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躲不過的Dirty Work,正在毀掉多少打工人?
從端茶倒水到列印文件、走流程、訂會議室,辦公室的「雜活兒」隨時代翻新,與工作本身一樣源遠流長,又總最先落在入職第一年的新人身上。職場新人樹立邊界的第一步,或許就是學習如何與「雜活兒」共處。
多年前,微博上曾流傳著一個帖子,教人們用言語的藝術將辦公室里的「雜活兒」寫在簡歷里,能夠讓人們看見——譬如「跑腿」,就是「協助做好上傳下達、溝通協調等工作」;「端茶、倒水、掃地、訂餐」,就是「從事機關事務後勤保障工作」;「開車送資料」,相當於「負責機要文件運輸」;「給領導提包」,等於「負責主要領導保障事務」;「打座位牌、拉桌子、印資料」,則是「負責會務活動管理和保障」;乃至「取快遞、收發信件」,是「協助對外交流、溝通」;「買奶茶、發零食」,是「負責落實單位團隊建設活動」;「出差訂票、報銷」,更意味著「協助重大招商引資、考察調研、走訪交流等工作」。
這些很大程度上對單位運轉必不可少,但不能給員工帶來核心技能增長或績效回報的工作,如今仍然普遍存在,同時又多了一些「新項目」。羅曼去年研究生畢業,畢業前秋招時她投了上百份簡歷,都不是特別滿意,為了穩定,以及禁不住朋友和家人的勸說,她選擇進入了一家國企,一入職就迎面撞上了「國企傳統」:新來的年輕人,干最多的活兒,績效卻是最低的,獎金也最少。周末要加班,工作日到點下班走,領導還會說她工作不積極。「最關鍵的是,我學的是經管類專業,而工作里基本用不上專業的東西。部門裡職責劃分不清晰,所有部門的工作,遇上新人有空就都得做,一個人要干好幾個崗位的活兒,又幾乎全是形式主義的。」
「比如公司的數字化轉型不徹底,導致工作流程不僅沒有得到簡化,反而越發複雜,審批一樣東西,要先走一遍線下流程,再走一遍線上流程,有時候還有很多個系統,同一件事要走三四遍流程。」羅曼工作了三個月,終於有自己固定的崗位,工作內容卻不見好轉。「為了應付檢查,公司里相同的數據要以五六種方式分類,以應付不同的核查部門,檢查人員還不懂業務,我們要花大量時間解釋,並且任何工作都要留痕,否則我們提交的材料就只能證明工作結果,而不能證明工作過程。本來兩三天就能做完的事,往往需要兩周。」
《凡人歌》劇照
雖然一些端茶倒水、打掃辦公室的工作有保潔阿姨代勞,羅曼仍然認為自己屬於辦公室「雜役」。一方面,形式主義使得整理文件、遞送文件之類的「雜活兒」翻倍,她認為自己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沒有意義的;另一方面,她時刻感到工作中的不平等,領導架子大,見面必須畢恭畢敬地打招呼,電梯必須讓上級先進先出,「大領導進辦公室必須站起來迎接,否則就是沒情商,開會必須比領導提前進會議室,否則就是不懂規矩。還經常被領導說,要有大局觀,不能考慮個人利益,要優先考慮公司利益」。
細究起來,「雜役」這個詞本就透著古意,它原本是指古代衙門正職之外的臨時勞役,要處理端茶倒水、開窗洒掃之類的「雜活兒」,古已有之。由此,難道這隻是當下新人的「嬌氣病」,當人們用過來人的口氣回應「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總還有新人來」,抱怨就會煙消雲散嗎?
《大江大河》劇照
問題必然沒有這般簡單。且不論當代職場若能令人聯想到古代衙門,本身就令人心有戚戚。有「企業文化之父」之稱的美國組織心理學家埃德加·沙因(Edgar Schein)曾分析,傳統的職場文化,常常建立在嚴格的等級制度和權威控制之上,重視服從和效率。而當下中國青年達成的一個共識是,如今的青年群體不滿足於傳統職場所提供的工具性角色,而是尋求與個人價值觀和情感需求相一致的工作環境。換言之,即便只是由於資歷淺做「低等」的「雜役」,初入職場的新一代也普遍不認同。更何況,看不見的工作本就難以被計入晉陞的考核體系,這一點尤其影響往往被公司默認要做「雜活兒」的女性。有資料顯示,女性平均每年花在非晉陞型任務上的時間,比男性多大約200小時,卻往往不被寫進任何評價體系裡。
即使對一些希望靠人際關係晉陞的職場人來說,「雜役」的內涵和能給職場新人帶來的預期,也發生著變動。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李育輝教授介紹,「70后」乃至「90后」初入職場時,為領導鞍前馬後或是做一些分外的事,被認為能夠「被領導看見」「有機會成為領導的『圈內人』」,但如今不僅是企業,在政府機構、國企,乃至事業單位等泛體制內的單位里,做「雜活兒」往往只是一個活兒,不能給人以提升自己地位的預期。越來越多信息保密的要求和扁平化管理,使得同事身處一個大辦公室,領導則需要單獨一間。在這種情況下,下屬給領導打雜兒,首先不會讓領導看到,而是會引起同事的議論。類似的是,以往單獨陪領導出差是機會,現在則可能引起領導的防備,甚至很多年輕領導喜歡用咖啡機自己打咖啡,都沒有固定的杯子,傳統上幫領導打水的工作也消失了。
《蠻好的人生》劇照
李育輝說,以她的管理經驗來看,新一代年輕人追求的是公平,如果辦公室「雜活兒」仍然存在,那就不能只讓新人來做。譬如保潔人員如果不負責每一間辦公室的衛生,辦公室的清潔則需要每個人來維持,那麼打掃衛生的工作,就不能只讓新人做,而是應規範一個輪崗制度:「如果正職的領導不做,那麼連副職在內,不論工齡長短,每個人輪流打掃一天,就能營造一種公平、團結的辦公室氛圍。」
除此之外,讓會議記錄、訂餐、組織活動、流程協調這些不可見的任務變得可見,也是一種保護辦公室「雜役」基本權益的方法。有些企業會用一張表格將「雜役」逐一量化,統計每個人做的次數。在國外,這種表格有專門的名字,叫作Office Housework Audit Tool。它們能夠讓管理層意識到誰被這些任務壓得最多,以便為後續的輪值、減負和重新分配提供依據;甚至這些「雜活兒」也可能成為員工晉陞的參考標準之一,「雜役」也就成為「正差」的一部分了。
《不討好的勇氣》劇照
但能在管理上注意到這些細節的企業並不多。大部分新人還不得不被動承擔無償「雜活兒」。而從渺小的、擔心辭職后再找不到工作的「職場小白」的角度,羅曼一方面只能忍受,雖然入職時薪資就沒達到人力部門當初的許諾,她也曾考慮辭職,私下找工作時仍沒有遇到合適的崗位,不是工資給得太少,就是了解到公司一邊在招人,一邊還在裁員;另一方面,她在學習樹立邊界,有時她會說明自己已經做過同類的雜事後,提出「是不是可以輪流來做,我先做都可以」,甚至會向領導「求助」,詢問領導:「我最近雜事比較多,擔心影響主任務交付,您看我應該如何平衡?」
《一路朝陽》劇照
當逃無可逃時,對「雜活兒」的「包裝」也不失為一種對苦悶的消解,乃至展現自我價值的方式。社交媒體上搜索「雜活兒的高級表達」,就有層出不窮的建議,都比多年前的「包裝」更進一步。「整理文件」不僅不是「雜活兒」,而是「分類歸檔」,而且依據的是「按執行流程和效果數據」,更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同事再查資料不用到處問,效率提升67%,下次做同類方案,可以直接復用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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