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國際學校的中產家庭,心態變了

這十年來,我們每年都會走入國內外不少國際學校,發布相關數據研究報告,有一手感受,也有宏觀調研。
在這樣的深度走訪下,我們可能最早感受到了水溫變化的一批人。
說個有趣的對比,十年前學校說自己「佛性」、「鬆弛」,引來的是羡慕和底氣,十年後的今天,可能再也沒有學校會主動用這個宣傳語。


■部分學校訪校圖片,還有太多太多學校放不上來了,可以搜索學校查看我們的一手探校日記。
我越來越發現,國際化教育正在進入一個新階段,從精英主義往實用主義加速轉變。
如果說以往的國際教育是逃離內卷的獨木橋賽道而生,學習英美等私校全人教育的精英辦學理念,這幾年來,從小學起,成績,學術,性價比,升學等成為了壓倒一切的力量,一條新的留學獨木橋橫亘在無數人心中。
教育從來不是懸浮在空中的理想國,而是紮根在具體的土壤里,隨著大環境和家長心態一起變動。回顧從2015年至今的十年,每一次轉向,都有一股更大的力量在推動。
這一次轉向,或許正是因為我們對精英的想象變了。


有一個問題,我問過很多走國際路線的家長:你希望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答案都很動聽。獨立思考的人、有全球視野的人、能改變世界的人、對社會有責任感的人。
我再問了第二個問題:孩子沒能進入一所名校,你能接受嗎?如何證明孩子有這樣的能力呢?很多人都會陷入沉默。這個沉默背後,也是學校正在面臨的難題。
如果按照時間和感受來劃分,國際教育可以被分為3個時代。
1.0時代
國際教育是極少數人的專屬。1993年,最早的外籍人員子女學校出現,那時候走這條路的家庭送孩子出國是錦上添花,當時的精英的路徑清晰得像一張地圖,常春藤、外企、投行,照著走就好。國際教育賣的是奢侈品。
2.0時代
2008年前後,民辦開始招生,一套全新的精英話語隨之湧入,「全人教育」,「批判性思維」,「中西融合」,「世界公民」回應的是當年的社會環境。
這也是英美頂級私校的舶來品,精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德智體美勞樣樣精通,不管從事什麼工作,實現最好的自己就行。
這是一套迷人的敘事,資本也嗅到了這個敘事的商業價值。2015年至2023年,國際學校從五百多所擴張到接近一千所,最猛的時候每年新開八十多所。每一所學校的招生簡章里都印著類似的願景:我們相信的是全人教育的力量。
這個時候,國際教育販賣的是一種對全球化的未來美好的想象。

■2015年是元年,2017年快速發展,除了北上廣深,國際學校也如雨後春筍般蔓延到了二線城市。
3.0時代
然而,現實很快就來了,對外大量泡沫被擠出,有的倒閉,有的停辦,有的合併,對內則是家長的心態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隨著越來越多接受2.0時代教育孩子的長大,有家長發現,大學第一位還是看學術,美好理念並沒有實現,快樂慣了的孩子並沒有迸發出後勁?也有一貫制雙語學校的家長發現,大學錄得好孩子,不少是高中才轉入國際教育,這是不是證明自己學校不行?更有家長在送孩子初升高考名高中時候,發現英文,數學的差距非常大。
原來,「全人教育」不等於「全面紮實」,原來,買了一套精英敘事,不等於買到了精英結果。
於是,一場悄祛魅開始了。我將其形容為:國際教育從販賣希望變成了對衝風險。

前者是向上的擴招的,後者是防守的收縮的,教育的功能性再一次大規模壓過了體驗性:讀書是為了出路,學習是為了結果。這套邏輯滲透在每一代父母的基因里,在當下的大環境下,不會交了一筆國際學校的學費就自動消解。
AI出來更是加劇了這種思想,一個更務實的精英想象形成了:不再是對世界懷有責任心的世界公民,是能有一份好工作,賺到錢養活自己的孩子就很好了。
而當下的好工作是什麼?是一個走在前沿的科技工作者,是AI公司的創始人,是遊戲公司的開發者,是晶元能源, 是生物科技……
於是我們看到一個耐人尋味的本土化過程,那些移植自英美的精英教育理念,悄悄地長出了一副更單一的面孔:更看重學術,更看重成績,更看重那張看得見、摸得著的成果單,能導向一個好專業,好工作。


這兩天每每刷到張雪峰討論,總有人會說:家裡有錢才能還有支持孩子談夢想。但選擇國際教育的一批家長,一定是有著足夠支持孩子夢想的實力,卻比誰都更務實。
這並不是只有我們這樣。在美國,有一個現象近年來引發了大量討論:精英的自我複製。
律師的孩子去讀法學院,醫生的孩子去讀醫學院,金融從業者把孩子送進華爾街的實習項目。表面上看,這是資源的自然流動,父母有人脈,有經驗,有判斷力,當然優先傳給自己的孩子。但更深處藏著的,是一種孩子命運的掌控:我走過這條路,我知道它是安全的,至少保證孩子能有一份工作。
曾有人報道,在美國,如果一個精英孩子要脫離家庭原來的職業軌道,換來的大多都是父母的斷供:你不去讀法學院商學院,那就自己出錢上昂貴的大學。
夢想,在這個邏輯里是危險的。因為夢想意味著不確定,意味著走一條沒有人能提前幫你探路的路。

很多人想不到的是,AI的到來也讓這條複製路變得更加固化。
目前誰也不知道這個巨大的科技變革會把我們帶向何方,越是不確定的時代,不少父母更要為孩子抓住更穩定的機會。而有什麼機會,是自己驗證過且成功過的路更值得走呢?
只不過,更深的悖論在於,當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套路徑「卷學術」——更早競賽、更高標化、更多科研項目——這場軍備競賽的終點,不是所有人都變強了,而是門檻被集體抬高,焦慮被集體放大,孩子的空間被集體壓縮。
不過還有一批家長,卻走向了另一個方向:功利的教育總歸是拼不過機器人,那麼把教育真正當成一場體驗。
這類家長對「卷學術」的趨勢保持著某種警惕,不然好不容易逃出公立體系的內卷,最後卻在另一個體系裡以更貴的學費,重新走回了同一條路,喪失了自己的想象力。
但這批人仍然是少數,但誰說他們的孩子不會是未來的「精英」呢?
畢竟從本質來說,精英的價值建立在稀缺性上:當所有人都在搞全人教育,死磕學術的國際學校是稀缺的,而當所有人都死磕學術的時候,當所有人都開始追求同一件事,一件事的價值就會自動稀釋,那麼精英的畫像也會隨之遷移。

社會學家布爾迪厄把這個過程叫做「區隔」——
精英階層會不斷在文化、品味、教育方式上製造新的區分,以維持自己與大眾之間的距離。
製造精英的國際教育不只是一場升學競爭,而是一場永遠追不完的位置賽跑,也因為對精英想象的不同,國際教育里的家長分化也比以往更甚,一邊是「務實派」,追求量化的結果;一邊是「理念派」,還在堅守教育的體驗性,還有既要又要派。
學校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但也都做出了選擇。
🔽2025年上海民辦學校
幼升小和小升初搖號表
可以看出學術標籤學校越來越火🔽



最近很多就讀國際學校的家長都跟我說,發現學校有點變了。
前幾年前,學校宣講會常會凸顯「全人教育」、「世界公民」的重要性,這幾年來,雖然這些也都有,但幾乎每所學校都會花更大篇幅將升學結果,學術支持,競賽成果等等。
校內變化也很大,以往很多元的課外活動都漸漸被學術活動取代。
有個小學家長跟我說,今年發現學校開始大力主推AMC美國數學競賽,班上幾乎每個人都在參加,班主任還開了小灶,課後課時間可以報名去上。
在一所雙語學校工作的老師也告訴我,這所原本強調學術藝體全面發展的國際學校在內部大會上多次表態,必須把學術狠抓上來,從1年級就開始搞分層教學:「從招生埠來看,理念再好,孩子開心,藝術體育漂漂亮亮都沒有用,家長就看成績,英文,中文,數學都要教得好,跟其他學校有得比才行。」
這種卷學術的風氣的源頭,或許在於高中升學結果的倒推。

我們總結了國際學校的變化:第一種,分層教學更加提前,學術的個性化要求更加前置,已經從中學下沉到小學階段,課程進行改革,比如有的學校取消IGCSE,有的學校則教得更快,光用新潮概念如PBL教學已經無法打動家長,更需要具體執行的進度和展示成果。
第二種,開設競賽課和學術榮譽項目,校內自己開始培養學生打競賽,還會篩選學有餘力的學生單獨培養,把學術尖子集中起來,重點投入。
級別也在悄悄提升。早些年,雙語學校搞競賽,多是以興趣小組的名義存在,課時零散,成果不做硬性要求。現在有學校把AMC課程排進了固定課表,配備專職老師,已經是一套非常體系化的競賽培訓路徑。
第三種,引進更能教出成績老師。國際學校以往的賣點外教,「母語教學」「海外名校畢業」。現在招聘則更看重老師的授課經驗,教出學生的成績,能說英文的中方老師最佳。
不少人告訴我,中教更能出成績。與此同時對外教的考核標準也有了更多學術的指標。

第四種,引入更多資源,企業合作,暑期項目,實驗室體驗、導師一對一指導,這正在從錦上添花,變成學校主動宣傳的核心賣點之一,讓孩子的課外實踐也圍繞著學術相關。
第五種,更直接提高標化成績要求,校內測驗和標準化成績挂鉤,小學轉學和中學階段的入學測試中也加重了學科難度。
這些變化拼在一起,畫出了一幅清晰的圖景:國際學校不再只講長期「軟實力」的地方,把目光也放在了更能出結果的「硬實力」上。
說實話,國際教育最初許諾的那些東西——獨立思考、多元視野、真實的好奇心——從不與學術相悖,問題只在於:如何搞學術才是真正培養能力?如何讓學術的重量真正落在孩子身上,成為動力而不是壓力?
當潮水褪去,這個問題的解法,可能不只在學校身上,更在家長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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