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泉出問題了,開始賤賣邁巴赫

一輛賓士邁巴赫的司法拍賣信息,意外揭開了擁有近四百年歷史的中國刀剪老字號、「刀剪第一股」張小泉背後的資本變局。
張小泉,始創于明崇禎元年(1628年),憑藉「良鋼精作」的祖傳技藝,自清代起便名揚天下。其剪刀等產品曾作為宮廷貢品,深受推崇,在刀剪領域奠定了「北有王麻子,南有張小泉」的至尊地位。
然而,如今,張小泉的控股股東富春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其名下的豪車邁巴赫被拍賣,用於還債,一時間,將這一百年老字號的跌宕命運推至台前。
1月12日,在阿里資產平台上,這輛邁巴赫以30.33萬元的價格,成功拍出。在此之前,這輛邁巴赫起拍價四連降,從60萬元降至24.576萬元,均因無人出價而流拍。

在阿里資產平台上,這輛登記在富春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名下並由其使用的車輛經歷了第四次流拍
富春控股正是張小泉的控股股東,此次拍賣是其債務鏈條中的一環。自2024年以來,圍繞富春控股及其實際控制人張氏兄弟的債務糾紛、股權凍結與資產處置的消息便不斷傳出。作為其旗下為數不多的優質上市資產,張小泉成為了這場資本困局中的核心質押物與現金來源。
而當控股股東自顧不暇時,新的「白衣騎士」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登場。2025年初,頭部MCN機構白兔集團創始人、「85后」王傲岩出資約3.5億元,通過受讓股份成為張小泉第二大股東,並迅速介入公司運營。
當控股股東的債務危機撞上擅長流量運作的新股東入主的時候,張小泉的跌宕命運,已遠超一場豪車拍賣所能概括。
在資本意志、流量玩法與產品本質的博弈中,張小泉的未來之路,該如何走?

豪車拍賣背後的債務鏈條
阿里資產平台上,一輛牌照為「浙AE39G6」的賓士邁巴赫S400的拍賣信息,將張小泉與其控股股東富春控股之間的資本關聯,曝光在了聚光燈下。
車輛雖被標註為「(破)杭州張小泉集團名下」資產進行司法拍賣,但其實際使用者和登記方均為富春控股集團有限公司。
這一細節,直接指向了張小泉與其控股股東富春控股之間複雜的資本關聯。
富春控股集團有限公司,由張國標等人創建於上世紀90年代,是一家以供應鏈、物流產業園、實業投資等為主營的多元化企業集團。

富春控股集團有限公司,由張國標等人創建於上世紀90年代
它與張小泉命運的深度交織始於2010年前後。彼時,富春控股開始實施其「老字號復興計劃」,試圖通過資本整合傳統品牌。
2012年,富春控股正式入主張小泉,成為其控股股東。這一動作在當時被解讀為「產業資本賦能百年品牌」的典型案例,富春控股也承諾將依託其資源助力張小泉振興主業、拓展渠道。
然而,在隨後的經營實踐中,富春控股的多元化戰略逐漸偏離初衷。它開始開拓物流園區、康養地產、預製菜產業園等項目。
而這些項目,眾所周知,需要重資本投入且回報周期漫長,尤其是一旦宏觀環境逆轉,債務壓力便驟然顯現。
富春控股是「用短期負債投資長期變現的項目」,投資者王傾對鹽財經進一步分析稱,「當時地產火熱,富春控股是跟風投資。」
此類決策雖可能經過「專家論證」,但決策者對行業周期波動和新興行業風險的認識不足,為日後的破產危機埋下了伏筆。
更為關鍵的是,這種激進的擴張高度依賴複雜的資本運作。
作為旗下為數不多的優質上市資產,張小泉很早就被納入富春控股的融資棋局。通過將其所持的張小泉股份進行高比例質押融資,成為集團獲取流動性的重要手段。
與此同時,張小泉上市公司本身也是集團的「現金奶牛」。鹽財經記者發現,張小泉上市后凈利潤持續下滑,但2021年至2023年的現金分紅率均超過92%,大部分流入了控股股東口袋。

財報數據顯示,張小泉2022年歸母凈利潤為4150.75萬元,2023年降至2511.83萬元,2024年進一步下滑至2504萬元,連續三年出現下滑態勢
這種「抽血式」的分紅與質押,構建了一個脆弱的債務鏈條。健康的實體業務未能成為集團穩健發展的壓艙石,反而變成了資本遊戲中最優質的抵押品和流動性來源。
張小泉的主業刀具,並非沒有競爭力。王傾指出,其品牌家喻戶曉,「做廣告投入少、回報高」,在刀剪行業市佔率仍保持優勢,線上刀具銷量一度位居抖音店鋪第一。
然而,當宏觀經濟環境轉變,地產等行業遇冷時,富春控股的長期資產無法及時變現,短期債務壓力陡增。
康養產業園、中央廚房等投資大回報慢的項目,使得富春控股債務危機在2024年5月徹底爆發。當時,張小泉發布公告稱,其實控人張國標、張樟生因借款糾紛被「限高」。隨後,兩人及富春控股、張小泉集團被杭州、西安等多地法院輪番執行。
鹽財經記者翻閱天眼查發現,截至2026年1月,富春控股集團債務總額已達到80.89億元。
債務多米諾骨牌倒下時,作為核心資產的張小泉,相關股權及名下資產自然首當其衝。上市不到五年,張小泉因擔保欠下數十億巨額外債,天眼查信息顯示,張小泉歷史訴訟債務總額也已達到41.40億元。
另據
張小泉
公告披露,到2025年5月,由張小泉集團作為借款人涉及的融資業務共有8筆逾期,債務逾期本金合計6.53億元。張小泉集團以其所持公司股份質押擔保對應的融資業務中有6筆已逾期,擔保違約尚未代償本金合計5.56億元。除上述質押擔保外,張小泉集團對外提供保證擔保對應的融資業務中,擔保違約尚未代償本金合計46.15億元。
沈萌向鹽財經記者分析稱,在經濟上行期,市場繁榮往往會讓企業家更樂觀,傾向於採取更積極的擴張策略。然而,這種成功有時更多得益於時代的紅利,而非企業獨特的核心競爭力。「一旦市場環境發生逆轉,此前基於樂觀預期的所有冒險行為,其潛在風險便會集中暴露,最終可能導致整個經營體系的失控。」
賓士邁巴赫的司法拍賣,則是這一資本困局的具體外化表現。而這一案例,折射出許多企業家在經濟周期中的決策共性。

「拍蒜門」下的代工困局
控股股東的資本操作,不僅掏空了張小泉的現金流,更深層次地動搖了其作為「老字號」安身立命的根本——產品品質與消費者信任。
2022年引發全民熱議的「拍蒜門」事件,便是這種內在危機的一次集中爆發。
當時,有消費者反映使用張小泉菜刀拍蒜時發生斷裂,而客服給出的「菜刀不能拍蒜」的回應引發輿論嘩然。

張小泉2022年引發全民熱議的「拍蒜門」事件
隨後,時任總經理夏乾良「中國人切菜方法不對」的過往言論被扒出,進一步激化輿論矛盾,張小泉因此陷入「脫離消費者」的質疑聲中。

「中國人切菜方法不對」的過往言論被扒出
在行業人士看來,西式廚刀側重「專刀專用」,中式廚刀則講求「一刀多用」。在中式烹飪中,「拍」是一個基礎且重要的動作,因此一把合格的中式菜刀,其設計必須保證在承受拍擊時,刀身不會出現斷裂的問題。
如若張小泉想強調其刀具的「專業化」,就需要明確是為何種「專業」服務。若其暗中對標的是更講究「專刀專用」的西式廚刀,那麼其產品設計與中國消費者的日常習慣和期待南轅北轍。
中式烹飪中拍蒜、拍黃瓜是基本操作,刀具設計必須考慮這些場景。「拍蒜門」暴露出的,不僅是企業與消費者之間的溝通問題,更是產品標準與消費者使用習慣的嚴重脫節。
而從危機管理的角度看,「拍蒜門」之所以能夠持續發酵並成為標誌性事件,關鍵在於它觸動了消費者對於老字號品牌的深層期待。
老字號的品牌價值建立在消費者對其品質的長期信任基礎上,當這種信任被打破,若想再修復時,就格外困難。

老字號的品牌價值建立在消費者對其品質的長期信任基礎上
在「拍蒜門」事件背後,是張小泉經營模式的深層轉變。最顯著的變化之一,就是公司逐漸轉向高比例的代工生產模式。數據顯示,張小泉超過70%的產品通過ODM(原始設計製造商)模式生產。
投資者王傾認為這一比例「不太正常」,過高的代工比例說明張小泉公司的自有品牌生產不足、產能利用率低下。雖然代工能維持現金流和設備運轉,但其利潤率遠低於自有品牌,且品質控制難度顯著增加。
在他看來,「拍蒜門」事件的根源或許正在於此——在成本控制導向下,若公司對代工廠的材料、工藝標準把控不嚴,就會導致產品性能與品牌承諾出現嚴重偏差。
與代工模式相伴的,是研發投入的低佔比。
張小泉最新財報2025年三季報數據顯示,張小泉在營銷端的投入持續加碼,當期銷售費用達1.31億元,同比增長9.26%,銷售費用率為18.09%;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公司研發費用僅為2033.52萬元,研發費用率為2.80%。

圖源:Wind資料庫
這一投入結構在行業內處於什麼水平?
一般來說,一把刀具在生產過程中涉及鍛造、打磨、拋光等工序,如德國雙立人的SigmaForge鍛造技術和Friodur冰鍛技術,均需長期研發投入。為滿足功能需求,在高端刀具市場佔據主導地位的德國、日本頭部品牌,其研發投入佔比約在10%—20%之間。
王傾直言,沒有研發投入,所謂的高端化只是空談。「張小泉的研發投入在行業里處於偏低水平,競爭力必然容易減弱。沒有研發投入,產品的材料、造型、功能性都沒法更新,所謂的高端化定位也只是空談,高端產品需要研發支撐,比如抗菌刀具、多功能工具這些,都得靠研發。」
香頌資本董事沈萌也觀察到這種「營銷與生產的嚴重不匹配」的問題:「營銷端的定價、宣傳都朝著高端化走,但生產端卻選擇了不嚴格控制質量、只控製成本的策略,這兩個策略之間就形成了巨大的缺口。」
這種錯位直接體現在市場表現上。
張小泉曾試圖對標日本知名刀具品牌貝印,推出千元級高端刀具,但其300元以上產品佔比始終未超10%。消費者用口袋裡的鈔票投票,反映出對其品牌高端化承諾的不信任。
品牌的信任危機一旦形成,便很難挽回。在沈萌看來,老字號的品牌價值是逐年積累的,但這種積累也可能因為各種負面事件被不斷削弱,品牌口碑會逐年消散。
畢竟,打造一個好口碑需要漫長的時間,需要逐漸贏得消費者認可,但毀掉一個品牌可能只需要幾件負面事件。

MCN當家,流量能救老字號?
當富春控股深陷債務泥潭,被迫減持套現時,接盤者白兔集團的出現,為張小泉的走向增添了新的變數。
作為一家以直播帶貨和網紅孵化見長的MCN機構,白兔集團的入主意圖引人關注。
作為投資者,王傾認為,白兔動機「大概率是借殼或投資」。但他也向鹽財經記者表示,MCN機構的現金流通常較好,此舉至少能緩解張小泉的部分債務壓力。
從短期業績來看,白兔集團的入主確實帶來了一些立竿見影的變化。
張小泉在最新發布的三季報中透露,公司在新興電商渠道,依託達人合作、場景直播和短視頻推廣,持續提升內容轉化效率。通過對消費者數據進行分析,優化SKU結構與投放策略,實現了流量與轉化的雙提升。
2025年「雙十一」期間,張小泉全渠道銷售額達到1.4億元,在抖音、京東、天貓等平台多個品類榜單中位居前列。新股東帶來的流量資源與營銷能力,似乎迅速轉化為直接的銷售動力。
然而,這波流量能否轉化為持久的品牌力,仍需打一個問號。

2025年前三季度,張小泉實現營業收入7.26億元,同比增長14.11%
在沈萌看來,無論是富春控股還是現在的白兔集團,其商業邏輯都可能傾向於「少投入、多產出」,持續汲取品牌的既有價值。
MCN機構追求短期利益最大化的戰略目標,與老字號需要長期堅持品質的發展策略,存在內在的衝突與不兼容。
沈萌一針見血地指出,白兔集團的入股,或許拓寬了銷售渠道,但並未改變張小泉以營銷為核心的戰略本質。
問題的核心在於,老字號真正的品牌資產是什麼?
沈萌認為,是「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消費者對其品質的認可」,這種認可靠時間沉澱,而非短期營銷。
王傾也表達了相似觀點,「品牌優勢不能只靠吃老本,得配合研發才能實現有效轉化」。
因此,新股東帶來的流量賦能,或許能解決一時的銷售困境,甚至幫助品牌通過直播等方式,觸達更多年輕消費者。
但若僅停留在營銷層面,不解決研發投入不足、產品質量控制不力、代工依賴度過高等根本問題,那麼流量越高,產品實際體驗與消費者預期之間的落差就可能越大,對品牌信譽造成的長期傷害也越深。
對於擁有近400年歷史的張小泉而言,真正的考驗在於,能否在短期業績壓力與長期品牌建設之間找到平衡。
是繼續作為資本運作的籌碼和流量變現的工具?還是回歸「良鋼精作」的祖訓,在材料、工藝與設計上真正投入,重新贏得市場的信任與口碑?
最終的答案,不在拍賣行的槌聲里,也不在直播間的成交數據里,而在每一把被消費者日常使用、經受住時間考驗的刀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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