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國內死亡率最高的徒步路線鰲太線再發意外。5名驢友違規穿越，其中3人不幸遇難，年齡最小者僅19歲。
這次悲劇是如何一步步釀成的？鰲太線緣何成為讓人聞之色變的「奪命路線」？它的致命風險有哪些？救援行動又難在何處？記者採訪了親歷此次救援的晨曦救援隊隊員唐新龍，他為我們還原了事故救援的過程。
事件回溯：「一日速穿」的冒險
1月3日晚22時47分，西安晨曦救援隊指揮中心接到失聯者家屬緊急求助，1月4日凌晨1時整，首批救援隊員完成集結，駕車疾馳沖向救援地。然而，等待救援隊員的，是一次異常艱巨的考驗。
救援人員火速趕赴（受訪者供圖）
悲劇的起點，是一場倉促又冒險的出發。
時間回溯到1月2日凌晨，一支由1名領隊，4名隊員組成的徒步隊伍，趁著夜色避開管護站，從黃柏塬鎮23公里處繞過鐵絲網違規登山。5人中，1名為女性，4名為男性。年齡最大的32歲，年齡最小的19歲。他們目標明確：一日之內，輕裝速穿「小鰲太」。
鰲太線是一條連接秦嶺鰲山與太白山的山脊線路，全程海拔多在3000米以上，需連續翻越17座山峰，氣候複雜多變。根據線路難易和上下山位置，又可細分為「小鰲太」「大鰲太」「標準鰲太」等線路。
一日輕裝背包，裝不下求生的底氣。
為圖行進便捷，5人全程選擇輕裝出行。唐新龍透露，「他們都是一日輕裝背包，空間只夠裝下一個人的吃喝，再放進一件羽絨服和衝鋒衣就滿了。無法滿足帳篷、睡袋等用來保溫的睡眠系統的裝納。」他們不知道，這場「說走就走」的穿越，從背上行囊起就寫下了危險的註腳。
進山當天，隊伍就遭遇了第一個變故。鰲太線「一日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極端天氣準時應驗：大霧裹挾著雪花驟然降臨，氣溫急劇下降，給行進造成極大阻礙。
大霧天氣下的鰲太線（圖源：中國氣象）
再繼續走可能都要面臨失溫，團隊內部開始出現分歧，兩名男隊員跟領隊打過招呼后，決定脫離大部隊，從苗圃村緊急回撤，剩下領隊帶著一男一女繼續前行。
然而分歧並未停止。這兩名脫離隊伍折返的男隊員，在山裡共同熬過一夜后，因體能差異意見不合，體能較好的男子再次選擇「獨行」。至此，5人隊伍徹底拆成三股。
受訪者供圖
幸運的是，選擇「獨行」的男子自行出山。而另外一名男隊員，成了這場悲劇里唯一的「獲救者」——他從先行出山的隊友那要到一隻打火機，在夜裡點燃了山草和多餘衣物，找了個避風口勉強取暖。
唐新龍表示，正是這堆火，讓他扛過了最危險的夜晚。1月4日上午11點29分，救援隊員找到他時，他已極度疲憊虛弱，甚至出現幻覺，誤以為自己出山了。隨後，他被順利護送下山。
而此時，大山深處還有3人失聯。
悲劇根源：索命的「飛行模式」
這場悲劇是「無知」和「僥倖」共同造成的。談及此次救援行動，唐新龍表示惋惜，「如果他們有帳篷、睡袋和防潮墊，哪怕原地等待救援，都能堅持到我們找到。」
受訪者供圖
更讓人無奈的是，領隊一個「規避罰款」的決定，徹底阻斷了救援的希望。
唐新龍介紹，如今鰲太線全域覆蓋網路監測，進入后手機會自動彈出「您已進入核心自然保護區，如有違法登山穿越行為，請您立即離開」的提示。
為防止被監測到違法登山，逃避100至5000元的罰款，在領隊要求下，全員將手機調到了飛行模式——這意味著，即便他們身處有信號的區域，也無法發出求救信號；救援隊也無法通過手機信號追蹤他們的位置。
受訪者供圖
直到後來遇險，他們才將手機信號打開。公安機關調取信號記錄，僅能模糊判斷失聯人員的手機曾在青峰峽景區附近短暫開啟過一次，卻沒有精準的經緯度坐標。救援隊只能靠著經驗，在茫茫雪山中艱難搜尋。
1月5日下午，救援隊員搜尋時發現2名失聯者，均已無生命體征。隨後，隊員又在附近區域發現最後一名失聯者發生墜崖事故。1月7日下午，這名失聯墜崖人員被找到，但已不幸遇難。
死亡真相：零下20多度的「極寒」
關於3名遇難者的死因，唐新龍推斷，「是因為極低的氣溫導致」。
他解釋，鰲太線的日間溫度約為零下2-5℃，人體尚可接受；但到了夜間，氣溫會驟降至零下20度左右。「人在運動時，身體還能維持正常體溫，越是走不動、停下休息，離失溫就會越近。」
這場悲劇，最終以「1人自行出山、1人被救、3人遇難」的結局落幕。
唐新龍透露，「在戶外圈子裡，鰲太線被不少非法穿越的驢友稱為『畢業線』。他們認為成功走完鰲太線，就相當於大學畢業了，算是證明了自己。」
冬日的鰲太線（受訪者供圖）
大自然需要敬畏，而非「速通」 。切勿因一時的冒險衝動，讓生命為任性與魯莽買單。
2018年起秦嶺鰲太線全面禁止穿越
據介紹，鰲山區域地形極為複雜，氣候多變，冬季部分地方積雪沒過膝蓋，夜間風大、霧大，溫度可達零下二十七八度，一旦發生危險，搜救非常困難。
而近年來，因為發生多起傷亡事故，鰲太線引起了媒體和公眾的關注。2018年開始，秦嶺鰲太線全面禁止穿越。
鰲太線位於陝西太白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是縱貫秦嶺鰲山與太白山之間的一條主脈線路，也是秦嶺山脈海拔最高的一段主脊。這條線路直線距離40多公里，實際徒步距離超過170公里，沿途地勢險峻，氣候複雜多變，極易發生滑墜。專業人士表示，鰲太線雖然海拔高度只有3700多米，但是它最大的危險在於劇烈的氣候變化【相關閱讀:魔鬼在統治著我們的世界(24)：環保主義(下)】，一山有四季，一天有四季。
據不完全統計，2012年至2017年，因非法穿越鰲太線導致的死亡事件多達50餘起。另外，登山者隨手丟棄攜帶型煤氣罐、塑料瓶、塑料袋等垃圾，也對秦嶺高山區域脆弱的生態環境構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壞。
為了讓個別抱有僥倖心理的戶外運動者不再違法進入保護區，太白縣政府2010年發布公告，根據天氣情況將每年10月底至來年的3月底或5月底列為禁止登山時間。禁止隨意組織和發起登山活動。如確需登山，必須要由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單位組織，並配有具有資質的專業領隊和相關設備，提前一周向當地生態休閑產業辦公室登記備案。
2018年，陝西省眉縣和太白縣人民政府聯合發布公告，禁止非法穿越鰲太線。
2024年，太白山自然保護區明確禁止海拔2000米以上區域的違規穿越探險活動，違者將依法依規予以處理。
違規穿越者承擔哪些法律責任？
地方法規、政府命令三令五申，嚴禁非法穿越鰲太線。此前也發生了不少傷亡事件，血淋淋的教訓就在面前。但是依然沒有擋住個別人以身犯險。如果類似的違規穿越行為造成了事故，那麼相關的個人和組織方將承擔哪些法律責任？
法律問題專家岳屾山：部分組織者和探險者盲目的自信，高估了自身的能力，以所謂的這種違規穿越為榮，缺乏對大自然的敬畏。對相關法律法規缺乏了解與敬畏，忽視禁令背後的這種生態保護與人身安全的保障初衷。
根據2017年10月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的規定，沒有經過批准進入自然保護區，可以由管理機構責令改正，並且要視情節的輕重處以100元以上5000元以下的罰款。造成重大污染、破壞事故或者嚴重後果，構成犯罪的，將會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同時2019年12月施行的《陝西省秦嶺生態環境保護條例》也明確規定了，在非遊覽區域組織登山穿越等活動，要事先報批並備案。違反規定造成生態環境損害的，需要承擔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
另外需要說明的是，因為這種違規穿越而遇險，從而產生的救援費用，理當遵循「誰違規誰擔責」的責任，是要由這些當事人自行承擔的。這些年已經在多起違規旅遊救援事件當中得以適用。
疏和堵，地方政府該如何平衡？
為什麼這些年「違規徒步探險然後遇險」的新聞頻發？社會救援成本由誰支付？堵和疏，管理如何進行平衡？
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馬亮：這幾年隨著社交媒體的宣傳和推廣，以及一些商業操作，類似這樣一些探險的活動越來越多，之所以會出現這麼多的違規探險，有不少人是存在一種僥倖心理的，這樣一種機會主義的做法不光讓探險人員自身面臨風險，也會讓救援人員同樣面臨安全的威脅。
無論是無知者無畏，還是明知故犯，毫無疑問違規探險人員應該去支付相應的救援費用，而不能將成本轉嫁給政府和社會救援機構。從政府和社會救援機構來講，主要是一種公益救援，對於意外發生的救援需要進行響應。但是如果這樣一種救援需要是因為探險人員的違規行為導致的，那探險人員不光自身要承擔救援成本，而且要根據相關的法律法規、規定去賠償，或者做出相應的處罰。
當然政府監管方面要進一步加強。要堅持疏堵結合的監管原則。一方面要開發和開放更多安全合規和具有一定挑戰性的探險路線，讓更多的探險人員可以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合規探險。
另一方面要做好「堵」的工作，對於追求刺激、違規探險，而且對社會救援力量帶來威脅的行為要說「不」。可以按照社會信用體系來進行監管，可以推動全國各個景區建立一種社會信用信息的共享機制。
一些屢次違規探險而不聽教誨的人員應該列入黑名單，禁止其進入這樣一些探險區域。對於一些明顯是為了博取眼球和追求轟動效應的博主，也要進行相應的規範，一些社交媒體平台應該肩負起監管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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