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配班底的經典懸疑英劇,為何口碑崩盤?
網飛新推出的3集推理劇《阿加莎·克里斯蒂之七面鍾》,有一個經典的阿婆式開篇:一座鄉間宅邸,一場賓客雲集的派對,人人各懷心思,夜半時分,一樁謀殺案悄然發生。
看完這部迷你劇,忍不住要懷疑編劇兼製片人克里斯·奇布諾爾是不是在自毀職業生涯。奇布諾爾曾經寫出了叫好又叫座的推理劇《小鎮疑雲》,觀眾以為這部發生在海邊的阿加莎式故事,是改編自阿婆的小說。可他真正改編自阿婆作品的新劇作《七面鍾》在爛番茄網站上的爆米花指數卻只有51%,在豆瓣上的分數也低到5.2,豆瓣有觀眾批評它為「經典IP改編的反面教材」。
「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那麼多作品,奇布諾爾為什麼單單選出這一本來拍?為什麼又要做如此的改編?
很沒有阿加莎質感的原著
為什麼翻拍《七面鍾之謎》——總不能一直翻拍《東方快車謀殺案》吧?當然了,要是再拍一版《謀殺啟事》或者《陽光下的罪惡》,相信很多阿婆小說迷會舉雙手贊成。
《七面鍾之謎》出版於1929年,故事圍繞秘密社團、諜戰疑雲以及一項足以影響國家利益的顛覆性工業配方展開,基調沉鬱,全然沒有聖瑪麗米德村小老太太馬普爾小姐探案的質樸安逸,也少了異國郵輪、奢華列車、孤絕小島上突發命案的遁世魅力。
《阿加莎·克里斯蒂之七面鍾》劇照,下同
那些常被改編成影視劇的阿加莎作品,如《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上的慘案》《啤酒謀殺案》《無人生還》等等,結構有瑞士鍾錶般的精密嚴謹,字裡行間遍布障眼法和伏筆線索,讀者化身偵探,頗有解謎的思維樂趣。
《七面鍾之謎》卻受到詬病,被批評敘事缺乏條理,遠未達到阿加莎為自己設立的高標準,還少了她慣有的狡黠趣味,是最不具備阿加莎·克里斯蒂質感的一部作品。在作品出版之初的1929年,《紐約時報》評論道:「作者刻意隱瞞了本該交由讀者掌握的關鍵信息,她不僅恣意拋撒大量誤導性線索,還刻意規避了所有指向真兇的蛛絲馬跡。最糟糕的是,案件的最終解答簡直荒誕至極。」
阿加莎善於描寫一種英式特質,那就是得體和規矩感。克里斯蒂構思的犯罪發生在家庭、鄉村社區、上流或中產階層社交圈,人物普遍克制情感,講究禮儀和邊界,深諳自己的社會角色,發自內心地認同社會秩序。她筆下的兇手這個人和犯罪這件事,並不是要否定、顛覆社會秩序,反而是用來維繫,並提醒人們注意到這個秩序的合理、穩固和必要;偵探通過理性的破案和道德裁決,讓這一秩序再次得到修復、確認和強調。
犯罪,引發社會震動,理性偵破,秩序恢復——這個過程不僅僅適用於英國上流社交圈或者聖瑪麗米德村,而是一個人類社會普遍的真相。
《七面鍾之謎》沒有阿加莎筆下這份不可或缺的英式特質。這本小說不是以「社會秩序的修復」為核心的偵探小說,而是一部間諜驚悚小說,小說中犯罪不再是「社會越軌行為」,而簡單化地成為推動情節的工具,故事的布景。女主角邦德爾和其他年輕角色,行事衝動、輕率,毫不顧及階級和禮儀邊界,嬉笑胡鬧,誇張得像舞台喜劇里的人物。他們並不「維護秩序」,而是把秩序當作遊戲的一部分。在他們看來,有人被謀殺,並不意味著社會秩序受到了真正威脅,社會秩序既然無需尊重,也就談不上「被修復」。
於是,這部小說顯得有些輕率。
不成功的電視劇
阿加莎曾說:「我敢肯定,待我離世十年,便再無人記得我。」她想不到自己的小說被不斷改編成影視劇,影響無處不在,就連英國正風靡的綜藝《叛徒》(Traitors)也可以說是阿加莎式懸疑故事的真人秀翻版。
《叛徒》劇照
改編阿加莎的作品向來是件難事。西德尼・呂美特在1974年執導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忠實于原著環環相扣的敘事,態度嚴謹,至今仍被公認為標杆之作的改編。對阿加莎作品的改編免不了進行修正與凈化,尤其是近十年,流行對原著情節大刀闊斧地改動,比如BBC的改編,2018年版《無妄之災》把真兇換了個人,推理劇變成倫理劇;2023年版《殺人不難》中把男主角從海外退休回國的白人警察置換成了奈及利亞外交官,將阿加莎推理中探討的階級問題換成了種族偏見。
還有一種傾向是拍成史詩片。肯尼思·布拉納執導的波洛系列影片《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上的慘案》《威尼斯驚魂夜》,動用了宏大的場面,刻意標榜格調,顯得矯揉造作。這兩種改編引發了爭論和批評。相比較而言,休·勞瑞2022年執導的《懸崖上的謀殺》更為出色,這部劇敏銳地抓住原著1930年代的時代背景,把繁複交織的故事脈絡梳理得清晰利落。
《東方快車謀殺案》劇照
《七面鍾之謎》的體量原本適合改編成一部90分鐘的電視電影,奇布納爾卻執著地要把這個邏輯站不住腳、結尾倉促的故事擴充為三集篇幅。顯然他也是奔著年代冒險大戲去的。
他接受採訪時說:「我一心想賦予這部作品氣勢恢宏的格局。這些元素原著里本來就有,我們要做的,就是如何呈現才能達到最驚艷的效果?」原著開篇的情節,原本只是一場普通的鄉間宅邸派對,而攝製組打定主意:「不行,我們要把場面做大,要改成一場假面舞會,要搭出一座氣派非凡的莊園宅邸。」製作團隊是《王冠》的原班人馬,再有網飛的資金加持,這部3集迷你劇拍成了年代時裝劇,女主角邦德爾的著裝風格靈感來自凱特·莫斯,她母親的造型借鑒了女作家兼園藝家維塔·薩克維爾-韋斯特,她也是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情人。
《阿加莎·克里斯蒂之七面鍾》劇照,下同
只可惜,再精美的裝飾,也無法加固搖搖欲墜的根基。
奇布諾爾是資深阿婆小說迷。他說他的整個青少年時期,都沉浸在阿加莎的作品里,而年少時讀過的書,會在心裏留下一生的烙印。阿婆教會了他如何構建那種有眾多嫌疑人的偵探題材作品,以及種種「阿加莎式詭計」,其中一條是:最不可能犯罪的人,恰恰是罪犯。
所以,奇布諾爾在劇中運用了阿婆的這一定律,劇集從開篇就做出了一處關鍵改動,對兩位核心人物進行了置換:以凱特勒姆夫人替代了凱特勒姆勛爵,還增設了母女這條故事線。觀眾一看到女怪咖海倫娜·伯翰·卡特飾演的凱特勒姆夫人,就知道這個角色不是隨便安排的。她口中蹦出「絕不能對僕人說謝謝,開了這個頭,以後還得了?」讓觀眾聯想到《唐頓莊園》里的老伯爵夫人。果然,到了謎底揭開的時刻,邦德爾推開第一節車廂的房門,驚愕地看見母親凱特勒姆夫人正坐在窗邊,凝望著窗外。
畢竟,啟用了海倫娜·伯翰·卡特這個咖位的演員,總不能只讓她在短短几場戲里,演些在莊園里修剪花草的戲份吧。
為什麼把伯爵改動為伯爵夫人?
原著里的罪魁禍首,在劇版里也依然是幕後真兇。劇中安排的凱特勒姆夫人這條故事線,出人意外地好看,好看得甚至超過了主線。
整部劇開篇的前一兩分鐘基本是無聲的,只隱約傳來幾聲牛叫,一個中年男子被鬥牛殺死。而全劇的第一句台詞,是凱特勒姆夫人說出來的。她說,「可怕!真是太可怕了……這一切」。在她的眼裡,這個世界面目可憎,讓她滿心厭棄。
很快,死亡場面再次出現,壁爐架上擺著七個鬧鐘,發出的震天響的鬧鈴聲音圍繞著一具俊朗男屍,令人驚心。滴答作響的鐘聲極具倒計時的緊迫感,這一意象貫穿了整部劇,隱隱昭示著一種危機:美好之物正在悄然逝去。
到第三集片頭,邦德爾回憶哥哥戰場身亡下葬的場景,我們才知道第一集片頭被公牛殺死的人是她的父親,凱特勒姆勛爵。飽經喪親之痛讓凱特勒姆夫人變得心灰意冷,選擇退縮逃避。她躲進自家宅邸——煙囪別墅,也封閉了自己的內心,一心只想與這個世界隔絕,甚至想挖條護城河阻斷外人前來。在第二集里,邦德爾問媽媽,「你真打算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度過餘生嗎?」凱特勒姆夫人回答,「我見過這世界了,我並不喜歡。」
與此同時,偌大的莊園早已囊空如洗,富有美感的鏡頭呈現出接漏水的水桶和密布的蜘蛛網,暗示著莊園的破敗衰微,凱特勒姆夫人急需錢來支撐開銷。隨著故事推進,觀眾能看到房間牆壁上出現了不少空蕩的留白,比如第二集里,洛馬克斯、邦德爾二人喝茶的那場戲中,壁爐旁的牆上掛著畫作的位置空了一塊。你會注意到那處巨大的留白,這正是凱特勒姆夫人變賣家族畫作后留下的痕迹。
這部劇的內核,也因此升華為一個關於絕望與失去的故事。它拋出了一個命題:在充滿未知與衰落的時代里,你會選擇像邦德爾一樣,昂首闊步地邁向未來,還是如凱特勒姆夫人那般,困在過往的泥沼里,在痛苦的回憶中作繭自縛?阿加莎的推理小說,書寫的正是處在人生極端境遇里的角色,敘事結構堪稱稜鏡,讓我們藉由人物的細碎瞬間,去深入審視生活百態。
奇布諾爾或許想借凱特勒姆夫人對鄉村莊園衰敗的哀嘆,來展現阿加莎的悲觀:世界變了,老一套的秩序在逐漸衰落,傳統觀念、原則不起作用了。
鄉村宅邸是阿加莎式犯罪最常用的地點。她描寫大宅莊園往往僅用一兩行文字便勾勒完畢,在1956年的《古宅迷蹤》中,波洛讚歎雅緻的納塞莊園,對莊園女主人說,「『你住的房子真漂亮』,他說著,欣賞地四下看了看」,「真是一個風景絕佳的勝地,世間少有」。如此簡約凝練的文風貼近簡·奧斯汀的筆法。納塞莊園,以及故事中發現屍體的船屋,是以她自己的度假居所——格林威府為原型創作的。
女主人怎麼回應波洛?她「聲音發抖」地訴說,戰爭讓莊園自然的美蕩然無存,戰後年輕人私自闖進莊園,破壞了珍貴的灌木林。她說:「這是一個非常邪惡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不乏惡人。」
《煙囪別墅之謎》(1925年)和續作《七面鍾之謎》(1929年)中凱特勒姆勛爵的宅邸——煙囪別墅,原型是阿加莎姐姐麥琪的家,阿布尼莊園。這座莊園始建於1847年,是一座體量恢宏的紅磚大宅,有哥特風格的細長高窗。1902年,麥琪嫁給了阿布尼莊園的繼承人詹姆斯・沃茨。那時她們的父親已經去世,阿加莎和母親每年聖誕節會到阿布尼莊園與姐姐一家一起過節。
她在回憶錄中滿懷溫情地提及這座宅邸:悠長的走廊,錯落的樓梯,別緻的壁龕,織錦窗帘和掛毯,還有一間不上鎖的食品儲藏室,擺滿美味佳肴,放著一盒一盒的巧克力,允許家人各取所需。她留戀這座莊園的溫暖氛圍,感嘆這兒是「貪吃者的天堂」。
阿布尼莊園的主人,阿加莎的姐夫沃茨曾抱怨她的小說里缺乏血腥場面。於是阿加莎便專門為他創作了一部小說作為回應,也就是1938年的《波洛聖誕探案記》。熊熊燃燒的壁爐前,倒著戈斯頓府主人老西米恩·李的屍體,地上血跡斑斑。書中多次引用《麥克白》中的名句:「可是誰想得到這老頭兒會有這麼多血?」
阿布尼莊園也成為阿加莎1953年作品《葬禮之後》中恩德比大宅的創作原型。她把這部小說獻給了外甥詹姆斯,「以紀念阿布尼的那段快樂時光」。1960年的短篇小說集《雪地上的女屍》,她在序言里追憶了阿布尼莊園聖誕盛宴的點滴往事,將此書「獻給在阿布尼的記憶——它的盛情款待」。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劇照
快樂時光停留在了莊園衰落之前。阿加莎在回憶錄中記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姐姐憑著一腔韌勁,僅靠一位兼職廚師,竭力維繫著阿布尼莊園本已難以為繼的精緻生活標準。戰爭結束了,世界會變好嗎?《葬禮之後》一書中,第二頁就寫到恩德比大宅年輕的繼承人死在了戰場上,人走了房子也了無生氣,連百葉窗都壞了,年輕的廚子稱這座房子是「一座真正的舊陵墓」。
《葬禮之後》劇照
這些細節是阿布尼莊園現狀的投射。阿加莎把戰後的恩德比莊園還原成了傭人齊備的模樣,但那不過是人們追憶中的樣貌,真實的狀況是老牌律所高級合伙人恩特威斯爾先生肚裏的怨咒:「真是一個令人悲哀的世界。也許,可憐的理查德死得早一點也不必遺憾。世上並沒有許多值得他活著的東西。」
在阿加莎式架空世界里,似乎時空永遠是20世紀30年代的某個英國鄉村,讀者難免會產生「她的故事與現實無關」的錯覺,其實阿加莎的作品從來都緊扣她所處的社會,從未與你我的生活現實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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