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觀南
全國四分之三以上的販賣人口案件，都讓我覺得裏面有人幹了臟活，或者是根本沒幹活。
我指向的人不是梅姨這種元兇巨惡，也不是她利益鏈條上的人，而是那些本該承擔治理責任卻選擇故意疏忽過去的人。
《盲山》的故事最值得深思的部分不是有人被賣進深山，也不是深山太深導致她迷失方向不知怎麼走出來，而是在鄉土環境中，對於一個外人的生死福禍來說，更重要的是本地人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立場。
他們明知道買賣人口是一種犯罪行為，但依然選擇了庇護這種罪惡，僅僅因為他們是鄉鄰、是親戚——對他們而言，更長久的關係是本地關係、家族關係，絕不是什麼法律關係。因此，得罪一個外地人，遠沒有維護好更多本地來得重要，這關乎自己在本地生存下去的情感資本，犯不上為一個弱小者得罪一大批和自己一樣的人。
這種奇特的鄉土現象，裏面大有文章可寫，大有人情可做，大有調研可查。我想起來一個叫科爾伯格的教育理論家。他在構建道德理論的時候，認為最高階段是后習俗水平，這一階段的人往往是把社會倫理、追求公正當作道德原則，但根據他的研究結論，是令人沮喪的，因為會來到這一階段的人，都不到35%。
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65%以上的人，都是各種各樣的小人。他們不是法律的拆台者，但卻是道德的抹灰人。由於他們的作梗，導致真正的公義無法實現。
我們看到以前的一則新聞，大學生被困在鄉村之中被強迫嫁給40多歲的男子，當作神經病，產子后竟然不再離開，一生活就是20年，他的周圍就是一大幫抹灰人。
被拐賣的女人想要離開，結果全村的人都像防賊一樣阻止她的逃離，通風報信、生拉硬扯者都跑了出來，這種鄉土自治傳統下保留的剽悍風氣，也讓他們成為排外的頑固群體。
這種現象不是個別例子，而是那些村落、左鄰右舍形成了固定的行為模式。
什麼樣的人才會強留一個健康的正常的人？什麼樣的人才會到這種需要強迫的境地？
我們就問一個最簡單的：你敢去找你村裡50歲單身極度貧困男子的茬，或者主動指出他的違法錯誤嗎？
大多數人不會。因為很簡單，他是光腳的，你是穿鞋的。他拼了命也就一個人來去無牽挂，但你不一樣，有家有室你就得注意很多，衡量很多，規避掉風險。
而願意買賣人口的那些人，可能在村裡都沒有什麼人緣，因為光這一件事，你就能看出有多怪癖，所以躲著、避著、不打聽、不知道，才是常人最常見的做法。
放在買賣兒童的事情上，兩者有很多相似之處。人性就是狗急了咬人，貓急了跳牆，在弄清楚和不過問之間，「不清楚」、「不知道」既保護了自己的鄉土關係的安全，又不讓自己在道德上有負擔。
真實情況是什麼樣的？那些村落的人，那些村落的管理者，就真的不清楚嗎？
一個陌生人，來到村子10年，竟然不知道有這麼個人。村委會真的沒人知道這件事嗎？
一個孩子，從天上突然掉進情況特殊的家庭，村委會真的沒人知道這件事嗎？
人口普查、進村走訪、入戶宣講，一個活生生的人但凡出現，都不用超過兩個月就被發現了。經過那些老年人的消息流動，風言風語都能傳到隔壁幾個村。
這樣的特殊情況，是老婆就得要結婚證，是孩子上戶口就得要醫學出生證明，村委沒有感覺到奇特之處？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村委的人會對這件事認真嗎？說不準：現在得罪了這個特殊的難伺候的人，以後工作開展會不會那麼容易呢？而當下，他們是有條件選擇充耳不聞的，畢竟他們有開脫的理由。兩害相權取其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們知道，在2006年以後，QQ這種即時通訊工具就出現了，後來微信等出現，對信息監管也逐漸嚴格起來。你要做錯事，可能他們後知後覺，你要說錯話，他們明天就能找到你。梅姨不可能只是線下聯繫人吧？線上呢？行話呢？結合實名制認證和相關通信，想要查不會是很難的——一個無業游民，IP在各省偏遠地區反覆跳動，他不可能是去學海螺姑娘吧？不可能是學習遊方的濟公活佛吧？
人口販賣看似是一個法治問題，本質是一種鄉土文化的問題。那些人思想意識都是舊社會的產物，知人情而不知公理。由於是在鄉土結構中生存，於是必須採用對應結構的處理辦法，才能保護好自身、自家的生存空間，否則就失去了群體信任的基礎。也因為這樣，導致被拐賣者得不到有效幫助，他的周圍儘是勸慰之聲，而沒有鬥爭的鼓勵。
鄉土文化中，最噁心人的也莫過於這一點，以息事寧人代替公平正義，以問題消失視為最終的訴求。這樣，就導致了大量婦女兒童在野蠻村落中被禁錮的新聞，直到若干年後因為蛛絲馬跡，才使真相重見天日。
幾乎那些禁錮在偏遠農村的婦幼，都經歷過這樣的故事：人口購買方的暴力、恐嚇、綁架+鄰舍裝模作樣誘導+管理者一問三不知，這樣就形成了人身控制閉環。生活，會融化掉普通人的本來面目。
當然，整個事情浮出水面后，最讓人拍案叫絕的，還得是某局，為了把治理不力改成好人好事，愣是把非法拘禁說成收留。
這做法，比梅姨還要梅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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