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歲的楊毅強把自己比喻成一塊高燃值的炭。
這是一個極具科學家特色的自我比喻。「燃值」,單位質量或體積燃料完全燃燒時釋放的熱量。他說,如果自己無法充分燃燒,燃燒成灰燼,「我會憋死的」。
他滿鬢斑白,卻神采奕奕,眼底有某種東西在強烈閃爍著。2018年,他就是這麼說服了家人,告別航天一院(即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來到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任職空天飛行科技中心主任,創立國內首家混合所有制火箭企業中科宇航,進軍商業航天。
中科宇航創始人、董事長楊毅強(受訪者供圖)
體制內工作的31年裡,楊毅強曾任一院科研生產部部長、質量技術部部長、我國首型固體運載火箭長征十一號首任總指揮等。這份工作如此穩定、體面、受人尊敬、成就斐然,令多少人艷羡——忽然要放棄這一切,在52歲那一年,從頭開始打拚,為什麼?
北京寒風凜冽。在中科宇航的亦庄辦公室,楊毅強沏了一壺茶,熱氣騰騰的。他說,這一切都出自「熱愛與危機感」。
他太熱愛航天,對它有太多的想法、規劃和心愿。
熱愛催生了危機感。航天領域的競爭,早已告別了國家與國家之間傾注舉國之力施行競爭的傳統時期,悄然進入了在商業和大眾應用領域的全新階段。美國SpaceX公司的可重複使用火箭「獵鷹9號」率先實現了大規模發射,在全球商業航天市場份額長期領先,估值或將對標蘋果、微軟等商業巨頭。而中國商業航天行業發展僅十年,無論是技術上還是商業上,追趕距離都還遙遠。
楊毅強迫切希望為中國航天做些什麼。他希望用未來十年的時間,傾盡所有,率領中科宇航成為一家國際一流宇航公司,成為中國的重要航天力量之一。
他說:「如果這樣的企業誕生了,我便不枉此生。」
埋下頭,抬起頭
中國航天人最大的優勢,就是耐得住寂寞,專註、勤奮、刻苦,在環境惡劣、遠離塵世喧囂的戈壁灘上,一待就是幾個月,埋頭科研。
與之一體兩面,「缺點也是顯而易見的」。楊毅強說:「當時我們容易與社會脫節,對市場無知。」
這套嚴謹的科研體制,是上世紀50年代在蘇聯專家的援助下一點點搭建起來的。到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新中國面臨部分西方國家的經濟封鎖和政治孤立,這套細緻分工、嚴格管理的體制創造了無與倫比的科研優勢。在大院圍牆內,人們從最基本的電路板開始研發、生產,曾經積貧積弱的新中國,從無到有地擁有了自己的航天和導彈技術,漸漸壘砌起共和國的軍事技術防線。
1987年,20歲的楊毅強剛剛大學畢業,第一次踏進這個大院。他聽說這裏曾創造的無數輝煌,心懷無限憧憬,渴望大展身手。
現實卻給他潑了一桶涼水。彼時的中國航天事業,恰好處於低谷,大批人員流失,研究屢屢失利,「幾萬人的單位,一年發射任務只有三四次」。
中科宇航是國內首家混合所有制火箭企業(受訪者供圖)
痛定思痛。回憶過往,楊毅強這麼總結彼時中國航天深陷波折的原因:「舊的丟了,新的沒學會。」
所謂「舊的」,是蘇聯模式中那套「依賴技術人員的極端負責和奉獻精神」來幹事的傳統,而隨著1960年代大學生漸次退休,這種傳統慢慢丟了。
所謂「新的」,則是歐美髮達國家現代化的質量管理體系,它依賴的不是人的責任心,而是一套精細嚴密的程序。
楊毅強向南風窗舉了個例子:國際上曾經有一次火箭發射失利,原因是技術人員的疏忽,裝反了速率陀螺。
楊毅強在2025南風窗社會價值年度盛典進行分享
是人總會犯錯,特別是對於火箭這種零件繁多、結構精細的產品來說,一個微小的失誤可能導致發射失敗的絕對後果。「如果我們在設計之初,就把速率陀螺設計成『反著擰不上』的結構,就不會給人的疏忽留下空間。」這便是程序規範的重要性。
中國航天在陣痛中蛻變,重建精細化的質量管理體系。隨著1992年載人航天工程、2004年「嫦娥工程」等國家重點工程陸續上馬,中國航天再度實現了跨越式發展。
也是這段時期,楊毅強意識到在技術研發之外,了解國際先進理念與發展趨勢的必要性。他開始抬起頭,密切關心外部世界的變化。
規定的上班時間是早8時,他每天早半個小時抵達辦公室,打開電腦,看國際航天動態,「關注競爭對手的進展」。
當上科研生產部部長以後,每天開完例會,楊毅強開車,一個個車間挨個跑,搞清楚「活干到了什麼程度」。
當上科研生產部部長以後,每天楊毅強都要一個個車間挨個跑(受訪者供圖)
楊毅強越看越急,危機感始終縈繞心頭。時代在變化,過去幾十年,航天技術始終站在最前沿,是航天技術在帶動民用技術的進步。比如碳纖維,最初是火箭導彈需要一種極輕、極強、且能耐受超高速摩擦的材料,於是碳纖維應運而生。實現規模生產後,技術漸漸溢出,成為釣魚竿、網球拍、自行車等民用產品的製造工藝,走進千家萬戶。
而當改革開放深入,技術優勢悄然發生了逆轉:「如今有些更好的技術、工藝、晶元,反而是在民用領域湧現出來的。」
怎麼讓這些更好的技術和工藝為航天所用?體制與市場之間豎立的高牆,此時不全然是一種保護,有時反倒成了「阻礙」。楊毅強率真敢言,著急的時候,常常在會上直抒己見。
著急的背後,是對於航天事業強烈的抱負和期望。
「還是心有不甘嘛。」他說。
讓火箭走下神壇
上級領導曾評價楊毅強「不善守成」。「擅長0—1,把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楊毅強轉述,他將其視作一種褒獎。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2010年,楊毅強開始擔任某款小型固體運載火箭的總指揮。後來,這款火箭被命名為「長征十一號」。
長征十一號與長征系列的其他型號不同,長征十一號研發之初,並沒有明確的衛星任務、部署計劃和市場需求。航天行業的傳統,向來是「先有訂單,再定製個性化產品」。長征十一號完全反過來,他們先立項、研發、投產,再去市場上尋找需求。
這是一次「體制內創業」。2015年開始,楊毅強帶領團隊,廣泛拜訪了國內第一批商業衛星企業,只要得到一個客戶消息,「我們就會第一時間去拜訪,帶著一份中英文的火箭手冊和一個火箭模型」。
不僅要尋找市場,更要創造市場、培育市場,他們協助客戶修改技術方案,甚至長期去對方辦公室上班,一起敲定運載方案,最終成功發射。畢竟「只有客戶過得好,我們才有活路」。
業內人士評價,在中國商業航天剛剛起步的幾年,是長征十一號一度支撐了中國商業航天的發展。
常年奔波於市場第一線,大量接觸商業、社會和技術的進步,楊毅強敏銳嗅到了商業航天的發展空間。在中國,大數據在社會發展中的作用愈發突出,空間技術是獲取大數據最重要也最現實的手段。同年,SpaceX已拿下全球近半的商業發射合同份額,且多次執行NASA商業補給服務任務,向國際空間站運送物資與科學實驗設備。
彼時,長征十一號已度過生存階段,漸漸步入正軌。「守著已經做成的火箭,一年打幾發,然後等待退休,其實很舒服的。」
可楊毅強還有更宏偉的抱負。
2015年,國家首次明確鼓勵社會資本參与航天領域,這在楊毅強心中種下一個想法:商業航天是否能發揮自己的靈活機制,成為中國航天某一方面的重要補充?
長期以來,他還堅信,一個技術如果不為大眾所用,就永遠無法臻於成熟。
火箭的本質是一個運輸工具,類似於汽車和飛機,火箭也應當和它們的發展趨勢一樣,從最初的軍事應用,向更大範圍的民用領域普及。
1903年,萊特兄弟發明的第一架飛機,第一次試飛只持續了12秒,高度不過36米。在天空中飛翔,當時還是一個會被旁人恥笑的夢想。笑話萊特兄弟的人哪會想到,100年後,航空業竟然是現代社會如此必要的一部分?
過去大半個世紀,火箭都是工藝品。舉國之力,為特定任務研發定製,其資金和人力投入是巨大的。而往後,火箭必然要成為一種工業品,必須實現產業化、商業化,為普通大眾服務。
「未來有一天,人類在月球上有工廠,我坐火箭去出趟差,七天後回來,這會變成司空見慣的事情。我今天下午去美國開個會,坐火箭,一兩個小時抵達,這也可能會實現。」
楊毅強笑了,抬手添茶:「我相信你們都還年輕,可以見到這一天。當然,我也不老。」
夢想的召喚下,2018年12月,他離開傳統航天體系,到中國科學院,同期創立混合所有制火箭公司:中科宇航。
中科宇航的文化理念中,楊毅強定下了這兩句話:「科學力量改變世界,太空科技服務大眾。」
絕處出智勇
聲音的傳遞往往遲滯于景象。火箭發射以後,轟鳴聲過一陣才會傳來。從發射台看去,火箭的視覺大小不過手掌大,而當它騰空躍起,尾部噴湧出的氣流,在天幕留下絢爛、蓬鬆的巨大尾羽。
楊毅強共主導過三十幾次火箭發射,每一次都如親歷大考。
他在發射過程中親自查看關鍵數據是否正常:點火前,確認伺服機構的激活電壓;點火后,看發動機系統的壓力值;滑行階段,重點看俯仰、偏航等姿態角參數;星箭分離階段,確認末修姿控系統的高壓氣瓶壓力是否在20兆帕以上……全部確認正常,他才會放下心來。
以往在體制內,火箭發射成功后的一個月,是楊毅強享受閑暇的時光。他的愛好很多,讀書、釣魚、種地,還是明史和民族史的業餘研究者。
而創業以後,他「失去」了所有愛好。
6時30分醒來,7時出門,8時抵達辦公室吃早飯,出門散步半小時,8時45分回辦公室,然後一直工作到晚上9時。愛人想和他一起吃個早飯,都要提前約時間。
楊毅強希望用未來十年率領中科宇航成為一家國際一流宇航公司(受訪者供圖)
「企業家就是為了企業,沒有家。」他慨嘆。
創業太難。楊毅強自詡是個擅於風險控制的航天人,從創業那天開始,他的電腦桌面上就一直放著一份文檔,細緻列出了公司生存的潛在風險:重大發射任務失敗、國家政策的調整、大企業入場商業航天……他每天都會讀一遍,警醒自己。
儘管如此,實踐中遇見的困難,還是遠遠超出預想。
心態失衡的時候,楊毅強會聽著軍歌和進行曲,出門暴走。一小時后,心情重歸舒暢,和研發人員一次次調整設計方案、攻堅克難。
他相信,「絕處出智勇」。
楊毅強毫不避諱地主動談起2024年12月27日,力箭一號遙六運載火箭的失敗。他的語氣立刻沉了下來:「在此之前我們已經連續5次成功,當時我就有擔心,火箭不可能百分之百成功,但我們不知道失敗何時到來。真正到來之後,感覺確實不好。」
轉而,他又很快振作。「是壞事,也是好事,讓我們發現產品質量管控中存在的問題,看見團隊的浮躁心理。趁此機會進行調整,質量管理和技術上都有進步。失敗了一發,但力箭一號的可靠性提高了。」
2025年,力箭一號5次飛行全部成功。力箭一號火箭迄今共11次發射,將84顆衛星送入太空,在中國民商火箭發射服務市場中市佔率超60%,位居首位。
力箭一號火箭迄今共11次發射,將84顆衛星送入太空(受訪者供圖)
力箭一號累計服務衛星客戶數量達32家,其中國內客戶26家,國際客戶6家,發射服務業務覆蓋中國、歐洲、北美、南亞、西亞、北非等國家和區域,包攬截至目前中國民商火箭外星發射市場全部訂單。
與此同時,力箭二號作為我國空間站低成本貨物運輸的運載火箭即將迎來首飛;110噸針栓式液氧煤油發動機力擎二號也取得重要突破,可重複使用技術在攻關推進中。
國家戰略需求依然急迫。近地軌道的優質位置和通信頻率是稀缺戰略資源,容量有限,國際規則是「先到先得」。
SpaceX的「星鏈」目前已成為全球最大規模的衛星互聯網星座,運作中的衛星數量超過9000顆。而中國的國網星座和千帆星座這兩大國家戰略級項目,計劃在2024至2035年間分階段部署近2.8萬顆衛星,這對國內火箭運力和商業化落地是一重大考。楊毅強和中科宇航有信心為這一國家戰略部署貢獻自己的力量。
中科宇航主要從事系列化中大型火箭研製、定製化宇航發射、亞軌道科學試驗及太空旅遊等業務(受訪者供圖)
楊毅強還在奔波,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將近40年前,他在國防科學技術大學讀飛行器系統工程專業,那年他16歲。他的第一門選修課,就是錢學森的《星際航行概論》。
在課堂上,他第一次知道航天是什麼、航天怎麼發展,知道人類原來還可以擁有如此的暢想:從一個星球駛向另一個星球,甚至飛出太陽系,向深空探索。
40年後,楊毅強從當初的懵懂少年,已經成長為一名經驗豐厚、篤定剛毅的企業家。他還奮鬥在中國航天的最前線,要親手去實現曾經課堂上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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