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英國國王竟將其畫像掛在卧室!他究竟是誰?

BBC

走進英國倫敦的溫莎堡,在無數金碧輝煌的王室肖像與歷史畫作中,有一幅畫顯得格外特別。

它掛在英王詹姆斯二世曾經的卧室隔壁。畫中人並非英國貴族,也不是歐洲聖徒,而是一位身著儒生長袍、手握十字架、神情從容溫和的東方青年。

這幅名為 《The Chinese Convert》(中文可譯為《中國皈依者》) 的油畫,創作於1687年,出自當時英國宮廷首席畫家戈弗雷·克內勒爵士之手。畫中人,是一位今天幾乎被歷史遺忘、卻在當時震動歐洲宮廷與學界的中國人——沈福宗。

一個來自南京的年輕人,如何漂洋過海,成為國王的座上賓?為何他的畫像會被置於王室最私密的空間?這幅畫背後,隱藏著一段怎樣驚心動魄的文明對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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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一場會面,改變了世界史的細微走向

話說17世紀下半葉,大航海時代已讓世界初步相連,但東西方之間依然隔著一層厚重而奇異的迷霧。歐洲人對中國的想象,大多停留在馬可·波羅的傳奇和瓷器絲綢的奢華上,真實而具體的中國人面孔,極少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

1657年,沈福宗出生於江南重鎮南京。他的家庭背景非同尋常——父母是天主教徒。在初年「禮儀之爭」尚未激化、康熙帝對傳教士尚且寬容的時期,南京等地存在著一個微小但活躍的天主教社群。

沈福宗自幼便浸潤在雙重文化中:一方面接受儒家經典教育,識文斷字;另一方面,也接觸天主教教義與拉丁文基礎。

這種雙重印記,註定了他不平凡的人生。

1681年冬天,改變命運的相遇發生了。一位在南京傳教多年的比利時耶穌會士——柏應理,來到了沈家。柏應理是個「」,他深知,要向歐洲準確介紹中國、為傳教事業爭取支持,最好的「活媒介」不是一個歐洲人,而是一位有教養、有信仰的中國青年。

他看中了24歲的沈福宗。年輕的沈福宗或許也懷揣著對廣闊世界的好奇,以及對信仰事業的熱情,毅然決定跟隨這位神父,踏上一條吉凶未卜的遠航。

從澳門登船,他們的航路是那個時代最漫長艱險的航線:穿越,經馬六甲海峽進入洋,繞行風暴角(好望角),再沿非洲西岸北上,最終抵達歐洲。

這段持續數月的航程,充滿疾病、風暴與海盜的威脅,本身就是一場生死考驗。沈福宗的勇氣,從這裏便可見一斑。

2

驚艷歐陸:凡爾賽宮裡的「筷子教學」與梵蒂岡的贈禮

他們首先踏足的是歐陸強國。在法國,沈福宗一行獲得了在凡爾賽宮覲見「太陽王」路易十四的殊榮。

我們可以想象那個場景:金碧輝煌的宮殿里,歐洲最有權勢的國王與貴族們,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舉止優雅、衣冠獨特的東方青年。沈福宗不僅用拉丁語從容交談,更應要求,現場展示中國書法。他提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下端莊的漢字,向圍觀者解釋漢字的構造與意義。

最讓宮廷上下津津樂道的插曲是:他當場演示了如何正確使用筷子。對歐洲貴族而言,刀叉是禮儀,手抓亦常見,但這兩根細長的木棍,竟能靈巧地夾起食物,無疑是一種充滿哲學與技巧的「東方奇術」。這場面,活脫脫是一次高級別的「中國文化工作坊」,沈福宗就是那位從容自信的講師。

這次會面,其意義遠超尋常娛樂。它讓中國從一個遙遠的地理概念和商品產地,瞬間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高度文明的實體。沈福宗本人,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離開法國,他們前往天主教世界的中心——羅馬。在梵蒂岡,沈福宗隨柏應理拜見了教皇英諾森十一世。他們帶去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更珍貴的禮物:一批中文典籍和文獻。

這份贈禮,象徵著將東方古老的智慧與文明,呈獻給西方精神的至高權威。沈福宗站在兩大文明體系的交匯點上,其「文化橋樑」的角色,在此刻達到第一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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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奠基:在牛津,他打開了歐洲漢學的大門

如果說在歐洲宮廷的亮相是「驚艷」,那麼在英國的學術工作,則是「奠基」。1687年春,沈福宗抵達英格蘭,他人生中最高光、影響最深遠的篇章,在牛津大學展開。

當時,牛津的博德利圖書館已經通過東印度公司等渠道,收藏了一批中文書籍。然而,這些珍貴的典籍在圖書館里如同天書,無人能識,更談不上整理與研究。圖書館館長托馬斯·海德是一位博學的東方學家,他正為此苦惱。

沈福宗的到來,簡直是天降甘霖。海德館長立刻邀請這位來自中國的青年學者協助工作。於是,在牛津古老的圖書館里,出現了這樣一幕:一位中國學者,用拉丁語(當時的國際學術語言)與英國學者交流,逐一辨識書脊上的漢字,翻譯書名,梳理內容,進行分類編目。

他甚至在書架前,向海德等人演示如何正確地拿起一本中文書籍,如何從右向左翻閱,如何理解豎排的版式。這些今天看來微不足道的常識,在當時,是破譯一個偉大文明知識密碼的關鍵第一步。

這項工作,直接催生了歐洲最早的一批系統性的中文藏書目錄。沈福宗與海德的合作書信,也成為現存最早的中英學術交流信件之一,話題從語言、文獻延伸到數學等領域。

可以說,沈福宗是牛津大學漢學研究的「破冰者」之一。 他以一己之力,讓沉睡的中文藏書「活」了過來,為後來歐洲真正的「漢學」研究,鋪設了第一塊堅實的基石。他的角色,從一個文化展示者,升了知識體系的構建參与者。

4

王室禮遇:詹姆斯二世為何將他請進卧室隔壁?

沈福宗在學術界的名聲,很快傳到了倫敦的宮廷。當時在位的詹姆斯二世,是一個充滿爭議但篤信天主教的國王。耶穌會士在歐洲是天主教復興的重要力量,而作為耶穌會「文化項目」核心人物的沈福宗,自然引起了國王的特別興趣。

記錄顯示,詹姆斯二世在宮廷中親切接見了沈福宗,兩人用拉丁語相談甚歡。國王不僅折服於他的學識與風度,更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理想化的結合:東方的古老智慧與西方的天主信仰,在一人身上和諧共存。這對於一位致力於在英國推動天主教的國王來說,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

於是,詹姆斯二世做了一件極不尋常的事:他命令自己的宮廷首席畫家——當時英國最負盛名的戈弗雷·克內勒爵士,為這位中國客人繪製一幅正式的肖像畫。

克內勒曾為多位國王、公爵和這樣的巨匠畫像。由他執筆,本身就是最高榮譽。更不尋常的是,畫作完成後,國王下令將它懸挂在自己的私人住所——溫莎堡的卧室隔壁。

這絕非隨意安置。在王室空間里,卧室周邊是最私密、最常凝視的區域。將沈福宗的畫像置於此地,意味著國王對他極高程度的欣賞與認同,甚至可能每日都能看到,作為一種精神上的參照或激勵。

畫作本身也充滿深意:沈福宗身著典型的中國明代儒生便服(長袍、方巾),姿態端莊;右手握著的,卻是一個鮮明的天主教十字架。克內勒用精湛的技法,讓光線柔和地照亮他的臉龐,目光平靜而堅定地望向畫外。

這幅畫是一個完美的視覺隱喻:東方與西方,儒家風骨與基督教虔誠,在他身上達成了一種靜謐而有力的統一。

它不是將中國人視為「異域奇觀」來獵奇,而是以平等的、充滿尊重甚至仰慕的視角,描繪了一個完整的、有信仰、有學識的「人」。這在17世紀的歐洲藝術中,堪稱鳳毛麟角。

5

流星逝去:短暫一生與永恆印記

命運往往唏噓。1688年,英國爆發「光榮革命」,詹姆斯二世被廢黜,流亡海外。英國的政局變動,可能促使沈福宗離開了倫敦。他前往葡萄牙的里斯本,在那裡正式加入了耶穌會,成為一名修士。

他的心中或許始終懷著將歐洲新知帶回中國的使命。1691年,他在踏上返回東方的航程途中,于非洲東岸的莫三比克不幸染病去世,年僅33歲左右。

一顆跨越文明的流星,就這樣在壯年隕落於印度洋的風浪之間。他未能親自將歐洲的見聞系統地帶回故土,但他短短十年的歐洲之行,已在西方世界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三個多世紀后的今天,當我們在溫莎堡(或通過複製品)凝視《The Chinese Convert》時,它早已超越了一幅肖像畫的意義,成為一個多重維度的文化符號。

首先,它是對「單一敘事」的顛覆。 主流歷史敘事中,大航海時代常被簡化為「西方發現世界」。但這幅畫告訴我們,早在那時,就有主動的東方旅行者,以平等的知識擁有者身份,深度參与並塑造了西方對東方的認知。沈福宗不是被「發現」的對象,他是積極的行動者、闡釋者和對話者。

其次,它見證了文明互鑒的原始場景。 在牛津圖書館,合作是具體到如何翻開一本書;在凡爾賽宮,交流是具體到如何拿一雙筷子。文明間的理解,正是從這些最具體、最細微的「操作指南」開始的,而非空洞的理念。沈福宗是那個手把手的「啟蒙教師」。

最後,它映照著我們當下的世界。 在全球化的今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緊密地生活在一起。沈福宗的故事,像一面古老的鏡子:他展示了在差異中保持自我身份(身穿華服)的同時,如何真誠地擁抱另一種價值體系(手捧十字架),並通過學識贏得發自內心的尊重。這是一種早熟的「世界公民」 的雛形。

沈福宗的一生,如同一道精準而璀璨的閃電,劃破了17世紀東西方之間的朦朧夜空。他讓歐洲的國王、學者和藝術家親眼看見,在遙遠的東方,存在著與他們一樣理性、虔誠且博雅的靈魂。

他的故事被塵封,但他的畫像依然懸挂。那溫和而堅定的目光,彷彿在持續地向每一個觀看者發出跨越時空的叩問:我們是否真的願意去理解「他者」?我們是否能像那個時代的國王與學者一樣,為一種陌生的、卻同樣深邃的文明,留出卧室隔壁那樣重要的位置?

每一次對沈福宗的重新發現,都是對我們自身包容性與好奇心的檢驗。在這個依然充滿隔閡與誤解的世界里,這位青年的身影,提醒我們:真正的相遇,始於具體的人,成於平等的注視,而它的迴響,足以穿越三百年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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