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餐館「假裝營收少」的日子結束了

小餐館「假裝營收少」的日子結束了
封圖|胡靖的美食城已有部分檔口自去年三季度補繳增值稅後快速撤出,如今已經很難有這樣多的客流。
和很多人一樣,胡靖已經習慣與豆包聊天。不過,最近幾個月,他和豆包的交流主題直白又沉重:餐廳如何繳稅。
2025年10月底,由於一條針對互聯網企業的稅務新規,胡靖的麵館補繳了3000元的增值稅。他在餐飲行業摸爬20多年,如今他發現自己面臨全新的難題。

儘管有兼職財務操心,但胡靖仍然每天花費大量時間用豆包查詢稅務相關問題,他覺得自己必須了解清楚新規帶來的變化。(攝影:崔碩)
焦慮的餐飲人不止胡靖一個,過去幾個月,不同類型的中小餐館都在緊急了解適應新規。胡靖還經營一個平價美食城,旗下有20個餐飲檔口。2025年10月底開始,這20個檔口都在急著辦營業執照。這些檔口過去都把營業資質靠在美食城。
北京一家火鍋店的會計蔣昕則在2025年10月改變了自己常年的申報習慣。她沒有在第三季度的增值稅申報開放之初就填報,而是一直猶豫到截止時間前5天,才敲下了一個最終數字。提交的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在下一個頗具風險的賭注,因為她並不知道對方到底掌握怎樣的信息。
讓上述商家提心弔膽的新規,全稱《互聯網平台企業涉稅信息報送規定》(以下簡稱「《規定》」),它看似約束大廠,但實際影響力滲透到了餐飲業的毛細血管。
500萬元「生死線」

500
萬元「生死線」
《規定》於2025年6月由國務院出台,它要求自第三季度開始,平台每季度向稅務局報送商家的真實交易數據。這項規定涉及的主體既包括電商、社交平台,也包括美團、大眾點評這樣的本地生活平台。這意味著餐飲商家在大眾點評、抖音推出的堂食套餐、代金券的銷售額,美團、淘寶閃購的外賣營收等數據,都會傳送給稅務部門。而稅務部門則會根據這些數據,比對各個餐館申報的收入是否有問題。這將使得過去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小餐館納稅變得透明起來。
作為城市經濟的「毛細血管」,餐飲行業中的個體工商戶佔比近八成,這些小餐館創造了超過70%的餐飲消費,但「不開發票給可樂」曾是過去餐館老闆習慣與顧客溝通的話術。由於很多餐館都是個人收款,假如消費者不要求開發票,這些收入實際上不用交稅。
「正規來說,我們應該交稅,但(在平台)上傳之前基本都是零申報,或者很少申報,我們這些餐館也很少有顧客開發票,大家都不太在意這些東西。」胡靖說。
一方面,小餐館大多是夫妻店、個體工商戶,經營者文化水平相對較低,對稅務等層面的問題不夠了解,導致此前對增值稅等事情不夠關注;另一方面,有的小餐館的確會想辦法降低稅負。
用蔣昕的話說,做賬是門講求平衡的技術。每季度她都會將報送給稅務局的營收維持在100多萬元——相當於實際營收的60%左右。這麼做最重要的目的,是避免餐館的年營收超過500萬元,這對餐館來說,是將火鍋店從小規模納稅人升級為一般納稅人。
根據年營收的不同,餐飲企業會被劃分為小規模納稅人和一般納稅人,二者的核心區別在於後者的增值稅稅率是6%,前者只有3%,而增值稅是餐飲企業最主要的稅種之一。另外,當下的優惠政策還會讓小規模納稅人和一般納稅人的稅率差距拉大。2023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餐飲行業的增值稅稅率都優惠到1%。而月銷售額不高於10萬元的餐企可以免收增值稅。
蔣昕給火鍋店算過一筆賬,如果被劃分為一般納稅人,在營收金額不變的情況下,火鍋店每年增值稅比之前多交10萬余元,其凈利潤率也從7%減少至約5%。儘管成為一般納稅人後可以憑藉專票抵扣稅費,但很多款項很難開出專票,蔣昕估計,最多抵扣近1/3的增值稅。且繳稅時間也將由每個季度繳稅變為每個月繳稅,因此很多餐館都在避免被劃分為一般納稅人。

幾乎每天,蔣昕都會重新計算一遍火鍋店從小規模納稅人轉為一般納稅人後的凈利潤變化。(攝影:崔碩)
把賬做少也是門技術活。「報的數要跟賬對上,收入如果多報,成本費用也要多報。不能報了300萬元的收入和100萬元的收入,成本費用都是90萬元。」蔣昕告訴《第一財經》YiMagazine,財務基本會遵循合理的百分比。而這些「操作」之所以能長期奏效,核心原因是稅務部門並不會嚴格審查——這些餐館收入規模有限、數量眾多,做的又是賺辛苦錢的小本買賣,在實際操作中,這些餐館享受了寬鬆的稅收環境。
這也是為什麼蔣昕在《規定》生效后的第一個季度,會那麼猶豫申報的數字,她不清楚平台報送給稅務部門的線上收入信息到底有多精準,也不知道平台報送的收入口徑細節如何。
蔣昕甚至建議老闆下架在平台上的套餐。「因為我們每年的7、8、9月是生意最好的時候,顧客不是為了套餐來店裡吃,而是先坐在店裡再買套餐,下架套餐也不太會影響生意,而且可以減少線上平台的流水。」
但老闆選擇先觀望,「反正9月已經結束了,10月底停(套餐)都來得及」。
最終,蔣昕比既往多報了20%,希望通過比往常報稅稍多一些的方式「賭一把,探個數」。但她「賭」輸了。
「您申報的今年第三季度增值稅銷售收入,少於互聯網平台企業向稅務機關報送的收入金額。請您進行核實確認……」2025年10月27日,蔣昕收到稅務局要求核實的簡訊。「這時候我意識到,平台上的數據還挺真實的。」
胡靖經營的美食城的檔口集中申請營業執照,也是出於規避一般納稅人的考慮。過去,檔口經營可以統一掛靠在美食城,不用辦獨立營業執照,這也極大程度上減輕了餐飲從業者的准入門檻。他們大多「零申報」,達不到增值稅起征點,但從去年第三季度起,檔口的增值稅很有可能將按照6%繳納——如果辦不下獨立營業執照,他們的稅收將按20個檔口營收之和計算。而美食城的營收規模很容易超過500萬元一年。如果能夠各自註冊營業執照,就不存在這個困擾。
但很多檔口卡在了註冊地址上。「辦執照首先要有地址,但美食城只有一個地址,不能按不同檔口註冊。」胡靖說,不同的美食城情況不同,但如果辦不下營業執照,不僅檔口難以為繼,美食城基本也被宣判了死刑。關於辦證的細節,胡靖不願意多說,只留下一句「辦得費勁」。
「能改造的改造,能通關的通關,八仙過海,各憑本事。」胡靖說。
蔣昕服務的火鍋店,在這次申報之後,重新梳理了美團套餐在營收中的佔比。火鍋店老闆告訴《第一財經》YiMagazine,此前他的認知一直是40%-60%,但這次發現,在去年第三季度,這個佔比已經不知不覺間達到了80%。
疫情助推了餐飲企業更大程度地依賴美團、抖音等互聯網平台,購買套餐、使用代金券已經成為很多消費者的習慣,這意味著餐館在平台上的流水,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真實的經營狀況。而平台按照《規定》報送數據后,減少營收申報的空間逐漸消失。至少,如果商家上傳的營收少於平台上傳的數據,稅務局很難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脈相承的金稅四期

一脈相承的金稅四期
十年前,餐飲行業開始營業稅改增值稅,從食材可溯源到繳納社保,這十年也是餐飲行業合規化的十年。
而稅務局能夠了解餐飲企業的真實情況,除了因為去年第三季度啟動的平台強制報送外,還依賴2025年全領域覆蓋的金稅四期。
這個幾乎所有接受《第一財經》YiMagazine採訪的餐館都提到的工程,是利用覆蓋全國稅務機關的計算機網路對增值稅專用發票和企業增值稅納稅狀況進行嚴密監控的系統工程的總稱,它可以與銀行、社保、市場監管等44個部門的數據共享,標志著中國從以票控稅升級到以數治稅。
「它設置了幾個規則,好比你營收是多少,你的各項成本,水電費、人力工資大概應該是多少,金稅四期設計了多種邏輯關係在裡邊。」蔣昕說,金稅四期的設計使得不合理的成本報送成為過去式,「如果你過高或者過低,它就會預警。」而前文提到的個人賬戶收款的情況,也在金稅四期的數據範圍之內。
金稅四期會通過風險控制系統自動篩選,結合平台數據,遇到對不上的數據,稅務局會先讓轄區對應的稅務所的對接專管員自查數據,再抽查數據明顯有問題的單位的過往賬目。「一查一個準」 。
北京市西城區某稅務專管員告訴《第一財經》YiMagazine,「只要你有平台收入,我們先自己比對,就看你開票跟申報的情況,如果差額大,就調賬、調流水看真實的銷售額」 。
平台和稅務部門,也在適應新規

平台和稅務部門,也在適應新規
「專管員跟我說,平台報了190萬元。」最終,蔣昕的火鍋店補繳了5000元的稅。
至少半個餐飲行業在2025年10月都在打鼓,如今石頭落地,數十萬餐館老闆都收到了同樣的「對賬單」。假裝營收少的日子結束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只有單體店需要補繳增值稅,前述稅務專管員表示,「每個機構企業報的情況也不一樣,沒有絕對上的規範和不規範,(無論是單體店還是連鎖店)都(可能)有問題」。連鎖店並不意味著更規範,甚至可能面臨更嚴重的增值稅倒查。
《第一財經》YiMagazine了解到,北京某休閑餐飲連鎖品牌就被催補繳自查了3次,最後倒查至2023年的營收情況。美團的一位BD也告訴《第一財經》YiMagazine,他對接的餐館也遇到了從補繳2025年第三季度的稅到補繳幾年前的稅,「讓餐館先自查,自己看看補繳多少合適」。
有的餐飲企業遇到稅務專管員反覆更改口徑。《第一財經》YiMagazine了解到,一家餐企曾接到稅務專管員多次打來的電話,表示平台報送的數據與餐企上傳的數據對不上。餐企自查多遍后沒有找到究竟是哪個平台的數據出現了問題,只得帶著電腦去稅務所,希望算清楚。
起初,稅務專管員表示,他只知道京東外賣、美團、淘寶閃購用平台ABC指代,他看不到是哪個平台的數據對不上。餐企說,只要能告訴分開的數據,他可以自己算。但稅務專管員表示,其實連ABC都看不到。
當《第一財經》YiMagazine詢問平台上傳的數據會分開還是混在一起時,稅務專管員表示,「不太方便跟你說,但是都很精確」。
一位為多個餐飲品牌提供稅務諮詢業務的財會人士推測,不同餐企面臨的稅務專管員告知的內容、口徑清晰度的差異,或許是因為不同城區的稅務局背負的稅收指標不同,如果稅務專管員所在城區整體納稅額比較高,稅收壓力相對較小,對小餐館就並不太在意,而如果是指標壓力大的分所,可能會使用更嚴格的標準。「它可能就是用數據抓取,分析餐廳前三個季度的整體運營情況,根據報稅、繳費情況,他覺得你可能還是有一定可操作空間的,他就先找你。」
「(平台報稅)對獨立店鋪影響不大,就是補交也交不了多少。影響最大的是美食城,美食城說白了屬於『吃掛落兒』(受牽連)。」胡靖的美食城裡已經有幾家店鋪因為平台報稅關門的,「生意一般,再一打擊就完蛋了。本來利潤很薄很薄,這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除了讓檔口辦證,胡靖還在忙著找發票,催美食城的檔口主開發票、幫他們開發票。「用的美食城資質,稅務局就找美食城。誰經營所得,誰要承擔責任。」胡靖看著增值稅、所得稅的標準,不同類型成本的不同開票要求,讓他頭疼得睡不著覺,所以才想到求助豆包,學習稅務知識。
美食城雖然雇有會計,但涉及的公司數量多,有的公司使用代記賬會計,有的使用專職會計,「他們也有點理不清,之前沒這麼做過餐飲的。後來平台一上傳數據,也是理不清了。太亂了,平台報的數和實際的數對不上。好多人挺蒙的」。因此,他旗下的美食城具體超出多少營業額尚未統計出來。
胡靖的麵館位於北京市朝陽區的另一個美食城,這個美食城的商家微信群每天都在討論怎麼開發票、怎麼繳稅。美食城的會計也在一一回復商家,「不要開2萬元這麼大的面額」「5萬元以下,信息費不能這麼多」「不能全開美團(快驢)的」。
「現在逼著我們都得開票了,加個油抵開票,抵成本票;出去吃飯開個票,屬於公關費用。」 但胡靖嘆了口氣,開票也要拿捏尺度,「餐飲也可以開辦公用品,但你開得太多了也不行。購買食材的發票可以在美菜、快驢上開出來,但很多菜市場開不出票。」而為了新鮮度,很多蔬菜、肉類只能去菜市場購買。
此前美食城的商戶共用一個會計,主要負責處理商戶偶爾的開票需求。「要麼零申報,要麼有多少報多少,基本在免稅額度內給處理了,現在超額了,抵不了票,商戶找各種各樣的票。」胡靖說。
《規定》的出台,一方面是稅收吃緊,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整治國內的惡性內卷競爭。內卷競爭在餐飲業最明顯的體現是外賣、團購的低價套餐。一家南方小炒菜館的外賣業務在去年第三季度后受到很大影響,也在提價。
「雖然說我們做外賣也受影響,但憑什麼外賣賣得比堂食還低?這是惡性循環,大家都在卷,卷得誰也活不下去了。政府從大的方向來說這麼做應該是對的。現在就是有點肉疼。」胡靖覺得,陣痛期結束后,真正踏實做生意的人將活得更好。
此前,火鍋店每年刷單金額占其平台營收的6%,沖團購銷量后,火鍋店會申請退單,美團按照團購金額的5%收取手續費。這是餐飲業常見的營銷方式。但為了避免被算作餐館的正常營收,也為了避免該部分刷單金額被算作總營收,火鍋店也很快取消了刷單。這個屢禁不絕的營銷手段或許也會隨之消失。
不僅如此,當得知上套餐與入選必吃榜無關后,火鍋店在去年11月還下架了大眾點評的套餐。「代運營之前說有套餐才有線上流量,才能評必吃榜,所以是做好了必吃榜跟下架套餐二選一準備的。」胡靖說。
美團的對接人員在火鍋店套餐下線后就跟大區領導溝通了情況。過了幾天,工作群里甩出來一個電子錶格,讓美團的商務們上傳對涉稅商家的影響。「哪些店受影響了?他們做的什麼動作?我填了火鍋店,報上去后,我問『這能減免點什麼東西嗎?』不知道,等回復。」去年11月讓填了兩次表,至今沒有反饋。
儘管每天都在吐槽、抱怨平台上傳信息,但胡靖在接受採訪時反覆表示,這是件好事。「雖然比較頭疼,但整體來說是好事。沒有競爭力你就做不了,國家應該也是為了不讓內卷,合規合法、有競爭力的才能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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