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9年形勢圖
來源：zhihu.com/question/438021262/answer/2879367888
01
你是一個建州人。
世代生活在位於赫圖阿拉（上圖白圈位置）周邊的牛骨寨，屬於拉弩牛錄。
你今年14歲。
有一個比你小10歲的妹妹。
還有一個17歲的哥哥。
但3年前，你哥哥與寨子的人私自去撫順網魚打獵，被遼東軍抓到。遼東軍砍下你哥哥一行人的頭顱之後，哼著小曲兒去領賞去了。過了幾天後，巡邊隊將你哥哥以及同行幾人的無頭屍體送了回來。
你站在哥哥冰冷的屍體身邊，大腦一片空白，想著前幾天是自己扭到哥哥說想吃肉，哥哥也想你吃飽一點，長高大一點，於是這才叫上幾個朋友往明朝邊境打獵去的，這才引來了殺身之禍。你看著父母趴在地上大聲疼哭，你的眼睛也不禁泛起淚光。你徑直往外跑，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憋不住了，嚎啕大哭……在心中暗下決心一點要給哥哥報仇。
過了幾天，牛錄額真和寨主送來了2頭騾子，40斤面。
說這些東西是汗王派使者向明朝索賠的。
得到賠償之後，你的父母臉上總算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
你心裏面也對至高無上的汗王能為你們這樣的卑微小民出頭而感到不可思議，心中泛起一股微妙的情緒。
崇敬？尊仰？
你說不出來…
02
過了3年，你17歲了。
父母都已年過半百，你是這個家以後唯一的支柱。
家裡還有十幾畝農地可以種。
雖然地是牛錄額真的，但如果風調雨順，刨去上繳的，還能有一點余留。
加上和寨子的人關係比較好，實在挺不過去的話還能得到救濟。
你早在孩童時代開始便已經能非常熟練的控弦縱馬。
加上和你和寨主兒子關係比較好，寨主又見你高大英偉，也十分喜愛你，把你當乾兒子看待。
他教自己兒子刀法之餘也會順帶教你。
寨主家裡有幾副刀槍，你知道那是去年寨主跟著天命汗王去搶的明國撫順所的。
寨主還給你們這些少年講了汗王陣斬明國總兵，殲滅明軍一萬多人等等的英勇事迹。
少年的心中總是膜拜英雄，你開始幻想自己在戰場上斬敵將於陣的英姿了。
03
過了幾個月，寨子里紛紛議論：明國已經集20萬大軍準備功伐你們。
一時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寨主將寨子裏面15歲以上，50歲以下的男丁集合。
你站在隊伍中，環視一圈，看了看大概有40多人。
寨主一頓巴拉巴拉之後，你們只聽懂了兩點：1、在場所有人都會被動員去當兵
2、所有戰利品都是你們的
一聽到戰利品都是你們的，你們歡欣鼓舞，舉手歡呼。
04
三天後，父母給你一包袱的乾糧，還給你一塊薩滿祈過福的手環，說是能保護你平安。
寨主等自己和兒子的裝備分完之後，就把剩下的軍器給了你。
於是你得到了：一匹雖然比較矮但還算肥的戰馬
一把弓，40支箭
一頂頭盔，一副牛皮甲衣
一把有缺口的腰刀，上面還印著漢字，你看不懂
你不知道自己的這些裝備到底怎麼樣，但除了寨主和寨主兒子看起來比你穿得更豪華嚴實一點之外，其他人要麼就穿著布衣，要麼連馬都沒有，反正不如你。
05
在從牛骨寨到拉弩牛錄的路上，寨主給你們一行40人說在他之上是牛錄，牛錄之上是甲喇，甲喇上面是固山，固山上面還有八貝勒，四大王，再之上就是我們至高無上的天命汗了。
你第一次聽到這些，你不懂是什麼意思，但你至少聽出來平時威風八面，威嚴極重的寨主好像也只是個很小很小很小的官。
你問天命汗叫什麼名字，寨主也說不知道。
寨主提醒你們：與牛錄會合之後千萬不要問與汗王有關的事，不然出了什麼事我也救不了你們。
走了半天，終於到了拉弩。
又過了幾天，拉弩牛錄的軍隊陸陸續續達到后，牛錄大人命令全軍集合。
你站在隊伍里觀望，看到有兩三百人的樣子。
牛錄額真也身穿紅甲，他命令打開庫房，讓各寨主清點自己人的裝備，如有人裝備實在殘破不堪，需要補充的就趕快領取。
寨主帶著他兒子和你，一起去庫房給自己人領了些甲胄刀槍。
不一會兒，寨主又給你牽來一匹又高又肥的白馬。
你高興壞了，輕輕摸著馬背上鬃毛。
06
裝備補充完畢后，牛錄大人給各寨主下令，限定5天時間讓你們學會怎麼認旗；怎麼分辨南北左右四個方向；不同顏色，不同長度的旗用不同的揮法分別表示什麼意思；號角聲又是表示什麼。
你們沒有讀過書所以學起來感覺非常吃力，很多人學不會還要挨鞭子，你也不例外。
那是你第一次見到寨主這麼嚴厲，出手這麼狠，這麼不苟言笑。
過了七天，你們全體300人終於大部分人能掌握了。
隨著牛錄額真一聲令下，全軍向著都城赫圖阿拉前進。
寨主騎馬在前，一邊哼著歌一邊給你們這些沒上過戰場的人說，漢人的戰鬥力其實很廢物的，你們不要因為對面人多就嚇破了膽。
你不知道寨主說的是不是真的，但你一想到哥哥，心中的膽怯也很快被怒氣掃除了。
幾天後，牛錄大人終於將你們帶到了都城赫圖阿拉。
全國各路人馬這幾天也陸陸續續抵達。
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世面的你感覺心中翻起滾滾熱流。
07
公元1619年4月13日，赫圖阿拉，校場。
本已到春暖花開的季節，但建州這苦寒之地仍是一片銀裝素裹，凍得讓人直發顫。
牛錄大人帶著你們來到校場，你看著四周密密麻麻數不盡的人，他們身上穿的甲胄也和你不一樣，黃藍紅白黑青的都有，你感覺很開了些眼界，等回去跟父母妹妹吹吹牛皮。
你的心情特別開心，不僅因為第一次見如此陣仗，最主要的是你終於可以看到天命汗到底是什麼樣子了。
過了半刻之後，校場周圍響起軍樂，八方旌旗揮舞，你的牛錄大人讓你們開始閉嘴。
同樣其他人也都安靜下來。
七八萬人的會場頓時針落可聞。
介時，一群人從校場左邊緩緩登場。
你看著為首的是一個與自己父親差不多大的人，約7尺身高，身著鎏金光甲，披大黑袍，甚是威嚴。
直覺告訴你，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天命汗。
在台下的你眼光仔細打量著汗王，原來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
他後面還跟著5個人，分著紅白藍三純色甲和鑲邊的藍、白甲。
這時寨主指著台上那個看起不怒自威的紅甲將軍說，他就是我們這些批紅甲牛錄的主人。
他是汗王的次子，大貝勒，叫代善。
你還問了問其他人叫什麼名字，寨主說他只知道代善，其他人他就不知道了……
這時牛錄大人回頭瞥了你們一眼，寨主便心領神會，閉口不言了。
08
汗王經過一番深情並茂的演講后，台下的人都激烈歡呼。
你由於隔的遠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也就跟著瞎吼罷了。
晚上7點，點兵結束后，牛錄大人說汗王招呼所有人吃飯，吃完飯趕快睡覺，明早一早出發。
你得到3天口糧的炒麵。
身邊的人點起了柴火，你們就圍著火圈背靠背睡了過去……
而此時在距赫圖阿拉不遠的渾河河岸，杜松指揮的西路軍3萬餘人正在強行渡河；
馬林還在開原等著葉赫援軍還未出發；
東路劉廷還在和朝鮮軍在牛毛寨翻山越嶺。
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明軍進軍示意圖
09
早上八點多，還在睡夢中的你被叫起來。
寨主叫你們趕快收拾整備。
你和同伴三下五除二地穿上盔甲，順便找了塊石頭颳了兩下腰刀，你聽到清脆的聲音甚是滿意。
9點，出發。
你在馬上看見你們這些紅甲軍和白甲軍率先出發，其餘軍隊還在整頓，你不明白什麼意思。
走了大概3個小時，人馬俱疲。
這時你突然看到隊伍前面狂飆來幾個傳令兵，他們說貝勒爺吩咐所有人趕快擐甲上刀，飛馬急行。
敵軍已經和前方的友軍接戰了！
牛錄大人叫所有有馬的，上馬先驅；步兵則盡最大速度往渾河趕。
你和同牛錄200多個騎兵便拋下其餘同伴，與牛錄大人和旗主代善、白甲騎兵共約一萬騎兵飛快往渾河狂奔……
一路上沒人說話，你的心裏泛起一絲膽怯……
2個小時后，你看到有前線退下來的傷兵，一個個垂頭喪氣，斷臂缺腿。
你們隊伍里開始議論紛紛，有一些不好的話傳到寨主耳朵里，寨主急忙制止了你們，讓你們不要再說了。
但其他寨子有2個人因動搖軍心而被處以刮耳切鼻之刑。
10
半個小時后，終於到了渾河。
你站在一處懸崖上面，看到崖下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敵軍，正在圍攻一座木製城。
四周殺聲震天，喧鬧囂囂，你站在懸崖上都能清晰地聽到謾罵和哀嚎聲。
你發現這些敵軍沒有帶重型裝備，攻城顯得格外疲軟，只能爬上鉤梯靠肉體硬沖。
而守城友軍則把一切能防禦的資源全部利用起來，以致於用上了現砍的木頭、地上的碎石等。
你又遠眺了一下，看到在渾河對岸，對面山上還有數萬人規模的敵軍營寨。
過了一會兒，牛錄大人叫你們先就地修整一下，說是等汗王帶大部隊到再進一步行動。
正當你放馬歇息的時候，一隊約1000人的白標紅標兵突然從你隊伍旁邊掠過，下山支援友軍去了。
你坐在地上看到河對面的明軍開始渡河，想支援山下攻城的明軍。
你心裏隱約感覺不妙。
但你又看到渡河的明軍很被白甲兵擊潰了。
無奈之下，渾河對岸的明軍開始全軍擺出防禦姿態，裝火藥、填炸藥、安拒馬、列炮車、拉弓上弦，全軍一副列陣以待，殊死搏殺之感……
11
渾河對岸的明軍嘗試向你們開炮，但佛郎機和虎蹲跑射擊距離不夠，根本夠不著你們。
炮口炙熱的煙霧升騰之後，炮彈落到了水中，只造成一個不大不小的水花。
但火炮發射的劇烈聲音差點把你嚇尿，你第一次聽到那種聲音。
不光是你，你們隊伍里的人都被嚇得渾身一抖。
胯下戰馬也被嚇得到處亂竄，一時間陣型大亂，你們費了好大功夫才把馬控制住。
敵軍對你們轟了幾輪之後，你發現你已經漸漸習慣了那種聲音，馬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這時，密密麻麻如螞蟻一樣主力部隊陸陸續續抵達。
紅白黃藍的四色盔甲在陽光的反射下顯得格外顯眼。
你再回頭看山下的敵軍，發現他們貌似開始亂了陣腳，甚至有人開始潰逃。
你又看到敵陣中一個為首約60多歲將軍模樣的人正在後方指揮將那些丟下武器的人一一射殺。
處決掉10個人之後，敵軍又開始加強了攻城的攻勢。
此情此景勾起了小時候哥哥帶你去追狍子的情景，將狍子追至無路可逃的情況下，狍子就會發了瘋的朝你們撲來。
那種末路窮途的垂死掙扎，你十分熟悉。
你看著太陽的方位辨認現在應該已經到下午5點了。
牛錄大人叫你們所有人上馬，帶你們向渾河對岸出發。
12
你看到大部隊接近傾巢而動，7萬多建州兵全速向渾河明軍飆奔而去。
賓士了約20分鐘，距離明軍陣地只有幾百米了。
你可以清晰看到，敵軍正以嚴整的陣型等待你們這些不速之客。
這時黃龍旗左四右六地揮舞著，你知道那是讓你們左右散開，上弓待發。
這時紅甲白甲編為一對，黃甲藍甲編為一隊，分兩隊，左右兩股，繞著敵軍陣地衝去。
等到約300米的距離時，牛錄大人揮動著紅龍旗，寨主大聲吼上箭拉弓！
你們默契地完成了這一套流程，用雙腿緊夾馬腹，輕翹屁股順著馬奔跑的節奏微微起伏，以此來保持平衡。
10秒之後，一聲令下，數萬支飛羽齊刷刷沖向敵軍陣中。
敵軍有人中箭之後疼苦地在地上掙扎，有的直接動都不動了……
你觀察到敵人的披甲率貌似還不如你們……
大部分是這樣的：
甚至有這樣的：
你感到奇怪的是敵軍明明也向你們放箭但不知道為什麼，挨的這麼近，就是夠不著你們。
而且之前那些嚇人的大炮也就響了幾發就沒聲音了……
甚至有幾發大炮沒放出來在自己陣容里炸開了，炸死了十幾個敵軍……
13
如此輪射10餘輪之後，寨主命令你們修整一會兒。
你甩了甩胳膊，感覺十分的酸。
同時你們大部隊的步兵身著重甲，手持長刀，5人一組，推著一種身高數尺的木車，車前套著特殊處理過的牛皮，緩緩往敵軍陣前壓。
然後你就看見了最讓你匪夷所思的一幕——敵軍居然拿根燒火棍蹲在地上在那瞎比弄，而且還對著你們。
這是什麼玩意？
不光是你，連你一塊的那些人也是一臉問號。
寨主說，這是明人的火銃，你們可以理解成迷你的大炮。
你站在遠處注意到，敵軍在距離重步兵60多步的距離開火，像是在瞎開，根本就沒打到人！
14
休息完畢，牛錄大人又帶你們如剛才那般射擊，掩護重步部隊。
重步兵終於和敵軍開始近戰了。
廝殺、吼罵、哀嚎、痛哭聲混織在一起，響徹山巒。
這時你們這些騎兵也從側面切入戰場，而黃標藍標兵從後背迂迴，完成了對敵軍的一個合圍。
這時候基本就是混戰了，死活全靠各人本身。
你的依靠就是你胯下這匹戰馬。
為了戰勝心中的恐懼和怯弱，你回憶起哥哥在世時和你歡樂的時光，回憶看到哥哥無頭屍體那天的悲涼，回憶起父母妹妹抱頭痛哭的哀傷……
你的腎上腺素開始激生，武力+10，靈敏加10，痛覺-100……
你刺，你砍，你沖，你射！
刀捅進人體那種感覺很微妙，你已經開始喜歡上了那種感覺……
15
敵軍終究是敗了，一個個丟盔棄甲。
大汗命一部分軍隊追殺敵軍；他自己則帶著大部隊繼續往還在攻城的敵軍衝刺。
而你們牛錄則留下來打掃戰場。
你和同牛錄的人一起有說有笑地收拾戰利品，扒盔甲，撿刀槍。
你看著散落一地的明軍弓箭，撿起來試了試力度，感覺比你們的弓輕多了，箭也沒有的你們的大。
過了一會兒寨主和寨主兒子找到了你，說你們同寨的人除了死了2個人之外其餘大多就只受了些輕傷。
於是你們一起蹲在地上，一邊收撿戰利品，一邊分享剛剛同敵軍作戰時的危險經歷。
這時你來到一具和你差不多大約19 、20歲明人屍體面前。
你摸了摸他身上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有幾兩缺了角的銀子和一封信。
你看了看信，看不懂，隨手丟了。
16
那信上其實寫著：（改編自湖南日報：《若兒成仁，望父母珍重》）
父母大人敬啟：兒自領命離陝赴遼，從趙鎮已有數月，衣甚暖，食頗飽，眠極安，二老莫念。
遼事一起，情形頗烈，遼左膏地，盡為病土。
余自受命援遼不敢半點兒戲，未曾一絲懈怠，惟望不負二老所囑，君上所託，國家所命。
……
蒼蒼者天，必佑我等忠勇之士，茫茫者地，必承我等拳拳之心，待詔歸來之日，忠孝亦成兩全。
……
日後如父飲酒，有酒花成簇，聚而不散，正是頑劣孩兒，來看我父；
母針織，如有線繩成結，屢理不開，便是孩兒春光，來探我母。
惟願我父我母，衣暖，食飽，寢安，身健。
兒在他鄉，亦當自顧，父母無以為念。
不孝兒劉朝貴頓首、頓首、再頓首
萬曆己未年二月十九
介時春風拂來，帶起那封未意的家書，柔柔飛向遠方…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陝西，一對老夫婦還在苦苦盼望自己的兒子回來，不知已是陰陽兩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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