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歲出國留學,圖啥

2026年02月06日 14:59

83歲出國留學,圖啥

這些想要「走出去」的中有多少成功了?

早上8點,快速吃一口早餐,邱戀茹匆匆忙忙穿過校園裡充滿現代藝術感的建築,來到教室。上午的課從9點上到12點,老師是烏克蘭人,講服裝設計史。她邊抬頭看一張張繁複的圖片,邊低頭速記。下午還要上語言課。4點結束后,才能回到學生公寓。

邱戀茹和其他沒什麼不同,除了她的年齡——66歲。近兩年,銀髮留學在興起。一批接受過良好教育、擁有一定收入儲備的「60后」「70后」,為了彌補年輕時的遺憾,或去追求自己真正的興趣,在退休後走出國門。這種做法打破了固有的「社會時鐘」,支持者認為「活出了自我」,批評者質疑「這麼大年紀出去學習有何意義」。

「在這樣的年齡出國學習,不是出於獲取學歷或就業的功利性目的,恰恰回歸到了學習本身。」「退休留學俱樂部」發起人字文莉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越來越多退休者失去了原本的社會角色和職業目標后,已無法通過跳廣場舞、帶娃、打麻將等填補內心的價值缺口。

這些想要「走出去」的老人中有多少成功了?銀髮留學是否只是中產以上的小眾賽道?老年人出國留學背後,隱藏著怎樣更廣泛的教育需求?

「字老師熟齡留學俱樂部」組織的義大利深度研修班合影 圖/受訪者提供

一片「藍海」

字文莉沒想到這場直播會這麼成功。

短短几分鐘內,她的個人直播間就湧進了上千人,手機屏幕上大量的留言讓她目不暇接:「我今年60歲,怎麼出國申請」「我也想出國,哪些項目適合我」……直播結束后,僅私信她就收到了544條。

「都是諮詢老年留學。」字文莉說。這是2024年12月,距離她從中央廣播電視總台退休剛過去半年,直播前,她正為自己尋找出國留學的機會。「退休后僅1個月,我就出現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脫離了原本的高強度工作節奏,變得非常失落與不適應。以退休為節點,一個人不僅在生理年齡上被明確標記為『老年』,社會地位也被快速邊緣化。」她說。

然而,多方諮詢后,她發現,國內留學中介在篩選服務對象時有一條隱性門檻:35歲以下。「多數中介缺乏針對中老年人的留學申請經驗,也不願意接這類客戶,做材料的難度更大,服務成本卻可能更高。」字文莉意識到,銀髮留學是一片「藍海」,在傳統的留學服務市場,既熟悉銀髮人群的需求點,又有能力提供專業服務的機構「幾乎沒有」。2025年初,她創辦了「字老師退休留學俱樂部」,目前,送出國門並順利歸來的學員接近300人。

俱樂部主要提供2—4周的短期留學項目,費用在2萬—6萬元不等,包括學費與宿舍費,往返機票自理,沒有語言門檻,申請與簽證在機構的幫助下完成。邱戀茹參加了其中一期。2025年6月,她進入英國伯恩茅斯藝術大學,開啟了4周的留學時光,上午學專業知識,下午練英語。專業課上,邱戀茹先後體驗了服裝設計、版畫、珠寶製作和攝影,每項學習一周。她最感興趣的是版畫,製作絲網版畫時,她用藍色和橙色,刻出了心目中的伯恩茅斯海灘——大片的深藍中央升起濃厚的橙色,再往上是粗糙的白色線條,和橙色曖昧地混雜在一起。「這是傍晚時海天交界的場景。」

邱戀茹是1978級大學生,職業曾是鐵路工程師。2014年退休后,她先考取了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又自學健康管理以及短視頻製作,她不允許自己停止學習。「退休以後,我也希望自己從內到外,永遠有光彩的部分,總是在追趕那個設想中的更完美的自己。」

2024年,她意外腳踝骨折,手術后在家休養了一年,長期與社會脫節,強烈的留學願望是這時產生的。年輕時,邱戀茹有過留學的想法,為此還專門報名了北京電大的英語專業,後來由於家庭與工作原因,沒有成行。她很清楚,這個年齡再從頭準備語言水平考試和申請材料,艱難又漫長,短期項目可以讓她「先出去」。

字文莉解釋,這種短期的「微留學」模式,更接近於訪學性質,帶有很強的旅居與深度社交屬性。在課程安排上,主要有兩種合作模式,一種是「大師工坊」,聘請有關領域的大師給學員單獨授課;另一種是從大學已有的成熟課程中挑選適合銀髮人群的一門或多門「課程包」,由合作院校老師小班授課。不同於青年留學生進入已有的學歷教學體系,這類項目相當於某種「專業研修」。

近兩年,一些老牌留學機構也在加速布局銀髮賽道。2025年下半年,新東方前途出國正式推出「鬱金香計劃」,為銀髮人群打造涵蓋藝術、語言、商業等領域的2—4周訪學項目。「我們強調重返校園的深度體驗而非長期學習。」新東方前途出國全球訪學中心項目主管姚小瓊對《中國新聞周刊》解釋,銀髮留學旨在「豐盈人生」。

然而,多位短期項目的參与者說,出國兩周后,多數人剛進入適應良好期,卻要返程。從實際體驗來看,兩周不如四周的學習收穫大,但後者也要花費更多。多位留學行業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相較青年留學生,銀髮留學生對健康、安全、學習支持等都有更高要求。如何在短短几周內,既統籌好眾多個性化需求,又保證學習效率併兼顧深度的文化體驗,是一個相當大的挑戰。

為了提高銀髮人群的適應性,字文莉為項目全程配備了翻譯和助教,並在行前為學員提供準備性課程。此外,同伴的陪伴也很關鍵。2025年3月,字文莉親自帶隊日本的兩周訪學項目,同期,她還幫助另外幾人單獨申請了日本的語言學校。「對比很快出現。集體行動的學員,在沉浸式的學習之外,更大的收穫是找到了同頻的夥伴。然而,個體留學者基本在兩周左右就產生了強烈的挫敗感——無法面對孤獨、無法跟上快節奏的課程、無法與周圍的年輕人交流。」

「沒有學歷追求或工作壓力的情況下,人們持續學習的毅力往往沒有對學習的嚮往那麼強。」字文莉說。

「游」還是「學」?

出生於1962—1975年的新中國最大規模的「嬰兒潮」群體,正以每年超過1000萬人的速度密集進入退休期。

華東師範大學終身教育研究院執行副院長李家成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正在跨過退休門檻的「60后」「70后」是典型的趕上改革開放紅利的兩代人,其受教育程度和經濟基礎,與20世紀50年代及更早出生的人口相比,都出現了整體的結構性變遷。在此基礎上,這部分老年人的需求也在逐漸升級並走向多元化。

字文莉說,參加出國訪學項目的學員有以下共性:年齡上,以55—65歲為主,2025年出國的學員中,最高齡者為83歲。性別上,85%以上為女性。可能相較男性,女性此前扮演多年的家庭角色、社會角色以奉獻型居多,「很少為自己活過」。職業上,最常見的是醫生、工程師、教師、國企或私企高管等。

2023年11月,退休后第四天,55歲的伊亞就獨自一人踏上了遊學之旅,目的地是英孚教育在馬爾他的語言學校,這是一家全球性的專業英語培訓機構,在海外10多個國家擁有自己的校區。在廣州某銀行工作了幾十年的她,不想再讓過度理性主導人生。

不同於學習濃度更高的訪學,伊亞在這座地中海島國的語言學習持續了三個月,旅遊的時間接近一半。「半天學英語,剩下半天就去騎馬、徒步、潛水、開吉普車環島游,飛去隔壁的西西里島。活動全部通過學校報名參加,或學校自己組織,或與合作。」她說。

李家成預計,未來幾年,會有更多的傳統旅遊產品提供方選擇進入銀髮遊學賽道。在他看來,目前顯露出的部分銀髮留學需求,其實是建立在更早形成、規模龐大的老年人出境游「底盤」上,從短期來看,遊學的市場看起來更大。但從長期來看,無論遊學還是訪學,未來的市場前景都很廣闊,不過對後者而言,在國內終身學習理念尚未普及之時,大量老年人深度學習的需求還沒有完全釋放。

在字文莉的設想中,根據需求層次的差異,銀髮留學將逐步分層:第一層是通過「微留學」的方式,讓更多退休者通過短期體驗,找到適合自己的院校與專業;第二層是根據個體需求、圍繞其真正的興趣點和目標制定1—3年的長期學習規劃,並匹配相應院校及課程。「從學員反饋看,需求不少,但現有服務還難以匹配。」

多位留學行業人士指出,當前,整個銀髮留學市場處於相當早期的萌發階段,面對這一混雜著「游」與「學」的全新形態,「游」與「學」該如何平衡,能否找到一種清晰的商業模式,這些關鍵問題都亟待回答。然而,現實中,很多急迫下場的玩家看到了市場潛力,就想從中分一杯羹。

一位銀髮留學博主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她從粉絲留言中收集到一些被「坑」案例:有人支付8萬元學費給某泰國語言學校,抵達后第三天發現人去樓空;有人去巴黎上「大師親授」的油畫課,實際授課者卻是美院學生;還有人被中介用旅遊簽送出去學習,時發現簽證早已逾期;更多人在國外孤身一人時遇到醫療問題與語言障礙,無法得到足夠支持。

出口轉「內銷」

轉向出國留學之前,字文莉原本想在國內尋找學習的機會。

她考察了家附近的幾所老年大學,結果大失所望:課程內容相當低幼化,老師把她「當作小孩對待」,「哄著我們」。「對於想要重新進入某一專業並深度學習的人來說,能提供的內容很有限。」她說。

李家成指出,由於國內現有的老年教育體系無法滿足規模愈發龐大、需求層次多元的老年人學習需求,才有了銀髮留學熱。如何滿足中產及以下銀髮人群終身學習的需求,是老齡化時代迫切要解決的核心挑戰。

從全國來看,老年大學「一位難求」的現象很普遍。以中國老齡化程度最深的城市上海為例,官方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末,上海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577.62萬人;同時,截至2024年,上海共有市級老年大學5所、分校39所,區級老年大學34所,街道、鄉鎮級老年學校219所,線下學員數全年只有156.59萬人次。

2024年,李家成和團隊在上海16個區調研,發現老年大學中「被選擇最多」的課程是:舞蹈、聲樂、樂器、健身、繪畫等。他指出,這些課程只是回應了老年人「表達出來的第一波需求」,未來,國內老年大學的課程體系應逐漸從淺層的興趣滿足,過渡到深度知識、技能的傳授,進而升級到藝術修養的提升與人生感悟的豐沛。

滿足老年人的學習需求,關鍵在師資。李家成說,目前,全國老年大學的教師,95%以上是兼職。北方一所公立老年大學的教學負責人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全校400多名教師全部為兼職,工資按次結算,單次課一個半小時,課時費為200元。「教師少部分來自周邊院校合作共建的課程教師,大部分來自社會,比如退休教師、自由職業者等。由於缺乏穩定編製與收入,教師的流動性很大。」

前述教學負責人解釋,老年教育的主管部門並不統一,有老幹部工作部門、教育部門、老齡部門等。多數老年大學由老幹部系統管理,因此,老年大學教師長期沒有被納入國家正規教師隊伍中,「現有體制下,甚至連長期聘用合同都不允許簽」。

李家成指出,未來,滿足老年人更深入、多元的學習需求,還要依靠正規的高等教育系統。在一些歐家,大學申請不設年齡限制,校園裡常能見到70歲以上的新生。考慮到銀髮人群在學歷背景、考試水平等方面較年輕人的劣勢,很多歐美的「年齡友好型大學」還會設置一些專門的終身學習或熟齡學生項目,對於這類非學歷教育,老年人無須提供過往成績單或語言考試成績就可加入。美國很多州立大學還為60歲以上居民提供免費的旁聽課程。

「中國的少子化趨勢還未波及大學,但我們要提前做好準備,老年生源是一個重要補充。」李家成建議,從長遠來看,國內高校對老年人求學的通道應逐步打開,屆時,一部分銀髮留學的需求就會轉為「內銷」。

在退休后的兩年裡,伊亞已走過了7個國家的8個校區,「跟著季節走,4月去紐約看櫻花,9月去加拿大看楓葉」。認識了來自全球不同國家的同伴后,她越來越意識到,很多外國老人將終身學習視為一種習慣:62歲的德國工程師用假期來學英語;81歲的義大利同學說,時刻有勇氣去學習新的知識,就永遠不會老去。

從英國回來后,邱戀茹將頭髮染成了炫亮的紫色,黑框眼鏡換成藍框,穿衣風格也開始嘗試過去從不敢的多巴胺顏色。現在,當她回顧在國外的這段學習經歷,發覺自己學到的最核心創作「技法」,是看到自己的內心,然後大胆表達出來。

更關注自我后,邱戀茹和孩子的關係也出現了變化,過去,她像多數母親一樣,渴望掌控兒子的一切,但放下對他的過度關注后,叛逆的少年卻突然自立起來。她意識到,親子關係就像一根弦,不能綳得太緊,她的人生也是如此。「像很多同輩人一樣,我一路按部就班地讀書、上大學、工作,但內心一直有一股叛逆,直到今天,終於學會了自我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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