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下嫁女」的出逃
返鄉種地第7年,繆睫失敗了。
那是浪漫褪去后,生活本身的模樣,其中不乏大量殘酷的部分。
繆睫從不後悔九年前,離開城市,去到江西龍南縣農村一個不知名山頭,與返鄉種地的丈夫鍾敏共同經營一家農場,取名為雨後大地,她從一個都市女孩變為了種地農婦。
在山間的7年時間里,繆睫頂著烈日揮舞鋤頭,每天圍著灶台轉,在家裡自然分娩,跟隨四季播種,與病蟲害戰鬥,在寒冬刺骨的風裡站兩個多小時,只為一瓶果醬。
在一個普通的周六下午,我們撥通了繆睫的電話,她聲音輕柔,愛笑,細緻講述了在山上七年以及下山後的日子。
一個靠本能在時間里摸索的女性,成為妻子、母親后,繆睫漸漸感到那部分自我被磨損。
夫妻二人在這僻靜的贛南農村,面對農場效益的慘淡,生活條件的艱苦,母職帶來的疲憊,孩子的教育……曾被忽視的需求與分歧逐一浮現。
她懷疑,她失落,她覺得生活無望,為了找回丟失的自我,繆睫下山了。
她告別了農場生活,也告別了這段維持七年的婚姻。
離婚後,繆睫在杭州工作、生活,回到城市,是為了獲得重新出發的能量。
一年後,前夫鍾敏也帶著五歲的女兒下山,兩人在同一屋檐下成為合租室友,共同撫養孩子,這種新型關係讓解除婚姻關係的他們,繼續共生。
以下內容,根據與繆睫的對談和她的新書《雨後大地》整理而成。
在龍南縣農場的那幾年,繆睫時常會想到自己的母親。
當年為了逃離農村,母親幾乎付出所有心力,才得以在城市紮根,她以為給了女兒一個更好的起點,以後會過得更好。
沒成想,繆睫卻與母親背道而馳,回到了她的原點,這似乎是一種精神上的背叛。
自小在離異家庭長大的繆睫,一直跟隨父親生活,記憶中的童年是黯淡的,酒鬼父親整日抱著酒瓶子,沒有辦法履行他作為父親的職責,並且對女兒有非常多的語言暴力。
在沉悶、抑鬱的少女歲月,因父親的形象過於崩塌,於是繆睫將不在場的母親視為自己的精神支柱,畢竟想象中的人最美好。
直到讀高二那年,這種美好形象才被打破。在外工作的母親回到家中,母女二人在相處過程中發生了很多摩擦,至今仍讓她難以忘懷的是,有段時間只要她一吃飯就胃很疼,嚼一口飯咽下去就難受得嘔吐。
母親用一種懷疑審視的眼神看著女兒,冷冷地問了句:「你是不是懷孕了?」
聽到這話,繆睫把筷子一撂,起身就離開了飯桌。
後來,她才知道當時自己是胃部糜爛,可身體上的傷口痊癒了,母親言語上的傷害,她至今無法與其和解。
回顧過往,繆睫覺得自己從小到大,沒有體會過什麼是好的關係,包括後來與鍾敏的婚姻。
繆睫 | 受訪者供圖
毋庸置疑的是,繆睫的人生軌跡與這個叫鍾敏的男人,密不可分。
2016年夏天,大學畢業后的繆睫,正在負責一個為留守兒童上攝影課的公益項目。
與此同時,她還在翻譯與食物相關的文章,對蔬菜水果的本源有著強烈的好奇心。
在朋友的婚禮上,繆睫認識了大自己10歲的鍾敏。
和許多人一樣,鍾敏被鄉村養育,之後到城市打拚,計算機中專畢業的他,從最初的電腦排版員到自學做廣告設計,他輾轉于贛州、蘇州、廣州、武漢……如此辛勤工作,卻始終買不起一套自己親自設計廣告的房子。
這些年,他辭職、找工作、換城市、上班、下班,像個不停轉的陀螺,在長久的沉悶中,突然回老家種地的想法冒了出來,鍾敏迅速遞交了辭職信,收拾行李,回到老家江西贛南龍南縣那個熟悉的村莊。
雨後大地農場
兩人相識后,繆睫受邀去了鍾敏的農場參觀,越往村莊邊緣走,山坡起伏越大,密密麻麻地種著成千上萬棵臍橙樹。
到了農場后,繆睫看見鍾敏穿著酒紅色襯衫,小腳牛仔褲,板寸頭,戴著一副細黑邊眼鏡。這座山頭的主人不像農夫,倒有點像知青下鄉。
兩人很聊得來,聊什麼是好的食物,吃了一頓看似尋常的晚餐,油淋茄子、鮮嫩的空心菜、辣椒炒雞蛋。
這些蔬菜沒有使用任何農藥和化肥,烹飪方式簡單,這頓熱氣騰騰的飯菜,讓繆睫嘗到不一樣的味道。
鍾敏對食物的理解源於樸素的記憶。他常想起自己的奶奶,不管家裡生活多艱難,奶奶總能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炸小魚乾、蝦米釀豆腐、幾個雞蛋加紅薯粉和一和,可以炸出一大盤。
山中的飯菜 | 受訪者供圖
回到城市中,繆睫對食物的思考提升到另一個層面,也總想起那段晚餐和那座特別的農場。
村莊與城市都是圍城,裏面的人想出走,外面的人想進來。
離開城市並不是人生的終點,而是另一種生活的開始。在躺平與內卷之間,繆睫選擇親身去體驗另一種人生。
她沒想到的是,這番體驗用了7年時間。
去往雨後大地農場的上山路 | 受訪者供圖
2017年冬天,繆睫乘坐火車再次去往龍南縣,這是她最後一次以訪客身份抵達。
上山時,繆睫對於一切都是未知的,她不知道自己會在陌生的土地發生什麼。
這一年,她與鍾敏閃婚了,從此一起居住在這座名叫雨後大地的農場。
雨後大地農場 | 受訪者供圖
在農場的前幾個月,繆睫將這裏視為世外桃源,每天清晨打開房門,陽光撲面而來,放眼望去是桃李臍橙、各種果樹交錯,松鼠與鳥兒相伴。
在城市待久了的繆睫,對自己身處的山間環境充滿新鮮感,但真實的田園生活不是童話,農作的艱辛、產出的不穩定、與病蟲害戰鬥、天災的意外降臨、生活的不便利……
最初,她最不適應的是山裡的濕氣,漫長的雨季長達半年,房間潮濕,繆睫得了坐骨神經痛,皮膚也晒黑了,她索性不再用任何護膚品。
在這裏,繆睫懂了農作物生長的自然規律,直面天災導致的顆粒無收。
剛到農場這一年,黃龍病在贛州大面積爆發,除了僅剩的一棵「元老」,其他臍橙樹都化作春泥更護花了。
山上農場風景 | 受訪者供圖
與大多數農場不同,鍾敏採用尊重自然的朴門種植理念,構建一個豐富的、穩定的生態系統,保護土壤,不使用任何農藥和化肥,並進行多樣化種植。
兩人種過臍橙、石榴、梨、芭蕉、百香果,也種豆類和根莖類蔬菜,土豆最好的一次也才賣了100多塊錢,最有希望的是臍橙。
龍南市是贛南臍橙的主產區,臍橙是家家戶戶的命根子、錢袋子,果農一年到頭要給果樹打十幾次到二十幾次葯,人人都說不打農藥臍橙種不出來。
鍾敏偏不信,臍橙樹都快死光了,他也只說是土壤不夠好。被別人問起農藥防治,他眼珠子一翻,「我不知道,不感興趣,也不關注,反正我不用。」
周邊的果農,都覺得他性格古怪,自討苦吃。
鍾敏在勞作 | 受訪者供圖
不用農藥,意味著他們與害蟲、雜草之間會有沒有盡頭的周璇。
2022年,贛南持續高溫乾旱,三分之二的樹顆粒無收,更為恐怖的是,黃龍病再次襲來,這幾乎在挑戰他們體力與耐力的極限。
鍾敏對繆睫說:「我們這幾年能吃上自己無農藥種的橙子,我覺得挺成功的,也很知足。」
上圖為收穫的臍橙,下圖為用臍橙做的橙皮糖 | 受訪者供圖
短短几年時間,繆睫從一個看見菜青蟲就尖叫躲開,炒菜兩分鐘胳膊就酸,對植物一概不知的城市女孩,蛻變為一個可以徒手捏死蟲子,一年365天做飯,還能頂著烈日拿鋤頭清除雜草的山間農婦。
在勞作中,繆睫的身體由弱變強,濕疹、關節炎等慢性病自愈,手臂變得結實,飲食結構也發生很大變化,之前她是一位堅定的素食主義者。
回看吃素的經歷,繆睫認為,除了嚴肅的社會議題,保護動物、保持身體健康之外,還暗含著用高尚立場來獲取道德與知識上的優越感。
可是在農場生活,她發現長期吃素變得困難,山裡生活採購不便,並且食物種類有限,還伴隨著貧血、低血壓的困擾。
繆睫漸漸開始吃當地當季的食物,從四季風物到家禽魚蝦,她發現真正的食物能滋養身體,又愉悅心靈。
鍾敏與繆睫堅持不用農藥種出的蘿蔔 | 受訪者供圖
恍惚之間,繆睫會意識到自己在這陌生的龍南縣城,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山頭,她會想自己怎麼會來到這個僻靜的農場。
偶爾她也會幻想,這個世界是不是有另一個真正的自己,在另一個地方過著更為普通的生活:早上出門,湧入人群之中,晚上再次地鐵通勤,回到住處睡覺。到了周末,約朋友看看電影,吃吃喝喝。
但很快,繆睫就被迫回到眼下的生活,她每天在三餐之間打轉,下田做農活,與害蟲鬥智斗勇,收穫果實,加工。
繆睫在農場勞作,右邊是他們住的房子 | 受訪者供圖
寒冷的冬天最難熬,她在冷風中站兩個多小時,為一鍋果醬剝上四五斤涼颼颼的果肉,開裂的手指在果酸的刺激下鑽心得疼。
農場一年到頭有干不完的活,且種類繁多。
除草、翻地、播種、育苗、除蟲、開春要自制堆肥,應時節採摘、對農產品進行預處理,打包發貨,照顧家禽……
上圖為收穫的百香果,下圖為用臍橙做的果醬 | 受訪者供圖
在重新種下臍橙樹的第六年,他們已經收穫了4000斤果實,卻發現有些樹木又得黃龍病了。
這意味著整個果園的一百多棵樹又面臨感染、死亡、被砍伐一空的慘烈結局。
這些年來,農場的經營狀況一直只是維持溫飽,沒有多少盈餘。隨著臍橙樹開始掛果,原本他們指望它能作為農場的主要經濟作物,沒成想希望又落空了。
繆睫與鍾敏相對而坐,隔著一張餐桌,陷入長久的沉默。
繆睫感到這一切近乎荒唐,找不到任何意義的落腳點,覺得自己是失敗者,只能被動地接受自然發生的一切,像沒有出口的無限循環。
在日復一日的勞動中,生產和生活都緩慢推進,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起伏。
在農場家中過聖誕節 | 受訪者供圖
小碗的到來,給這個家帶來歡樂,也讓很多之前隱匿在風平浪靜之下的問題開始顯現。
2020年春天,結婚三年後,也是繆睫在山上生活的第四年,她懷孕了。
在此之前,繆睫與丈夫約定好要在生產後半段再去醫院,因為她聽說當地縣城的醫院,環境不夠私密,可是她想掌控自己的生產,不想接受側切甚至麻醉和催產等醫療干預手段,想要被溫柔對待。
繆睫堅信分娩應該由自己掌握,她相信分娩是女性的一種本能,呈現的是自然的意志。
很快,這個時刻到來了。
山上農場風景 | 受訪者供圖
2021年1月14日,一個平常的夜晚,28歲的繆睫和剛成為母親的一個朋友打完電話,突然感覺到腹部一股陣痛,彷彿體內有一隻漸漸膨脹的氣球,全身自動縮緊抵抗。
鍾敏問她要不要去醫院,繆睫努力擠出兩個字:「晚點。」
這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江西龍南縣最低溫零下三度,繆睫與鍾敏的住處沒有暖氣,只有一個電熱汀取暖器。繆睫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凌晨六點,繆睫感到更為強烈的陣痛襲來,她感覺自己要生了,鍾敏跑去給手消毒。在這個間隙,孩子突然滑落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萬箭穿心的撕裂感穿過繆睫,她雙手抱著孩子激動落淚,覺得自己很勇敢,而她成為母親的漫長旅程,才剛剛開始。
繆睫的女兒小碗 | 受訪者供圖
繆睫與鍾敏給女兒取名小碗,他們取的是一個真實的、日常可見的普遍物品。
「碗」這個字被賦予了很多含義,兩人因食物這個共同話題相識走到一起,食物是繆睫看世界的窗口,也做了很多公共議題;對鍾敏而言,食物是他的立身之本,為此去做農場,他覺得食物要被善待,所以堅決不用任何農藥。
成為母親后,繆睫感受到一些喜悅與滿足,但是內心總感覺有無法填補的空洞,她努力在全天候的母親角色里苦苦搜尋自我的殘骸。
她一天到晚圍著孩子轉,凌晨5點多起來給一大家子人準備早飯,打豆漿、做饅頭、這些都很消耗時間,住在山上根本不存在解放勞動力,解放雙手這回事。
之前睡眠很好的繆睫開始偶爾失眠,只有深夜的時間才屬於她自己。半夜三更丈夫與孩子熟睡后,她才有時間讀書、畫畫、寫書法。
生活里一地雞毛的瑣碎與忙碌,常常將她淹沒。
繆睫做的蘋果派 | 受訪者供圖
日復一日的生活,整體上是一種平靜的消磨,隱匿在日常生活表象之下的絕望。
繆睫本身是一個物慾很低的人,但孩子出生后,她對現實生活的焦慮多了起來。
儘管兩人的物慾都很低,鍾敏可以把一件破工作服縫了又補,繆睫從不化妝甚至長年不用護膚品,兩人每年的固定支出只有一萬五千元左右。
長期下來,農場運營沒有起色,經常有半年處於沒有產出與收入的階段,有一年收入只有五千塊錢,有了孩子之後開支越來越大,越是這樣,繆睫越渴望工作。
繆睫的女兒小碗 | 受訪者供圖
一聽到妻子要工作,鍾敏就悶悶不樂,他支持繆睫在農場通過網路學習,但如果搬家去大城市,或者分居兩地,每一次提出來,他們都不歡而散,很難退一步去接納對方。
繆睫越來越渴望與人面對面交流,渴望有價值、有意義的線下社會活動,她喜歡精神同頻的朋友,而最為親密的丈夫,卻提供不了情感慰藉與言語上的支持。
孩子越長大,繆睫越焦慮不安,她想帶女兒回到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鍾敏不認同,他覺得家庭教育最重要,孩子到鄉鎮或者縣城讀書也沒關係。
理想主義農業的親身實踐無比艱辛,相比于恐懼,繆睫內心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迷茫。
眼看著農場一年又一年沒有好轉,努力與奮鬥,總是換不來物質上的回報。
繆睫背著很重的芭蕉上山 | 受訪者供圖
其實,鍾敏也會有這種迷茫,但是他很少表現出來,在小碗快一歲的時候,繆睫提出想出去工作,鍾敏不願意,直接說,「你不適合工作」,兩人都沉默了。
農場的環境過於閉塞,繆睫幾乎沒有任何支持系統,或者她能依靠的朋友和長輩可以介入其中,哪怕是些微小的疏導。
整個龍南縣,繆睫能說得上話的,只有鍾敏的表妹,她會向對方傾訴與鍾敏的分歧、煩惱,兩人聊聊家長里短,聊不了更深入的問題。
繆睫意識到她失去的是她自己。
在這個沒有圍城的農場,她覺得自己猶如困獸,內心深處充滿孤獨與無力,與丈夫鍾敏的衝突接踵而至,大至未來規劃、孩子教育,小至買菜做飯、家庭分工……
她與鍾敏的關係,正在走向不可挽回的破裂。
繆睫與鍾敏在農場的房子
「我為自己整整7年的農場生活畫下了一個句號。從這一天起,一種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開始了。」
2024年1月23日,在一個寒冷的冬天,繆睫懷著複雜的心情,獨自離開了農場。
坐在火車上,她回憶起一家三口住的小房子里暖黃色窗帘下,女兒小碗揮手向她說再見:「媽媽,你要去哪呀?」
那一刻,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繆睫的女兒小碗 | 受訪者供圖
離開江西后,繆睫先後去了天津、北京,陸續完成了《雨後大地》的寫作。
她去找專業的心理醫生做心理諮詢,回溯了與鍾敏失敗的婚姻,童年時期母親的缺失,父親的語言暴力……
回到熟悉的城市,繆睫又做起了英語教育,到機構上課,也在家中教課。
天津一個小區里的奶奶目送繆睫 | 受訪者供圖
山上農場的七年生活,給繆睫的身心都留下了痕迹,她在做飯時,依然選擇最簡單的自然食材與烹飪方式,以植物性飲食為主,不吃高度加工和添加的食品。
2024年秋天,31歲的繆睫與41歲的鍾敏正式離婚。
對於離婚這件事,繆睫的母親非常支持,因為她從最開始就認為自己的女兒屬於「下嫁」。
這段關係的破碎,不分對錯,只是兩個系統沒辦法兼容。
離婚後沒多久,鍾敏也帶著女兒小碗下山了,他們輾轉西安、黃山,最終落腳杭州。
如今,繆睫與前夫鍾敏一起在杭州餘杭區良渚合租,共同撫養女兒小碗,兩人分攤房租與育兒學費,互不打擾,開啟了合租養育孩子的模式。
解除婚姻關係后,沒有了婚姻制度附加的東西,兩人反而更平等,更尊重對方一些,尤其是鍾敏對繆睫的態度發生了轉變。
之前每當她要下山工作,鍾敏就會直接說她的性格不適合跟人打交道,不適合出去工作。
繆睫 | 受訪者供圖
如今,鍾敏會覺得繆睫的事情,他也不懂,讓她自己做決定。
只有在涉及到孩子的問題時,兩人才會商討,比如周末繆睫要出去做翻譯工作,那麼鍾敏這天就負責帶孩子,下山後,他仍然選擇做回老本行,租了一塊地準備做食材花園。
在良渚鄉下租的這個房子,繆睫把自己房間邊上一個空間,做成了小教室,接待學生來上課。
她的英語課很受歡迎,家長都希望繆睫可以一直給他們的孩子上課;她的翻譯也得到了深入淺出的褒獎,這些支持與認可讓她信心倍增。
曾被理想幻滅所傷的繆睫,如今正在具體而微的工作中,找回被社會需要的認同感,少了很多憂鬱,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繆睫參加自己的新書分享活動 | 受訪者供圖
鄉村是男人的奧德賽,逃離則是屬於女性的史詩,這句話用在鍾敏與繆睫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對談過程中,當繆睫被問道,是否還對愛情與婚姻有所期待時,她說:「沒有期待了,沒有了,我覺得就是越過了一個坎,曾經讓我意亂情迷的東西都已經失去魅力了。」
上山容易下山難,這古老的、亘古不變的中國道理,繆睫不會不知曉。
她選擇了世外桃源的同時,也選擇了與世隔絕。
這並不是所謂文青被詩與遠方打敗、為衝動買單的故事,而是一位女性逃離城市到鄉村,又回到熟悉的系統中找回主體性的敘事。
繆睫 | 受訪者供圖
兩種理念、兩種生活方式的拉扯,在繆睫的生命里持續了十年之久。
橙子的甜、檸檬的酸、橙皮屑的苦,混合成口感複雜的前中后調,像極了對大多數人生的某種隱喻。
繆睫在提到女兒時,會很自然地露出笑意,她想到幾年前的一個盛夏,那是小碗七個月大的時候,穿著露出大腿的彩色連體褲,手裡拿著一個裝有小石頭的碗在玩耍。
繆睫只要一搖晃碗發出聲響,小碗就嘎嘎地笑個不停,孩童的笑聲極具感染力。她一搖,女兒就笑,笑了十幾分鐘才脫敏,那是原始生命力的珍貴。
傍晚的餘暉照在女兒的臉上,那一刻,繆睫覺得很幸福。
山上農場的夕陽 | 受訪者供圖
對談那天結束后,繆睫告訴我她帶小碗下樓去公園散步的路上,女兒突然說:「媽媽,我現在好開心啊,因為我跟你和爸爸都住在一起了。」
聽到這話,她的心裏咯噔一下,還有一些心疼。
孩子對於時間沒有太多概念,但是繆睫知道在小碗的記憶中,一直都知道有段時間她只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媽媽處於缺席狀態。
繆睫清楚自己曾經的選擇,對這個家庭造成了影響,也對小碗帶來一些傷害,但那是她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她從未後悔上山過了七年的農場生活,也沒有任何遺憾,畢竟面對那片雨後大地,繆睫儘力了。
上山下山都需要勇氣,人生也不過這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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