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靡全球的9分王炸神劇,何以爆冷收場?

2026年04月10日 16:08

風靡全球的9分王炸神劇,何以爆冷收場?

頂級IP的落幕,不需要過多鋪墊——一部狗尾續貂的結尾就可以讓觀眾徹底放下對它的期待。《浴血黑幫:不朽傳奇》在登陸奈飛三天播放量突破2530萬,成為82個國家和地區的排行冠軍,但隨之而來的,是觀眾對電影版的失望與憤怒。將電視劇6集的體量濃縮為2小時的電影,並不會讓觀感有所提升,反而讓原本就存在的邏輯硬傷暴露無遺。以這樣潦草的方式收尾,也宛如主角湯米·謝爾比(Tommy Shelby)疲憊、被利用卻又不甘心的命運寫照。文 | 林覺編輯|薛蓬以下內容涉及劇透,請謹慎閱讀

作為一部頂級IP的續作,本就已經擁有光環,只要賣賣情懷便可拿下觀眾的感情分,但《浴血黑幫:不朽傳奇》卻在內外網站的評分只有6.6,剛好及格。

這部電影為何會失敗?

2025年,《浴血黑幫》製作團隊公布定製續集,奈飛與BBC聯手打造《浴血黑幫7》,兩大平台野心勃勃,試圖開創一個新的謝爾比王朝。為此,電影必須讓湯米·謝爾比走下神壇,成為「傳奇」,還殘忍且迅速讓謝爾比的家族元老們集體下線:湯米摯愛的哥哥亞瑟,一出場就是一塊冰冷的墓碑;妹妹艾達在街上被一槍爆頭;湯米說「只有謝爾比才能殺死謝爾比」,沒想到,他卻死在了私生子杜克的懷裡。這些曾經的英雄角色,卻以這樣慘烈的結局謝幕,讓觀眾于情于理都無法接受。

更糟的是,這部《不朽傳奇》的敘事邏輯也徹底顛覆了《浴血黑幫》曾經一直在維繫的「家庭」概念,編劇讓湯米在醉酒時殺死哥哥亞瑟,以徹底擺脫他;讓杜克弒父,為的是父子間權力移交的安排。這讓謝爾比家族曾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傳統,變得迂腐、可笑,這樣的「洗牌」也徹底背離了《浴血黑幫》鋪墊了六季的核心概念。

除了黑幫的「家族概念」外,能支撐《浴血黑幫》每一季衝到9分的靈魂,還有其中的美學三件套:西裝、威士忌、煙。不得不說,《浴血黑幫》從14年前就已經憑一己之力,帶出了一條性感又極具時尚美學的潮流之路——「西裝暴徒」。電視劇遵循了歷史上剃刀黨的特徵「一群穿著講究的街頭混混」,並將暴力與美學相融合,剃刀黨們會在報童帽的邊緣縫入刀片,打架時,會用刀片割傷對手的眼睛,這種街頭行為在《浴血黑幫》的浪漫長鏡頭下,變得頗具美感。

在劇里,湯米身上的衣著隨著地位的改變而變化,剛開始他是身穿重磅粗花呢西裝與硬挺的可拆卸假領子襯衫出場,這一套也成為當時勞動階層的代表與體面的象徵;在湯米從街頭小混混進入更大的商業體系后,與紐約來找他復讎的黑手黨盧卡身上的衣著相比,他身上柔軟的棉布襯衣與更有光澤感的西裝,又將湯米在氣勢上碾壓了下去。

不過好在《不朽傳奇》還是繼承了《浴血黑幫》里的美學品位,當早已退役的湯米又穿上他的那套戰袍,金色的懷錶與錶鏈、暗花紋格的領帶、那身如瀑布一般的羊絨面料大衣,在陰影里,暗紅色的絲綢里襯是他財富的代表,最後,當他戴上象徵著剃刀黨身份的報童帽,再次騎馬回到了伯明翰,與第一季的出場形成了call back。這一處,也是這部電影里難得的燃點。

破碎的時代感

如果把《浴血黑幫》的「時代感」僅僅理解為服化道的精緻復刻,那無疑是低估了它。它真正完成的,是一種更深層的重建——它不僅還原了一個歷史階段的外部景觀,更讓觀眾進入那個時代的內部結構之中,去感受一種尚未完成、持續震蕩的世界狀態。

故事從1919年的伯明翰開始,一戰雖然結束,但對於個體而言,戰爭從未離開。負責調查槍械走私的警長夜裡走在這條路上,遍目所及的是借酒澆愁的醉漢與出賣肉體換取微薄收入的妓女,從戰場上回來有著「炮彈後遺症」的士兵,湯米從法國戰場上回家后,次次午夜夢回時總為自己還在那個逼仄、令人窒息的戰壕中,而他的哥哥亞瑟,更是靠酒精麻醉暴力傾向。創傷以更隱蔽的方式滲透進社會的每一個角落,所謂「和平」,更像是一種被迫維持的表象。這就是《浴血黑幫》的底色,湯米從戰場回來,急切地想讓家族回到原本的軌跡,他嘗試建立一套運行邏輯,同時渴望向更高的階級攀爬。

與此同時,劇中對工業城市的呈現,也進一步加深了時代質感。冒著黑煙的煙囪、煤灰與鍊鋼的工人,資本的擴張帶來了生產力的飛躍,也帶來了階級的固化與生活的壓迫,貧民區與上層空間並置,卻沒有真正的通道可以連接它們。湯米試圖跨越這種界限,通過、資本進入上層社會,但他始終被「出身」所定義。這種不斷接近卻無法真正進入的狀態,構成了那個時代最真實的階級困境。

更複雜的是,《浴血黑幫》並沒有將國家與黑幫簡單對立。通過與溫斯頓·丘吉爾的關係,劇集揭示了一種更隱秘的權力邏輯:在秩序不穩定的時期,國家並不會徹底清除地下力量,而是選擇性地利用它們。黑幫成為一種「非正式的權力延伸」,既被排斥,又被需要。湯米也因此從街頭混混,轉化為「白手套」式的人物——他看似進入了體制,實際上卻只是被嵌入了更大的權力結構之中。

當劇情推進到30年代,奧斯瓦爾德·莫斯利所代表的法西斯勢力出現,時代的邏輯再次發生轉變。權力不再僅僅依賴暴力或資本,而開始通過意識形態動員群眾。這種更大規模、更難控制的力量,讓湯米原有的「掌控邏輯」第一次失效。他可以操控個人與組織,卻無法改變被信仰驅動的集體狂熱。這一刻,他所面對的,不再是可以被計算的對手,而是一種徹底超出個體能力的歷史洪流。

《浴血黑幫》第5、6季的劇集里,湯米成為反法西斯的卧底,粉絲們稱他為「伯明翰的優秀市民」,從剃刀黨走向了議會政黨的舞台,從小作坊的非法賭馬到坐擁百萬家族產業,搖身一變成了上流社會人士。甚至,在《不朽傳奇》里,湯米被塑造成時代的英雄,以自己的犧牲換來英國財政不被法西斯掠奪。

這種過度英雄化的敘事,會讓故事走入極端,讓觀眾彷彿在看一個「爽文」男主,但編劇卻並不這樣安排湯米的人生,在危險叢生的時代中,他的地位越是往上走,就越痛苦,他開始篤信自己被詛咒的宿命,對於命運的失控感,也讓觀眾找到了共鳴。畢竟,在一個生存規則不斷變化的世界之中,安穩也在變得稀缺,我們會本能地被那種「看起來仍然掌控一切」的形象所吸引,所以湯米成為「傳奇」的過程,也帶動了黑幫故事的浪漫成為泡影。

「黑幫片」的瓦解

黑幫片的時代已經過去,曾經的黑幫片建立在敘事快感中:街頭權力鬥爭、家族秩序延續或是個體在暴力中完成自我加冕。從《教父》開始,黑幫片成為一種範式:維繫家族、爭奪權力、崇尚暴力。

《教父》劇照

直到「家族唯一性」的概念面對年輕觀眾走不通時,黑幫片的根基也隨之動搖了。如果成為「教父」所要背負過於沉重的家族使命,那不如迅速離開家族,追求自我意志。馬丁·斯科塞斯在2019年準備沖奧卻顆粒無收的《愛爾蘭人》也說明了這一點,西裝優雅已經無人買賬,這部電影更像是傳統的黑幫片最後一次謝幕表演,那些叱吒風雲的殺手如今兩鬢斑白,在孤獨與衰老中逐漸失去一切,曾經的「西裝暴徒」,變成如今無處安放的「尊嚴」,讓人倍感唏噓。

《愛爾蘭人》劇照

同年,蓋·里奇《紳士們》中所呈現的英國幫派,也已經脫離了傳統意義上的黑幫形象。西裝已經被街頭文化與當代時尚取而代之,它不再強調血統與繼承的維繫,而是通過利益網路,最後各取所需,這種變化看似是風格更新,實則是黑幫敘事失去「核心信仰」后的自我調適。

如果把視角轉向東亞,發現黑幫電影還有了另一種可能:日韓電影里的黑幫,依舊是以暴力為主,拳拳到肉的痛感吸引觀眾的注意力。如《犯罪都市》《新世界》里血腥的殺戮鏡頭,都在提高觀眾的觀看閾值。這種「升級」恰恰說明:當黑幫的內在價值不再成立時,只能通過感官閾值的提升來填補空缺。

《犯罪都市》劇照

北野武的《極惡非道》三部曲,更是徹底清洗了黑幫的浪漫化:曾經老派黑幫秉承「切手指」以示忠誠的傳統,卻被年輕幫派成員嘲笑「現在哪裡還有切手指,都是拿錢了事」,武士道精神被剔除,只剩下沒有情義,冷酷算計的權力場。

《極惡非道》劇照

隨著觀眾口味逐年的變化,對《浴血黑幫》老派的英倫格調早已見怪不怪,曾經《古惑仔》的「光輝歲月」也已經激情不再,黑幫片的那套等級與身份想象,也隨之瓦解,它成了一種可被調用的「敘事元素」,像一件外套,可以被穿上,也可以隨時脫下。

如今黑幫電影,已經沒有了曾經的浪漫。創作者們開始套用這一題材去解構這個社會的規則、制度與權力的拉扯、個體生存空間的擠壓。它不再講述弱小要如何走向權力頂端,而是開始批判權力如何塑造社會的畸形「怪物」,電影開始反抗、反思著黑幫迂腐的架構體系,黑幫片里的苦情英雄,也不再是那個可以被模仿的對象,逐漸地成為一個需要被警惕的群體。

《浴血黑幫》的落幕,確實是「黑幫片已死」,之後的續集也很難再重現昔日榮光。但黑幫片的內核並未消失,只不過隱入了其他的電影類型中,以此告訴觀眾,人們對權力遊戲的追逐,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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