠到更暖的文化星光。而這,或許就是景區NPC最動人的年終答案。

這個冬天,願我們都能遇見這樣的NPC,他可能是「皇帝」,可能是「詩人」,也可能是街角賣糖畫的師傅,但更重要的是,他用真心告訴我們,文化的溫度,不在雲端,在每一次伸手相握的指尖,在每一聲帶著笑意的應答里。

【迴響2025丨九派新聞年終特別報道⑪】

12月的長春,凈月潭森林公園的湖面已經結了冰。風吹在臉上,像颳了一層冰屑。

鄭國霖站在冰湖前,三層古裝裹在身上,最外面是一件帶毛的披風,背上貼了五張暖寶寶。他說不太像董永,更像郭靖。靴子並不防滑,他走得很慢——他以前穿著真正的金屬盔甲,在三十多攝氏度的片場,走過更難的路。

那時候,他演的是皇帝。

「我很久沒坐過大巴了。」上車后,他噴了鼻噴——他有過敏性鼻炎,天氣一冷就犯,隨後含上喉糖。今天他要說很多話,嗓子和情緒都得保持在「高昂」狀態。他對自己重複了一遍工作要求:「保持微笑,保持真誠。」

雪博會的展館里,音響放著分貝很高的網路神曲。董永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枝布藝玫瑰花,身後跟著七仙女。他給遊客發禮物,隨時被攔下合影,還要做文旅推介。他問遊客從哪兒來,對方說,他立刻切換成上海話:「儂叫我霖霖就好咧。」

圍觀的人多起來,卻並不完全確定他是誰。有人說是coser,有人說是香港演員,有人已經認出那張臉,但說不出名字,人群中有個聲音冒出來:「他是那個李世民。」

鄭國霖聽見了,回頭笑了笑:「我不是李世民,我今天是董永。」

【1】頂流

在景區做NPC的這半年,鄭國霖演過的皇帝,多到連自己也數不清。

李世民是他在景區扮演得最多的角色。那是他最知名的形象——在《隋唐英雄傳》中,他因這個角色家喻戶曉。那時他剛出道不久,很多表演靠直覺完成。戲里的金屬盔甲是真材實料,三十多攝氏度的夏天,一場戲拍完,頭盔里的海綿能擰出水。

如今,他穿著古裝,站到景區的城樓、花車或巡遊隊伍里,身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鄭國霖在景區與遊客互動。圖/受訪者供圖

和8月初相比,鄭國霖明顯更忙了。

從8月初開始做景區NPC至今,他已經去了30多個景區。12月以來,他輾轉鄭州、泉州、廈門,又來到長春為雪博會做文旅推介,「全國各地到處走」。

最初去景區時,他並沒有把這當成一條新的路徑,只是覺得拍戲少了,「再打一份工」。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期。他未曾想到,做NPC會成為人生的第二條路,甚至走到了「頂流」。現在他景區的工作,「幾乎跟拍戲一樣忙」。

拍戲的邀約也多了,一些從未合作過的導演找上門來,但大多是短劇。

鄭國霖沒有接一部戲。他反覆提到「取捨」——精力有限,兩條路無法并行。「先專心把一件事做好。」他說,「不能一看這邊順了,又馬上回到拍戲的狀態,得先把這邊做踏實。」

今年最忙的是國慶期間。他七天跑了七座城市,剛走完一個地方,就得趕飛機搭高鐵,凌晨兩三點抵達,六七點又起床。

生活和收入比以前有改善,但他仍說自己「缺錢」,並且將會一直缺錢。他說這並不是真的窮,而是一種自我約束。「我永遠缺錢,這是我給自己的一個不躺平的理由。」

50歲,他對「閑置」這件事保持高度警惕。在他看來,一旦停下來,工作節奏、身體狀態、被記住的可能性,都會漸漸消失。

他不太談夢想,也很少提情懷,更多談的是擁抱時代,是跟上潮流。他身上有一種鮮明的職業性。他務實、要強,把景區的工作視為一條需要認真對待的路。

前段時間,他拿到了一平台頒發的「優秀紅人獎」。他翻出了那張獎盃照片,有些自豪,「沒想到到這個年紀,還能拿到一個像新人一樣的獎。」

【2】中年練習生

從知名演員到「NPC頂流」,鄭國霖並非一開始就能適應這樣的轉變。

在景區,演員不再擁有傳統意義上的主角位置。他們更像被嵌入的一部分——進入既定的路線、流程和腳本,與遊客發生短暫而密集的交集。

集合、換裝、檢查妝發、熟悉路線,開始前,助理會跟鄭國霖反覆叮囑節奏:哪裡要停,哪裡要合影,哪裡必須往前走。人多的時候,演員的任務只有一個——把氣氛撐住。

這半年,鄭國霖輾轉各地的千古情、歡樂谷。他每天演的內容大多雷同,但他有自己的方法保持新鮮感。他把每次演出當成不同的角色來演。演李世民,他會想現代人怎麼說;演董永,他會琢磨語氣和節奏。

但最初,他並不適應。

第一次景區演出是在上海千古情。他要做的動作很簡單——從二樓慢慢走下台階,說一句「大家好,我是鄭國霖」。

他記得那只有二三十級台階,自己卻好像走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下面人山人海,人人都注視著他,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真人手辦」。「我不知道我來幹嘛,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台詞全忘了。」他手足無措,「就像剛入行的新人一樣。」

去了幾個景區后,他發現做NPC並不簡單。當NPC和演戲一樣——穿上戲服,就是角色,但要演好,卻遠比想象難。

「很多東西得學,」他說,「不是你穿上戲服就完事兒了。」

在景區,他必須展現自己的「活人感」。這裏沒有綵排,也沒有NG。現場就是舞台。觀眾靦腆,他要主動靠過去;人多時他得一邊控場一邊提醒安全。很多人覺得他比遊客還開心,其實那是工作需要——觀眾買了票,他得讓他們值回票價。

「他們不是來看皇帝的。」他說,「要看皇帝,電視劇里多的是。景區里,他們想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我。」

一個靠台詞、站位和情緒設計角色的演員,在50歲這一年,開始重新學習另一套生存技能——學土味情話,學跳時下最流行的抖音熱舞「刀馬刀馬」,看脫口秀,學網路熱梗。助理給他設計過「總有刁民想害朕」的互動台詞,他一開始覺得會不會冒犯,後來才知道,那正是現場需要的笑點。

不同城市、不同景區,他都會提前做功課,了解當地文化、方言和習俗。去鄭州,他就提前學幾句河南話,「『中不中』,遊客會覺得很親切。」

工作就要專業,要快速適應環境。早年從上海考入TVB無線班,為了儘快融入香港的生活,獲得更多的演戲機會,他逼自己跟別人說粵語,如今粵語流利得像他的第三母語。

他覺得自己是「中年練習生」,像又回到了年輕時剛進劇組的時候。

【3】困境

回看自己的演員生涯,鄭國霖把從藝路徑歸結為「運氣好」——被選入TVB訓練班,出道便是《少年方世玉》的男三號,隨後戲約不斷,又因李世民一角迅速獲得國民度。

最火的時候,他也「飄」過。拍完李世民后,他一度變得挑剔:不是主角不演,劇本不滿意不接。選擇慢慢成了門檻。「那麼多演員,人家為什麼一定要找你?」市場從來不缺替代者。後來有一陣,他真的沒戲拍了,再回頭,只能從小角色來過。他把那段經歷看作一次校準,重新在影視圈裡站穩腳跟,「人活明白了就好了」。

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少的,鄭國霖也說不清。

對許多中年男演員來說,變化並非一夜之間降臨。最直觀的是「合適角色」的消失。曾經密集出現的正劇、年代戲、家庭劇逐年收縮,能夠容納他們的位置,越來越集中在父親、領導、這幾種類型里。角色並非沒有,只是名額有限,演員太多。

拍戲時的鄭國霖。圖/受訪者提供

鄭國霖不認同「沒戲拍」的說法。在他看來,機會不是消失,而是變少。他長了一張偏「小生」的臉,年輕時演過董永、帝王、郭靖,如今適合他的角色更少,選擇空間收窄,身體狀態也不再允許連軸轉。

他不想就這樣等著。在踏入景區前,他嘗試過很多路,直播帶貨、短視頻、自媒體、做製片,但都不順利。直到機緣巧合遇到千古情,他火了,找他的景區越來越多。他沒想到能走出「第二條路」。

「皇帝」這個角色曾讓他被記住,也曾讓他被局限,如今卻成了他與時代周旋的一種方式。

在影視寒冬的當下,景區成了一塊意外亮著燈的地方。

它需要即時的熱鬧,也需要被記住的面孔。寇振海、翁虹、馬景濤等演員在景區出現——秦始皇騎著摩托,李世民揮手致意,「貓妖」梳回髮髻,「陸振華」在舞廳門口揮著馬鞭,「咆哮帝」在山頭吆喝「馬上來財」。

在這些人之間,鄭國霖出現得更頻繁,也更系統。他很清楚,演員是一份「青春飯」。如果說早年是在打江山,那現在更像守江山——保持工作的熱情,保持在工作的狀態里,不讓觀眾徹底把自己忘掉。

「你可能會覺得我拍電視的,去演網大,後來又演短劇,現在來景區工作。」他形容時代是一輛不會打招呼的馬車,「時代換舞台的時候,並不會提前通知任何人。機會就在眼前,你要不要上車。」

面對「掉價」的說法,他覺得,角色沒有大小,工作沒有輕重。「只要努力工作,踏踏實實,就能在其中找到樂趣。」

【4】身段

很多演員也沒戲拍,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景區里。

有人猶豫,有人覺得不體面,有人擔心被定型。面子、身份、曾經的位置,常常變成一道無形的門檻。當更多人還在猶豫要不要放下身段時,鄭國霖已經換好衣服,站進了人群里。

他很少在這個問題上反覆停留。

鄭國霖說這與自己的早年經歷有關。他出生在上海一個工人家庭,住老公房,幾家共用廚房和衛生間。小時候家裡沒有電視,他常去鄰居家看。有一次中途去衛生間,再回來時鄰居把門關上了,無論他怎麼敲,也沒人開。後來父親知道后,借錢買了一台更大的彩電。

做演員后,他去工作,租房住,上海的新房還要還貸。已經退休的父親為了幫他分擔壓力,又出去找了工作。

他仍記得,剛入行拍《少年英雄方世玉》時,張衛健跟他說的話。

那時他演男三號胡惠乾,不會演戲,經常被導演罵。高強度拍攝下,他三天只睡了兩個小時。張衛健問他:不是說三十歲前要買房買車嗎?既然想要這些,那有什麼資格喊累?「雖然話聽起來有些俗,但到現在,這句話依然對我很有用。」

再被罵,他就收工後繼續練,對著鏡子一遍遍來。「後來慢慢就養成一個習慣,就是跟自己較勁,人還是得自己強。」

這些經歷慢慢形成了他的生活邏輯。他考慮得更多的是現實:錢怎麼來,父母怎麼照顧。「我這個年紀也不能躺平。沒有錢,怎麼養活自己?怎麼孝順父母?人最後的目的,不就是好好生活嗎?」

談到馬景濤、寇振海這些被並列提及的名字,他只是說「佩服」。在他看來,這不是犧牲,而是一種職業操守。

去景區后,他也沒有把「做NPC」當成可以隨意應付的工作。他清楚景區是另一種現實:這個行業早已不為「曾經」買單,只為「此刻」付費。你能不能把場子撐住,能不能一次次完成重複而消耗的演出,決定了你是否被繼續需要。

他見過雨天遊客稀少時,有NPC仍然穿著全套戲服,在空曠的廣場上完成演出。雨水浸濕了頭飾和衣衫,沒有掌聲,也幾乎沒有觀眾。「他完全可以躲雨,但他沒有。」鄭國霖認可「敬業」的人,「那我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5】皇帝下山

在鏡頭裡,鄭國霖演過許多皇帝的結局——駕崩、退位、孤守江山。

劇里的結局總是明確的,權力在某一刻被收回,故事隨之結束。現實卻沒有這樣的安排。

這半年,他不斷進入新的場景。在西藏山南市,他在海拔4600米的羊卓雍措跳舞;在歡樂谷,他坐了小時候不敢坐的海盜船、過山車。「好像每到一處,都在體驗新的人生。」

在景區,他獲得了一種新的成就感。最直接的,是看到別人快樂。有人帶著闔家歡樂,有人想短暫逃離生活的壓力。更微妙的成就感來自認可——遊客的熱情像回聲,讓他意識到,多年的演戲並沒有白費。

他體會到一種被追星的感覺。有人背著印有他頭像的包或玩偶,在景區里等他出現。一次,一位女遊客來索要簽名,他隨口說:「我今天都得在這兒工作,你可以玩到晚上。」對方搖頭:「我馬上要趕飛機走了。」後來他才知道,對方專程坐最早一班飛機來,只為見他一面。

還有一些更意外的瞬間。一個小男孩被媽媽推到他面前,要給他表演一個魔術;也有粉絲定製了一條印著龍袍圖案的毯子送給他。

「平時可能是我給大家輸出一些情緒價值,說點土味情話,逗個樂。」他笑起來,「結果反過來,他們也準備了節目來表演給我看。」

起初他也擔心別人會不會覺得他不務正業,但線下真實的互動給了他確定性。「在景區,別人從我身上能找到快樂,我就很有成就感。」

工作之外,他的生活很安靜,和四隻貓住在一起。其中兩隻是他救助的。沒工作的時候,他依然固定時間起床,給貓鏟屎、喂糧,看新聞,做午飯,跑步,偶爾去父母家吃飯。他喜歡安靜地待著,放空不說話,「平時話說得已經夠多了」。

採訪中,他反覆提到一個詞——「狀態」。不是紅不紅,也不是有沒有戲,而是有沒有處在工作的狀態里。

他把自己現在的位置形容成在山腰。不一定非要登頂——那太難了——但也不能停下來,要保持攀登的姿態。「如果文旅這條路堵住了,我就再找第三條路。」他說,「如果每天在家唉聲嘆氣地等,多被動。那不如我現在不要等,就走出去,現在也殺出了一條路,對不對?」

「一旦停下來,人會老得很快。我還有機會,眼前還有山峰。」他認為,50歲正是闖的年紀,「就像NPC,要麼不做,要做我就做到最好。」

皇帝下了山,沒有回到宮殿。他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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