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簽兩個月後，第一批打卡俄羅斯的人「真香」了嗎？
2025年12月，俄羅斯對中國開放免簽政策。俄羅斯經濟發展部預計，政策實施后，2026年到訪俄羅斯的中國遊客將超過200萬人次。
對於不同代際的中國人來說，俄羅斯旅行的關注點截然不同，因此網路上對於俄羅旅遊的討論也顯得複雜多樣。
我們採訪了兩位中俄旅遊市場的從業者，一位已帶團10年，一位則是入行5年的私人導遊，另外採訪了一個在俄羅斯自由行10天的女生。以下是他們對俄羅斯旅遊的觀察和體驗。
實習記者｜余雯彤編輯｜王海燕01國內某家旅遊公司老闆，做了10年俄羅斯跟團游2025年年底，俄羅斯宣布，在2026年9月14日前，中國公民可免辦電子簽證入境俄羅斯，並最長停留30日。這個政策確實給當地旅游業帶來了回暖，莫斯科機場的國內航班班次明顯增加了。對於國內的遊客，尤其是南方的朋友來說，俄羅斯既能看到雪，又和中國關係友好，是「入門級歐洲」的首選。
俄羅斯的遊客中，年輕人大多選擇自由行，報團游更多的是中老年人。他們大多懷揣著一份蘇聯情結，對列寧、阿芙樂爾號巡洋艦、「炮打冬宮」的歷史如數家珍，我接待的不少叔叔阿姨甚至能完整地用俄語唱出《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們會主動問我，哪裡能看到列寧的雕像，到了阿芙樂爾號巡洋艦跟前，也恨不得想鑽上去看看。
中老年人的旅遊路線非常固定，莫斯科的紅場更是核心打卡地，聖彼得堡的斯莫爾尼宮，因為是列寧當年制定戰略、等待阿芙樂爾號炮聲的地方，也是他們眼中具有紀念意義的站點，夏宮、冬宮、葉卡捷琳娜宮則是必去的「三宮殿」。
這幾座宮殿的確都非常經典，其中冬宮的館藏量高達300多萬件，穩居世界前4。除了歷史文化濃厚，這些地方還能看到驚艷的自然景觀。比如夏宮的大花園噴泉，由於地勢落差，形成了高低起伏的噴泉形態，觀感完全不同於人工噴泉。另外，像狗拉雪橇，雖說其他國家也有，但相比更發達的歐洲國家，俄羅斯這邊更有原生感。對潛水愛好者來說，除了尋常的夏季游泳，冬天還可以冰浮，遊客穿著紅色防水衣，從船上跳進冰水裡，人可以浮在水面上玩。
俄羅斯的建築還特別受攝影師青睞，比如聖彼得堡的老城區。彼得大帝在位期間，召集了歐洲多位頂尖建築師參与城市建設。其中瑞士裔義大利建築師多梅尼克·特列吉尼，設計了彼得保羅要塞、彼得保羅大教堂，他的設計風格被後人稱作「彼得巴洛克」。法國建築師讓·巴蒂斯特·勒布隆設計了夏宮的花園和噴泉系統，將法國凡爾賽宮的造園理念融入其中。
《懸崖》劇照
這塊區域的建築，最年輕的也有150年歷史，古老的長達300多年。也因為聖彼得堡建在沼澤地上，為了防止下陷，很多建築彼此相連，於是同一座建築上彙集了法國風、義大利風、巴洛克風、古典主義等多種風格，這種景象在其他國家十分少見。
並且，聖彼得堡的老建築嚴控拆改，即便是戰爭造成的建築損壞，也不會隨意添加新設施，而是對舊建築不斷進行修復，保護古建築的完整性。
也因為俄羅斯建築的歷史長，無論是宮殿、酒店，還是地鐵站，都很少裝電梯。就連我這樣的年輕人，每天爬樓梯都覺得麻煩，老年團里提腿腳不便的叔叔阿姨就更為難了。不僅老建築這樣，去年一個剛修好的新樓也是如此，這和建築地基結構、地質條件有關。很多地方是環形繞建，又有承重牆的限制，按照俄羅斯國家標準和規範文件的要求，想要在老舊建築安裝電梯或扶梯，還需要做結構承載力和地質負荷測試。
《媽媽咪呀》劇照
除了基礎設施不便，大部分遊客都向我抱怨過俄羅斯的飲食，最突出的感受就是甜。在中國的俄羅斯朋友，大家聊到飲食差異，最統一吐槽的也是甜品太甜，連這邊的茶中國人都接受不了，比如喝杯龍井，當地人習慣往裡加兩三塊方糖。我之前接待過一個小姑娘，她剛落地，想找點吃的，就去餐館點了餃子，結果一上來是櫻桃果醬餡的。她覺得新鮮，想嘗一嘗，吃到第二個就吃不下了。
俄羅斯人的中餐也經過了本地化改造。他們更偏愛宮保雞丁、菠蘿咕嚕肉、魚香肉絲這類偏甜口的菜，像毛血旺、水煮牛肉這類辣口菜，本地人完全吃不了。俄羅斯的本土菜肴更是讓多數中國胃難以適應。他們會直接把酸奶加入湯里調味，還會加入蒔蘿——一種類似於茴香的蘸料，味道有點沖，比歐芹濃烈，又帶點苦味，風味十分清奇。像國內的小蔥香菜，蒔蘿會撒在沙拉或湯羹上作為點綴，幾乎每道菜都有。
如果想點外賣，價格比國內貴不說，配送也非常「佛系」，送餐員可能會慢悠悠地走路送來，等半天都等不到。蔬菜尤其貴，俄羅斯的光照時間短，蔬菜基本靠進口，一碗拳頭大的沙拉就要四五十塊人民幣。如果團隊餐的預算有限，桌上可能就只見肉不見菜了。
消費上，一個三明治45塊人民幣，一頓飯省一省也得80到100塊，礦泉水比油價貴，95油一升6塊錢人民幣左右，礦泉水500毫升的賣四五十盧布，換算過來是四五塊錢。
《特魯瓦格羅餐廳》劇照
另一個被吐槽最多的就是酒店。一些四星、五星酒店，條件可能還不如國內的民宿。比如花灑，得又擰又拽，折騰半天才能放出熱水，浴室的地面沒有防滑地磚，也沒有地巾。俄羅斯人偏愛窄小的窗戶，覺得更有安全感，有些房間的窗戶小到像煙囪，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對中國人來說很容易感到壓抑。聖彼得堡部分區域存在下陷，很多酒店的一層房間都像半地下室，很容易潮濕，有霉斑。
另外，房間的空間也不大。標間的單人床往往只有0.9米寬，雙人大床多在1.4米左右， 1.8米大床很少見。據說跟俄國歷史上的戰爭傳統有關，士兵們睡的都是窄小的行軍床，怕睡得太舒服會耽誤行軍，久而久之，窄床就成了普遍設計，就連莫斯科的酒店也不例外。
當然，目前來俄旅遊的客人，最關心的還是俄羅斯的安全問題。2018年世界盃以前，我有朋友在地鐵里被幾個中亞人堵住明搶過。我帶的團隊里，有客人在聖彼得堡的火車站，手機放在衣兜里，一轉眼就被人偷走了。後來臨近世界盃舉辦，俄羅斯進行了一些嚴管，比如居住登記，大力清查非法滯留的人。2018年以後，俄羅斯的治安雖然比國內要差一點，但體感比很多歐洲國家要好。
《辦公室的故事》劇照
所以在2018年到2019年，俄羅斯旅游業算是達到了黃金期。但疫情爆發以後，做中國遊客生意的小旅行社少了很多，但那時我的俄羅斯團每個月還能穩定出行，2022年的俄烏衝突后，現在可能要好幾個月才能湊齊一撥人。很多客人都說：「等衝突結束我們再去，現在不敢。」
02俄羅斯留學生，做了五年私人導遊
我在俄羅斯留學六年。從2021年開始在旅遊公司做兼職導遊，做了兩年，後來決定自己單幹，考完了導遊證以後，開始做私人導遊和定製團。客源大多來自我在社交平台發布的帖子，基本上是年輕人，年齡在22歲到40歲。
到俄羅斯，很多年輕遊客是為了拍照打卡來的，旅遊的核心目的之一是「出片」。比如在冬宮時，哪怕講到達芬奇的畫作，有的人注意力也不在講解內容上，而是匆匆看一眼，尋找哪幅畫更出片，哪個拍攝角度更好看。
但說到拍照，我的遊客常常會經歷落差，比如網路上常說「俄羅斯滿地都是帥哥美女」，但俄羅斯女多男少，大街上的路人也沒有網路上說得那麼驚艷。畢竟旅遊博主們發帖，只會挑最好看的人拍照宣傳。
《彼得調頻》劇照
而且俄羅斯的冬天是持續的低光照天氣，2025年12月的前半個月里，我總共就見過兩次太陽，其餘不是陰天就是下雪。白天又很短，早上八點多，天還是灰濛濛的，下午三點一過，太陽就落山了。光線陰沉，地面反光，不僅影響拍照效果，也帶來不少安全隱患，加上老建築階梯多，遊客滑倒的情況經常發生。光上個月，我就陪著摔倒的遊客去了三四回醫院。
不過，即便不是想出片，走馬觀花地想在景點去深度理解當地文化，也不容易。一方面，比如冬宮裡有倫勃朗《浪子回頭》的真跡，位置擺得很顯眼，但如果沒有相關知識，中國人也可能認不出來，感受不深。另一方面，冬宮的面積非常大，有上萬幅油畫，不管走到哪兒，都是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一個連著一個，每個路口又通向好幾個小屋，整個空間太大，布局太密集，即便我會俄語，也看不明白地圖，我自己剛來的時候，拿著俄語地圖還走丟過五六次，如果不會俄語，又沒有導遊帶，更是會迷路。
逛完景點，如果想買點有紀念意義的周邊，遊客往往也會失望。因為俄羅斯的輕工業不像中國那麼發達，景點賣的紀念品要麼款式老舊，要麼不符合大眾口味。
除了歷史名勝，不少年輕人會專程跑來俄羅斯的摩爾曼斯克州看極光。摩爾曼斯克州全境基本都在北極光帶內，但除非遇到極光大爆發，肉眼看到的只是一層白綠色光暈，遠沒有照片里的鮮艷，所以網路上有不少對俄羅斯極光的落差評價。不過，與加拿大、冰島這些傳統看極光的地方相比，俄羅斯最大的優勢還是性價比。無論是交通、住宿還是日常開銷，消費水平甚至和在國內旅行一趟相差不大，一般在三千到八千之間，對預算有限的學生和年輕人來說非常友好。
《愛情怎麼翻譯》劇照
另外，俄羅斯的英語普及率很低，很多人自己玩了兩三天，發現根本玩不明白，又來找我當導遊。而且，網路信號不穩定，地圖軟體也飄忽不定，一會兒定位在市中心，一會兒又飄到西南去了，手機也用不了。
但是對於在俄羅斯生活的人來說，這是常態。沒網了，就靠電話聯繫，沒有wifi，就沿街找商鋪的wifi。我現在已經把聖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城市地圖硬背下來了，客人跟我說去哪，我直接就能找著。
0328歲女生，十天俄羅斯自由行
我常在國內一個人旅行，2025年12月18號第一次去俄羅斯，一共玩了十天。去的契機很偶然，和朋友聊起極光，她說俄羅斯也能看，我一搜，發現2025年是極光爆發年。比起冰島，俄羅斯更近，也更實惠。接著小紅書不斷給我推薦相關攻略，看著看著，我就心動了。後來刷到特價機票，立刻定了行程。
我是個計劃型的人，這又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國 ，去年9月底買了機票以後，我做了整整一個月的攻略。去之前還是比較緊張和焦慮的，因為了解到在俄羅斯，VISA信用卡和常用電話卡都用不了，當地人也不說英語。
《德雷爾一家》劇照
於是我提前辦了當地的銀行卡，又在網路上找到當地的留學生換了小額盧布，用於落地應急，還提前買好景點門票。在通訊上，當時正趕上俄羅斯出台新規，入境后24小時內通訊會受限，我做了不少功課，在淘寶買了張MTC電話卡，幸好插卡激活后，電話能正常使用。住宿上，我特意選了能開居住證明的旅館，以防被檢查。
出發前，我對俄羅斯的印象大多源於俄式文學，腦海里全是廣袤土地和宏偉建築的畫面。親身抵達，覺得現實遠比想象更令人驚喜。在聖彼得堡，我花了很多時間在街頭閑逛。街上只有零星幾個人，我站在橋上，涅瓦河的河面倒映著冬宮的輪廓，海鷗從河面掠過，空中飄著細雪，冷風吹著臉，整個人有種清醒又夢幻的感覺。
每棟建築都像從上個世紀走來，它們緊挨在一起，沿著涅瓦河兩岸鋪開，雖然樣式、顏色都各不相同，單獨看各有特色，整體又和諧漂亮。走進教堂和宮殿，冬宮牆壁和地板的雕花，教堂里大面積的馬賽克壁畫，穹頂的彩繪，門柱的裝飾，巴洛克風格的美感一下子鋪滿了我的眼睛。
比較遺憾的是，這裏的冬天氣候不太好。我在俄羅斯的十二天里，只見過一次陽光，甚至不算真正的太陽。到的頭三天，不是小雨就是雨夾雪，直到第四天傍晚，才看到一點夕陽。那一刻，整個聖彼得堡都籠罩在光暈里，它的建築之美瞬間被放大了一百倍。和聖彼得堡的典雅不同，莫斯科更像個現代化大都市，全是高樓大廈、玻璃幕牆，還有智能機器人在街頭穿行。
《銀色溜冰鞋》劇照
走過了聖彼得堡和莫斯科，下一站是去追極光，也是我這趟旅程的主要目的。要去俄羅斯看極光，就得先前往靠近北冰洋的摩爾曼斯克州。我選擇了一個叫捷里別爾卡的小鎮，它就像中國偏遠鄉鎮，基礎設施比較落後，但也因此，光污染極少，是追光的好地方。抵達摩爾曼斯克時，我發現來追極光的中國人非常多，簡直把整個州「佔領」了。在路上，我也和幾個中國小夥伴組成了一個團隊，一起拼車前往捷里。
選擇捷里的另一個原因是方便自由。在摩爾曼斯克州的摩爾市，需要雇極光獵人帶我們去郊區，但在捷里，只要天氣和極光指數合適，走出房門仰頭就能看見極光，還有極光預測軟體和天氣app幫助我們做判斷。第一天晚上的九點，整片天空開始出現極光，相機拍是綠色的，但肉眼看只有泛白的淡光，和想象中差距有點大。我們決定第二天繼續追光，凌晨一點左右，天空終於出現了大片光暈，一整條清晰的光帶橫貫夜空，它不斷地跳動、變換著形狀，就像有生命的小精靈在跳舞。看到這一幕，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在我停留的這幾天，俄羅斯的氣溫只有零下七八度左右，並非像預想中的零下二三十度那麼嚴寒。這份幸運一直陪伴著我，直到離開捷里的最後一天。捷里分為新舊兩個區域，相隔大概三四公里。那天早上，我從新捷里的住處前往老捷里遊玩，出發時天氣還很正常。但就在我逛完景點準備返回時，狂風突然襲來，還夾帶著雨雪。捷里位於北極圈內，已經進入極夜，白晝只有三小時左右，即使白天，光照程度也頂多算是「藍調時刻」。所以，一旦颳起暴風雪，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我本來想等待天氣好轉，但眼見著天氣越來越糟，拼車也找不到。看了導航，步行回去又需要一個小時，但要是呆在大街上等到，我遲早會被凍僵。無奈之下，我只能硬著頭皮獨自前行。剛走了三百米，上了一座橋，突然刮來一陣大風，頂著我無法前進。就在這時，一輛轎車在我身邊停下，車窗搖下來，是個俄羅斯小哥。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朝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上車。車內溫暖而安靜，我們語言不通，靠手機翻譯交流，我給他看了地址，他就載著我開往目的地。
《六號車廂》劇照
一路上，我看到車窗外仍有零星的行人在風雪中艱難跋涉，越發覺得自己實在幸運。到達住處后，我趕忙問他「how much？」他跟我說「no」，意思是「不用，這隻是幫忙」。我原本的印象里，俄羅斯人總是高高壯壯、不苟言笑的形象。之前還刷到過他們徒手和狗熊搏鬥的視頻，我一直覺得這是個「戰鬥民族」。直到這次經歷，我才真正體會到為什麼都說俄羅斯人「面冷心熱」了。
雖然俄羅斯的景觀和人文都令人讚歎，但對於習慣了熱湯熱炒的山東胃來說，這邊的飲食實在難以適應。我在俄羅斯，幾乎吃不到真正的「炒菜」，也很少見到湯湯水水的餐食。最常見的就是漢堡、意大利麵、披薩或卷餅，超市裡也全是各種微波加熱的冷凍食品。在聖彼得堡時，我一度想吃一頓熱湯麵，結果剛好碰到一家俄羅斯人經營的日式拉麵店。我滿懷期待地進去，沒想到那碗面咸到難以置信。我不得不吃一口面，喝一口水，直到把隨身帶的一整瓶保溫杯喝完，面才動了不到五分之一。然而，周圍的俄羅斯客人們都吃得乾乾淨淨。
除了飲食，交通上的體驗也同樣難忘，尤其是搭乘地鐵。俄羅斯的地鐵站十分華美古樸，每一站都像一座地下宮殿，但站內卻沒有電動扶梯，更沒有直梯。我不得不拖著24寸的行李箱，在長長的步梯上來回奔波。一些核心樞紐站的出入口設有扶梯，但往往長得驚人。我坐過最長的扶梯，從踏上到離開足足需要一分多鍾，站在上面甚至忘不到盡頭。對於有恐高症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個挑戰。
俄羅斯的地鐵站（受訪者供圖）
現在我已經回國，每晚閉上眼睛，還是會夢見俄羅斯街頭的畫面。或許是旅程很長，戒斷期也格外久。雖然這趟旅程有很多不適，但它讓我真切地感受到旅行的意義，更有底氣去邁向下一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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