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賺神話,涼了?

還不如找個班上

兩周前,程思把自己的驛站賣了。此時正值一年最大的快遞旺季,也是快遞驛站重要的收入高峰。

這個每天能收800多件快遞的驛站,是程思2025年9月初花了將近6萬元從上一任那兒盤下來的。

然而接手僅僅1個多月後,程思就開始計劃轉讓,結果價格從6萬元一路跌到2萬多元,用了兩個月才終於脫手。

程思的選擇並非個例。打開閑魚、58同城、小紅書等平台,快遞驛站轉讓帖密集,其中不乏標明「急出」「低價」字樣的,以及掛了兩三個月降了幾次價者。

另有部分網友發現,自家小區內的快遞驛站已經換了幾任老闆,甚至有的已直接關停。業內甚至一度流傳著「倒閉率43%」這樣不知出處的數據。

曾經被視為低門檻、穩現金流、普通人創業熱門選擇的快遞驛站生意,在這個旺季似乎正迎來一次群體逃離。

「不如找個班上」

「如果真那麼好賺錢,誰想出手呢?」談及從驛站抽身的原因,程思反問。

決定接手快遞驛站前,她並非毫無準備。除了翻看前任老闆的出入庫件量外,她對驛站所在的小區也做了些調研,還拿著這些數據和信息問了不少同行。

一套流程下來,雖然「輕輕鬆鬆月入過萬」的說法並不現實,但按入庫一件快遞收入0.4—0.5元來算,扣掉房租、技術服務費、水電等硬性成本,一個月也能賺上六七千元。「好歹是為自己做事,比給別人打工好一些。」程思說道。

程思算漏的是,這到底是個怎樣的生意。

每天早上九點前,她必須就位,準備迎接各家快遞員陸續送來的快遞。隨後,她一件件掃描、貼標籤,並按順序擺放在貨架上。這中間,還要幫來人處理取件、找件、核對包裹,有時還免不了聽取一番抱怨。這樣的過程,一天得再來兩到三遍。

到晚上八九點,送走用戶取件高峰后,程思還得再整理下快遞,理出貨架的空為明天放包裹做準備。十點左右關門后,她偶爾還得應付用戶打來的電話、發來的簡訊。

「9-10-7」的連軸轉,讓程思體力吃不消,心力也熬不住,家裡退休的父母不時還得來搭把手。「這樣一個月賺六千多塊,還不如找個班上。」

去年入行的李文軒,境遇更差。他是與快遞網點簽的承包區合同,好處是每天的件量穩定,平峰期也能保證1200件左右,電商大促這樣的旺季能到1500多件。

不過,這就需要他每天開車去網點拉貨。更鬧心的是,一旦出現用戶對快遞公司的催件、投訴等,只要進線客服,罰款就得他來背。

「一個催件電話就罰款50元。二次投訴是200元。」李文軒說,這一年裡有四個月,扣掉成本和罰款,驛站的凈收益就3000多元,至今8萬多元的轉讓費還沒回本。他打算堅持到明年,如果情況沒有好轉,就離場。

要是能重來,一定不會開快遞驛站——近些天來,新聞周刊接觸到的驛站老闆,無論是已經完成轉讓的,還是到正在考慮轉讓的,以及仍在堅持的,都表達了這樣的想法。

然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尤其是在2018年全國快遞業務量突破500億件后,快遞驛站被視作普通人低門檻創業的代名詞:無需加盟費,投入兩三萬元,靠著社區自然流量,守著包裹就能月入幾萬元。

如今,快遞量仍在高速增長,快遞驛站怎麼就從搶手走向了燙手?

越來越多的驛站

對於大多數快遞驛站來說,收入這本賬並不難算——單票的收入X每天能夠拿到的包裹量。

而近年來,快遞價格戰愈演愈烈。國家郵政局數據顯示,國內快遞平均單票價格已從2007年的28.55元降至2025年1—11月的7.62元。

具體到不同快遞公司,若以2017年為參照,順豐單票收入已從23.13元降至2025年11月的13.47元,圓通從3.68元降至2.24元,二者降幅在40%上下;申通從3.24元降至2.41元,降幅超過25%。這還是在「快遞反內卷」下價格略有回升后的結果。

快遞價格下降,末端派費便也被不斷壓縮。據多位驛站經營者了解,單件派費已從平均1.5元的水平,降到1元,甚至7毛錢。驛站的收件收入又是從這之中分羹,單件收入自然也隨之降低。

與此同時,市面上的快遞驛站越開越多。

除菜鳥驛站外,還有中通快遞旗下的兔喜驛站、圓通旗下的媽媽驛站、申通旗下的喵站、極兔旗下的鄰里驛站、拼多多旗下的多多驛站,驛站數量也隨之不斷增加。

根據菜鳥此前遞交的招股書,截至2023年上半年,其共有17萬個驛站,而2020年時其公開的數字是超過10萬個。

另據公開數據,中通兔喜驛站的數量從2022年底的超過8萬個增長到去年的超11萬個;圓通媽媽驛站數量則從2020年11月的4萬個,增長至2023年初的7萬個;2021年極兔收購百世國內快遞業務時,其中便包含了3.7萬個鄰里驛站。

如今,一個小區開出幾家不同品牌的快遞驛站已經愈發常見。於是,另一場價格戰被打響。

蕭靜萱從2019年5月開始經營菜鳥驛站,在公司的區域保護政策下,她包攬了周邊6棟公寓共2000多戶居民的快遞。

據她介紹,當時順豐快遞的派費有近2元,給到驛站的是0.7—0.8元/件,通達系的派費低些,每件0.5元。收件量漸漸爬坡到巔峰的1000件,每個月收入基本在12000—15000元之間。

然而好景不長,中通的快遞員看到蕭靜萱生意好了起來,就打算在她對面開了一家兔喜驛站,並用0.35元的價格跟她「搶客戶」。「快遞員彼此都比較熟,他跟我這片所有的快遞員說他那邊代管包裹只要0.35元。如果我按這個價格跟他競爭的話,一個月如果按1萬個包裹入庫算,那收入就會從5000元降到3500元。」

最終,蕭靜萱把快遞驛站按照成本價轉讓給了中通的快遞員。

這並非個例。據小紅書ID為「小胖干快遞ing」(以下簡稱「小胖」)的驛站經營者介紹,其考察過廣州一個城中村,門面一排開了8家快遞驛站,其中有的驛站收件費只收0.25元。「800件以內,0.4元以下都不賺錢的。」小胖表示。

活多了錢沒多

與此同時,隨著各快遞公司推行寄快遞上門取件,快遞驛站原本利潤更高的寄件收入也在減少。「以前每天驛站出入的單量里可能還有10%的計件收入,現在1%都難搞。」小胖對比道。

要知道,驛站可以跟網點拿到更低的寄件成本,比如省內首重(1kg以內)只需1—2元,而用戶在平台上下單一度需要10—12元,這中間的差價,就是驛站的收入。即便在價格戰之下,用戶訂單價可能降到4—5元,驛站也能賺個兩三元,單票收入遠高於收件。

收入下降,房租、人工等成本卻難再壓縮,甚至還有上漲。另外,對於承包區型驛站來說,每個月還面臨著不確定的支出——罰款。

小胖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這兩年快遞公司罰款的名目越來越多、越來越嚴苛了。只要給快遞公司客服打電話,無論是不是關乎丟件、破損等的投訴,哪怕是想表揚快遞小哥,也要罰款至少50元;有的快遞網點還會在總部罰款基礎上加碼,譬如總部罰款50元,網點會再加罰50元,以此來作為網點利潤的一部分。

而承包區型驛站要承擔的義務之一,是替快遞網點快遞員們背下罰款工單。「我們就像快遞公司一個沒底薪的、包攬所有責任的員工」。小胖表示。

全聯併購工會信用管理委員會專家安光勇指出,當下,驛站正在從緩衝節點變成責任節點,即上游持續追求極致降本,將時效、投訴、合規風險下沉,驛站被要求承擔准直營網點的服務標準。

但責任加重,並未換來議價權的同步提升。

種種原因疊加之下,利潤空間被明顯擠壓。同樣的辛苦,賺得卻更少了,導致越來越多的驛站老闆決定撤退。

還能怎麼干?

不過,這場撤退並不意味著快遞驛站失去了生存價值。

在全國快遞業務量仍保持兩位數增長、末端履約壓力持續加大的背景下,驛站依然是快遞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一方面,快遞員人力持續緊張。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發布的2022年第四季度全國「最缺工」的100個職業排行中,快遞員排名第三。彼時全國日均快遞業務量是3億件,而時至2025年前11個月,這個數據是5.4億件。因此,把快遞一件件送到用戶手裡,是奢侈且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種情況下,能夠集中投遞、集中取件的驛站,可以幫快遞員在更短的時間里完成更多包裹的交付,降低單票履約成本。尤其是在老小區、城中村、學校周邊等人口高密度區域,驛站可謂維持派送效率的標配。

另一方面,驛站也可以降低快遞末端履約的風險。畢竟相比于放在門口,快遞放在可追溯流程的驛站更為安全,平台與快遞公司也更願意信賴。

只是如今,系統里的必需,不再等同於個體的好生意了。

科方得智庫研究負責人張新原判斷,當前轉讓或關停的驛站增多,更多是低效率網點因成本上升、管理粗放被淘汰,屬於市場出清,是粗放經營時代結束,行業進入調整期的自然現象。

換句話說,被淘汰的更多是合規性或效率不足的網點,而不是模式本身。

也正因如此,快遞驛站不再是一門守著包裹就能賺錢的生意。

多位分析人士認為,未來能存活的驛站,可能集中在三類:一是具備低成本優勢的個體,如自有物業、夫妻店,能夠抵禦派費下行;二是規模化、共配型驛站,通過整合多品牌快遞、提高人效來換取生存空間;三是具備社區經營能力的複合型驛站,將快遞作為流量入口,而非唯一收入來源。

但需要看到的是,這些出路本身也並非普適解法。尤其是複合經營路徑,對快遞驛站的社區黏性、差異化服務能力要求極高,一旦缺乏壁壘,副業模式往往容易被複制,難以形成長期穩定收益。

從這一角度看,快遞驛站不再是一條勤奮就有回報的創業路徑,而更接近一種微利、重運營、低容錯的社區基礎設施。

生意變了,它對經營者的篩選邏輯也就變了。「留下來的,不是最勤奮的人,而是成本結構最穩、角色認知最清醒的人。」安光勇認為。

那麼對更多普通個體而言,選擇退出,或許本身已經是一種理性判斷。

*以上內容系網友風平浪靜自行轉載自中國新聞周刊,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本站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喜歡、支持,請轉發分享↓
贊助商鏈接
標籤: 中國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