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這次真的找到了。
手機屏幕上,幾張蒼老的臉龐擠在一起。58歲的頡巧芳的視線像被釘住了,從哥哥移到姐姐,再從姐姐移回哥哥……姐姐拿出父親生前的照片,幾秒鐘的死寂后,毫無預兆地,頡巧芳抬起雙手,開始用力扇自己的臉,左一下,右一下。
手掌撞擊皮肉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又一下。頡巧芳的喉嚨里持續滾出一種渾濁、嘶啞的音節,她的大女兒李蘭在一旁解釋:「媽媽在說,『我錯了,我當年不該離家出走。』」
此時,還有另外一通視頻通話,連接著楊妞花,她是促成這場團圓的關鍵。
現場陷入混亂,一時沒有人顧及鏡頭取景。在楊妞花的手機屏幕上,失焦的畫面持續傳來嚎哭。「聾啞人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不知道那哭聲有多大。」楊妞花說。
一個尋親者聽著另一個尋親者的痛苦,一個聾啞人的養女聽著另一個聾啞人對家的呼喚。理解發生在語言之外,「這麼多年,她每一次想家,肯定都在恨自己」。
恐懼
認親視頻后第十天,車子駛進山西晉中的村莊,三女兒李婷的手按在背包上,裏面裝著速效救心丸。
車停了。頡巧芳被楊妞花和女兒們攙扶著下來,人群瞬間圍攏,道路為之堵塞,
負責現場直播的志願者可可奮力舉起手機,抬高,從一片揮舞的手臂上方尋找角度。她知道,此時只有俯拍才能抓住那個等待了四十年的擁抱。
下一秒,頡巧芳看見朝她走來的大哥。她掙脫攙扶撲過去,哥哥姐姐的手臂幾乎同時接住了她。她暈了過去,李婷尖叫著向爸爸求救,就像小時候那樣,生怕媽媽挺不過去。
認親現場,頡巧芳(左三)暈倒后,外甥背起她
狂喜與痛楚屬於頡巧芳和她終於相見的兄弟姐妹。但對三個女兒而言,恐懼,才是她們面對母親巨大情緒時,最先抵達、也最本能的反應。她們太熟悉了。
她們從小就知道,媽媽不一樣,我們家也不一樣。
頡巧芳是在1986年走失的。那年她18歲,因為跟父親鬧脾氣,負氣離家,想去太原的小姨家。
她聾啞又不識字,在她有限的認知里,沒有清晰的地區概念,只有具體的人。她不知道小姨家在「太原」,只知道自己坐上火車就可以到「小姨家」。她揣著小姨的照片來到車站,同村相識的售票員以為她和家人有約,心領神會地為她辦理了到太原的車票。她懵懂地上了火車,想象著一路坐到底,自然就該是「小姨家」了。
她在搖晃中沉沉睡去,太原站過去了,火車向著東北方行進……醒來后,她跟隨人潮走出終點站,看到巨大的廣場和領袖畫像。她驚慌地發現,這裡是傳說中的「首都」,不是「小姨家」。
錯過了下車,頡巧芳從此遠離家鄉
很多年後,每次說到這裏,頡巧芳都會用食指與中指模擬雙腿步行的動作,從胸前開始比劃,不停地向外、再向外——因為錯過了下車,她走了那麼遠。
寫不出名字、說不清來處,所有構成「自我」的信息,都被鎖在一具無法與外界溝通的身體里。在火車站徘徊多日後,頡巧芳遇到一位路過的老人。老人給了她食物,把她帶回河北省滄州市獻縣郭庄鎮楊莊子村的家,交給老伴照顧,隨老伴姓張,草草取名為「張女」。
彷彿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一座能暫時棲身的孤島,「張女」在楊莊子村住了下來,和村裡人結了婚。後來,老人和丈夫曾兩度將她帶回北京站,試圖為她尋找家的線索。但人來人往的車站卻總喚起她對流離失所的恐懼,她死死拽住兩人的衣角,踟躕不前。
家裡一度保留著一張當時在車站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甩著兩條大辮子,圍著粉色圍巾。後來的四十年,她剪掉了長發,生下三個女兒,不再是「頡巧芳」。日子似乎就這樣過了下去,聾啞人的痛苦沒有聲音,卻在她的身體里終日盤踞。
「老大是男孩,老二是女孩,老三是女孩,老四是男孩,老五是女孩,老七是男孩,我是老六。」在想家的任何時刻——可能是看到電視里團聚的畫面,可能是聞到某種熟悉的氣味,也可能沒有任何緣由——頡巧芳都會突然停下手裡的一切,轉向離她最近的女兒,表情嚴肅地比劃這句話。右手從自己頭頂抹過,代表「男孩」;捏一下耳垂,代表「女孩」。一個接一個,一遍又一遍。
「她害怕自己忘了。」李蘭說。
她記得老家人喜歡吃醋,所以即使是喝粥也要倒醋,加了醋的粥不好喝,但她甘之如飴。
她會找來紙筆,先畫一條路,路邊有一座磚窯廠,是她上班的地方,再畫一個院子,院子里有一顆蘋果樹,是她的家。畫好了,就讓女兒們幫她寫上字。女兒們有時把畫藏起來,想讓她別沉溺其中,可過不了多久,她總能找出紙筆,重新開始畫。
頡巧芳繪製的「地圖」
楊妞花熟悉這種與遺忘的拉鋸。從小被拐的她曾在抖音廣泛尋親,人們驚訝於她驚人的記憶力——在5歲的年紀,能記住人販子余華英的三角眼,自己的本名和爸爸的名字,家附近的小木橋、火車道、小賣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記住」的背後,是害怕忘記。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頡巧芳時,她看到頡巧芳的手語動作是重複的。「她在重複比劃同樣的事。」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們都在用這種重複,緊緊攥住那個還未走失的自己。
想家想得厲害時,頡巧芳會突然渾身僵硬,直直倒下去,需要丈夫掐人中才能緩過來。每當這時,女兒們都縮在角落,在恐懼中將這一套措施牢記於心。
女兒們最怕的,是過年。越是一家團圓的時刻,頡巧芳心裏的那個家就會越空曠。包好的餃子可能被突然掀翻;年夜飯上,她會突然抽出七根筷子,整整齊齊擺在手邊,代表自己的七兄妹。
上一個除夕,歡鬧聲里,頡巧芳把孫輩們拉進裡屋,關上門。很快,嗚嗚的哭聲從門縫裡透出來。她又開始比劃:老大、老二、磚廠、鐵道……門外的女兒們心裏發沉。她們想不明白,一大家子人都在這裏,怎麼還是填不滿媽媽心裏的那塊地方?
填不滿。「不管多大年紀,她永遠是爸爸媽媽的孩子。每一個想回家的孩子,一旦想家,就會被拉回到她走失或者被拐的那一刻。」楊妞花太清楚這種感受。
而且,時間越往後,恐懼就越深。2021年,31歲的楊妞花拼盡全力找回家,推開門,裏面卻空蕩蕩的,父母都去世了。58歲的頡巧芳更怕,怕歲月跑得太快,怕自己趕不上。
轉機
女兒們被迫長大,在母親對故鄉的劇烈思念中,一次又一次拼盡全力接住她。與此同時,為頡巧芳尋家的嘗試也並未間斷。
看到電視里的尋親節目,頡巧芳會急切地拉住女兒比劃,「把我也登上去」。信息靜靜地掛在網上,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她們甚至猜想,是不是要花些錢才有人聯繫,可該去找誰呢?她們不知道。
女兒們整理了母親零零碎碎給出的信息碎片,但拼湊不出一個確切的地方。頡巧芳的家鄉會用滾燙的石頭做餅,有磨面的扇車,過年會踩高蹺,有煤礦。她還曾指著宣傳畫里包著白頭巾的老漢,再指指自己的頭,示意她的爸爸也這樣裹毛巾。女兒們在抖音上搜過這些關鍵詞,初步判斷是山西或陝西。2023年,她們將尋親信息登上了山西新聞網,也開始在抖音發尋親視頻,但依舊沒有迴音。
女兒們把梳理出的線索發在抖音上
她們也帶母親走出去過。在山海關,她們去過一處名為「王家大院」的景區,母親覺得像自己家,可那裡不吃醋,也沒有煤,女兒們自己就在心裏給否了。那時的她們還不知道,在山西晉中,距離母親家1小時車程的地方,也有一處風格相近的「王家大院」。
頡巧芳堅稱家鄉有一種黃色的胡蘿蔔,女兒們沒見過,說沒有這種東西。認親后,舅舅送來半袋黃色的胡蘿蔔,女兒們懊悔萬分。血脈的線索彷彿一直都在,但觸摸不得。有時問得急了,母親會哭,女兒們也不忍惹母親傷心。
日子就這樣被幾乎無望的等待覆蓋,一晃四十年。直到2025年秋天,一個普通的日子,三女兒李婷在抖音上看到楊妞花幫一位山東聾啞阿姨找家的故事。三年前,楊妞花發在抖音的尋親視頻被堂妹刷到,她的奔波終於畫下句號。此後,她從受助者成為助人者,已經在抖音促成了好幾次團圓。視頻里,楊妞花用手語和聾啞阿姨交流,呼籲大家的關注。在那之後不久,阿姨的親人真的刷到了楊妞花的視頻,一家人成功團聚。
2024年11月,楊妞花幫助一位山東聾啞阿姨找到家
李婷盯著屏幕,心裏那潭水猛地被攪動了。一個同樣在聾啞家庭長大、懂手語、有巨大聲量的尋親者——她模糊地看到方向。
她點進楊妞花的直播間。在評論區里寫下:「能不能幫我媽媽找家?我媽媽也是聾啞人。」留言在滾動的屏幕上迅速被淹沒,她又寫了一遍,再一遍,再一遍。
「我是注意到了『聾啞人』三個字。」楊妞花後來解釋。她的養父也是聾啞人。她太知道那種生活了,所思所想都悶在心裡,壓得比石頭還沉。一個成年後才走失的聾啞人,她一定什麼都記得。明明知道家是什麼樣子,卻不知道那地方叫什麼。
2025年11月,頡巧芳的三女兒在抖音聯繫楊妞花
2025年11月25日,楊妞花趕到河北滄州的村子里。「她在自己家更自在,能描述得更好。」楊妞花想。
見面后,頡巧芳拉住楊妞花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這是她表達親近的方式。她們的手語交流幾乎沒有障礙,楊妞花用手語告訴她,自己是被拐的,後來找到了家。頡巧芳立刻急切地比劃:那個壞人,死了嗎?
在這一問一答里,兩人一下子拉近了。
頡巧芳(左)和楊妞花
楊妞花也在觀察這個家:頡巧芳和丈夫表達時有點「凶」,這說明她在這裡有底氣。女兒們對母親的手語很熟,母親剛比劃一個動作,女兒立刻能翻譯。這是一個被善待、也被家人深深理解著的女人。
楊妞花特意問了一個「秘密」:「阿姨,叔叔打你嗎?」頡巧芳帶著點撒嬌的笑意,回道「打了」。楊妞花聽出她是正話反說,那笑意里分明藏著幸福。她決定把這段剪進視頻里。「我特別害怕一個人本來是幸福的,但為了讓流量更高,把哭得很慘的畫面放出去,反而讓她現在的家人被網暴。」
兩天後,楊妞花的視頻發布了。緊接著,「寶貝回家」志願者「自在心安」注意到了頡巧芳比劃過的「石頭餅」,以此為焦點製作了新的尋人視頻。在楊妞花視頻的帶動下,這條視頻很快湧起上千條評論。無聲的呼喊,終於開始被聽見。
抖音尋人志願者「自在心安」為頡巧芳發布的尋親視頻
交匯
新一輪的尋找開始了,但對頡巧芳和她的家人而言,這是一段需要小心周旋的敏感時期。
早些年,女兒們每次尋親都會告知母親,但很快她們就發現,這成了另一種煎熬。只要一提及,頡巧芳便會陷入追問。她會每天焦灼地詢問女兒:找到了嗎?有消息嗎?當希望一次次落空,她眼裡的光會黯下去,手勢也變得沉重:那邊,不找我。
後來見到楊妞花,她也拉著這位「過來人」比劃同樣的困惑。楊妞花握住她的手,肯定地告訴她:「不會的,家裡人一定在找。」
在山西晉中祁城村,奔走的腳步從未停止。
1986年,頡巧芳與父親爭執后,先去大哥家住了一夜。天沒亮,大哥還沒醒的時候,她就揣著小姨的照片出了門。大哥後來為此內疚了許多年。如果當時攔住她,就不會有後面的事了。
她這一走,整個村子都知道「啞妹」丟了。根據同村賣票人提供的消息,頡巧芳的父親和大哥堅信她就在太原,他們印了厚厚一摞照片,見人就發。鄉親們結隊出去,帶上乾糧和被褥,一走就是個把月,一步一問,腳底磨出泡。
頡巧芳尋親成功后,同村人在評論區講述當年的情況
從那以後,一聽說哪裡有被拐來的、不會說話的女人,無論多遠,家裡人都會立刻趕去。時間在尋找中流逝,頡巧芳的父親越來越老,村裡人都知道,一提「啞妹」,老頭就掉眼淚。2017年,頡巧芳的父親去世,臨終前,他對圍在床前的兒女說:一定要把你們妹妹找回來。
2023年,頡巧芳的二姐夫聽說某處有個來歷不明的聾啞女人,立馬叫上一家人,開了幾個小時的車找過去。一次次的失望后,手中的照片早已褪色、泛黃,親人們卻仍然不肯鬆開。
村莊在繁衍,新媳婦走進來。網友@淡定 就是這樣。她和頡巧芳的弟弟是鄰居,曾聽丈夫和村裡老人一遍遍講起,「啞妹」丟了,那一家人找得好苦。
楊妞花懂得村莊記憶的綿長。「大齡孩子走失或被人帶走,只要村裡丟過這麼一個人,方圓幾里都會記得。」如今人人刷著手機,尋親視頻劃過屏幕,總會讓知情的人心裏一動。所以,在給頡巧芳拍完視頻離開時,她反覆叮囑姐妹三人,一定得看緊評論區。
2025年12月7日下午,「自在心安」在自己的視頻評論區發現了網友@淡定 的留言:在山西晉中祁縣祁城村,鄰居家丟過一個女孩,也是聾啞人。他迅速介入,將從@淡定 那裡獲取的照片發給頡巧芳辨認。
頡巧芳離家前的照片
四十年後,頡巧芳和年輕的自己再次相逢。她指著照片上的毛衣,激動地比劃:這是二姐給我織的。接著,志願者發來父親的照片。頡巧芳瞬間崩潰——那是爸爸。
當晚,志願者仍在謹慎地交叉印證線索,沒有最終定論。
頡巧芳的二女兒李霞早前轉發了楊妞花的視頻,也是在那天晚上,她一條條翻看新湧進的評論。手指滑動間,她看到@淡定 的評論:笑起來和她大姐一樣一樣的。
網友@淡定 的留言
在@淡定 的幫助下,李蘭試著和尚未確認的舅舅通了視頻電話。通話來得倉促,弟弟是個實在的庄稼人,一口鄉音,隔著屏幕也不知該說什麼,表情也看不出太多波瀾,顯得有點木訥。電話一掛,李蘭跌進不安里,四十年的盼望壓在心裏,她預想的是洶湧的淚水、急切的追問,而不是這般「不冷不熱」的交流。
「他們是不是不想認我媽媽?」她問楊妞花。
這種場面楊妞花不止一次遇到,一個失蹤幾十年的女兒突然有了音訊,對老家親人同樣是巨大的衝擊。最初的陌生感、不知如何表達的窘迫、不敢輕易釋放的情緒……她告訴李蘭:這是正常的,家裡一定在找。
當雙方的身份最終確認,相連的血脈開始漸漸復甦。在此後七兄妹齊聚的通話中,悔恨當年出走的頡巧芳扇著自己的臉,對面傳來急切的呼喊。聽到那些真切的關心和全村奔波的舊事,李蘭姐妹那口梗在心頭四十年的氣,才終於長長地吐了出來。
楊妞花的心也跟著放了下來,她知道,接下來,就是回家了。
回家
當四十年的沉重,被十四天的效率顛覆時,那種不真實感與巨大慰藉交織成一種安靜,籠罩著每個人。姐妹三人像做夢一樣:「真找到了?」
頡巧芳好幾晚沒怎麼合眼。睡著就哭醒,醒來就摸過手機,看那些發來的視頻與照片。看父親,看哥哥姐姐,看那些被歲月流經的面孔。她看得很慢,用手指放大,一個頭像一個頭像地看,看一次,抹一次淚。但這哭不一樣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嚎啕的、要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的宣洩,而是從很深的地方滲出來的潮濕。
早前拍視頻時,為了給頡巧芳希望,楊妞花向她承諾:「阿姨,等你找到家了,我給你戴個大紅花回去。」
2025年12月18日,楊妞花給頡巧芳紮上大紅花,兩人並排坐在回家的車上。
楊妞花送頡巧芳回家(左起:頡巧芳、頡巧芳二女兒李霞、楊妞花)
去村裡的路上,車廂里繃著一根弦,大家說些閑話,笑聲有點干。楊妞花插科打諢,想把那弦松一松。車子經過一道鐵路,窗外是黃土高原冬日光禿的田壟和遠處的磚廠煙囪。忽然間,前一秒還在與人交流的頡巧芳,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隨即,嚎哭像決堤一樣衝出來。
那是她畫中的鐵道。
那聲音把所有人都嚇住了。她的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媽——媽——!」
頡巧芳的母親,在她離家前就已去世多年。這聲呼喊,是她能發出的僅有的音節。
頡巧芳(左三)下車后,情緒失控
等到認親結束,人潮退去,一家人終於得以坐在一起。頡巧芳被兄姊夾在中間,她略一動彈,好幾雙眼睛便關切地跟過來,碗里的菜也很快堆成了小山。李蘭在一旁看著,她發現母親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那是一種緊繃了四十年的身體,終於回到安全之地的鬆弛。
頡巧芳(右二)和兄弟姐妹
楊妞花被頡巧芳餵了一個團圓的餃子。作為聾啞人的養女,她曾經想象過,在一個陌生的村莊,一個說不清來處的女人,總會伴隨諸多猜測:「怕是家裡不要的」「興許是賣出來的」……連她們的孩子,也會從小被叫作「啞巴家的」,就像她自己的童年。
但眼前這一幕,讓那些沉重的猜測變得輕飄。「她不是被嫌棄的啞巴。」楊妞花想,「她是家人想了這麼多年、找了這麼多年,一直都惦記的寶貝。」
團圓的一幕幕很快出現在楊妞花的抖音主頁,故事的意義不止於當事人。
楊妞花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很多像頡巧芳女兒這樣的孩子,從小目睹母親的悲傷,長大后又往往陷入兩難:想為媽媽尋家,又怕人指指點點——「是不是被家裡賣出來的?」
「好像一個女孩子出現在陌生地方,就一定是被家裡拋棄的。」這樣的猜疑,足以扼殺許多本可以開始的尋找。
而每一次真實的團圓,都在鬆動這種固執的偏見,告訴那些躊躇的孩子:你的媽媽,可能也是當年某個陰差陽錯里,錯過了下車的「頡巧芳」。她的家鄉,或許也有一盞為她亮了數十年的燈。
連接
頡巧芳在山西停留一周后回到河北的家,一切似乎如常,卻又分明不同了。
她常獨自坐在那裡,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亮著,映著她的臉。她一遍遍翻看山西兄姊發來的照片與視頻,看得很慢,劃過去又划回來。沒有嚎哭,也再沒有急促的比劃,只是看著。
頡巧芳(左二)和山西家人們在一起
一些堅固的習慣,也悄然鬆動。從前頡巧芳抽煙很兇,一天一盒,指尖熏得發黃,女兒們都勸不住。可在山西,大哥只是看著她,用手語比劃:「別抽了,對身體不好。」自那以後,她再沒碰過煙。早年,煙是用來撫平情緒的解藥,如今,心上的愁散開,手裡的煙也就滅了。
轉眼又到年關,女兒們知道,過去的提心弔膽到了頭,她們終於不用再害怕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這一次,山西的親人也打算趁著過年,來看看頡巧芳這四十年來的日子。
為這事,頡巧芳特意把老房子粉刷了一遍。白灰在冬日的陽光里飛,忙碌里有了一種新鮮的、期盼的意味。
尋找停止了,但連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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