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ndra Paul的經典熒幕形象之一)
美國威斯康星州,戴恩縣藍丘鎮的一條鄉間公路旁,六十多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正沿著圍欄快速移動。他們中有大學生,有退休教師,有從加州飛來的律師,還有一個62歲的女人
她一頭短髮,身材依然挺拔,動作比很多年輕人都利索,她叫Alexandra Paul。
三十年前,她是很多男人的夢中情人。在美劇《海灘救護隊》里,飾演Stephanie Holden中尉,穿著紅色連體泳衣在馬裡布海灘上奔跑。
在那個年代,全球有超過10億觀眾收看這部劇,她和Pamela Anderson並列,是好萊塢最炙手可熱的女星之一。
但此刻,她手裡抱著的不是衝浪板,而是一隻瑟瑟發抖的比格犬幼崽。
這隻小狗大概出生才幾周,眼睛里全是驚恐和迷茫。它的整個世界,就是一個金屬籠子,籠底是鐵絲網格,頭頂是日光燈管。
Alexandra抱緊它,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白色麵包車。身後警鈴大作。
(被關起來的比格)
事情發生在Ridglan Farms。威斯康星州麥迪遜市西南方向大約40公里處,有一片不太起眼的鄉村建築群。沒有什麼醒目的標誌,也沒有牧場那種綠油油的草地。
但在動物權利圈子裡,這個名字如雷貫耳。
Ridglan Farms成立於1966年,就是美國頒布《動物福利法》的同一年。這個諷刺的巧合,像是命運開的一個黑色玩笑。在長達60年的時間里,它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繁殖比格犬,然後把它們賣給實驗室。
之所以選比格犬,只是因為它們太溫順了。
雖然現在我們在網上能看到各種比格拆家的視頻,但實際上比格是一種天性極其溫馴的獵犬,群居型性格,對人類幾乎沒有攻擊性。只是…..太有活力了。
一位實驗室技術員,曾經對動物保護組織說過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它們不會反抗。我們想對它們做什麼都行,所以我們喜歡用比格犬。」
(Ridglan Farms里的比格)
Ridglan Farms鼎盛時期,同時關押著3000到4000隻比格犬,是全美第二大實驗犬繁殖場。這些狗一出生就住在無窗倉庫里的金屬籠子中,籠子有時兩層堆疊。
它們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被賣到製藥公司,合同研究機構和各類實驗室,接受藥物毒性測試、吸入性毒理試驗、心血管遙測植入手術等等。研究結束后,95%的狗會被處死並解剖。
醫學的進步,要感謝很多小動物。動物實驗也絕不是「純粹的惡行」。我們今天今天吃的很多葯,打的疫苗【相關閱讀:顯微鏡學家發表對四家疫苗公司的成分分析】,用的麻醉劑,這些東西不是憑空從論文里蹦出來的,背後都有實驗動物的命。
這是一個讓人不舒服,但很難完全繞開的現實。
所以很多人會覺得,人類不能一邊享受現代醫學的成果,一邊站在道德高地上罵實驗室。
但Ridglan Farms的問題,不在該不該做動物實驗這個層面上。2024年10月,在戴恩縣的一場法庭聽證會上,兩名Ridglan的前員工出庭作證,爆出了非常殘忍的內幕:Ridglan的獸醫讓沒有執照的普通工人,用剪刀給比格犬做眼疾手術,不打麻藥。
狗在手術台上掙扎、流血,工人用蠻力按住它們的頭。這種粗暴的手術會永久性地破壞淚腺功能,而正規做法需要全身麻醉和精密縫合,狗狗本不必承受那麼大的痛苦。
更駭人的是聲帶切除術。根據動物保護組織的說法,每個月有數十隻狗被切掉聲帶,用的不是麻醉藥,而是一種叫琥珀酰膽鹼的肌肉麻痹劑。
這種藥物的效果是,狗完全清醒,能感受到全部的疼痛,但全身肌肉癱瘓,無法動彈,也無法發出叫聲。
手術之後,它們再也不能正常吠叫了。只能發出沙啞的,像是耳語一樣的聲音,是一種物理消音。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設施管理者覺得狗叫太吵了。
(營救比格)
這些證詞一出,法官認定存在多項刑事虐待動物違規行為的合理依據,下令指定特別檢察官介入調查。Ridglan的首席獸醫Van Domelen被暫停了執照。
但在動物保護人士看來,法律的速度太慢了。
Ridglan在2025年底與地方當局達成和解協議,同意在2026年7月1日前放棄繁殖許可證,以換取免於刑事起訴。但協議期間,它仍然可以繼續出售和使用現有的狗。
這意味著還有大約2000隻比格犬困在裏面,每一天都可能被裝上運輸車,送往全國各地的實驗室,再也回不來。
時間回到2026年3月15日。
這天清晨的行動,是由動物權利律師Wayne Hsiung策劃的。他管這叫Open Rescue,公開營救。所有人不蒙面,不隱藏身份,正大光明的進去帶走動物,並做好被捕的準備。
(Alexandra Paul被捕)
早上八點半左右,大約60名活動人士到達Ridglan Farms。他們剪斷圍欄,破開建築物的金屬門,衝進了倉庫。
在裏面,他們看到了成排成排的籠子,裏面是數不清的比格犬,大部分蜷縮在角落裡。用那種似乎已經受了太多苦,也知道接下來是什麼結局的眼神,絕望的看著他們。
Alexandra Paul後來回憶,她從籠子里抱起第一隻小狗的時候,那隻狗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但幾秒鐘后,它開始瘋狂地舔她的臉。
「那是它人生中的第一個擁抱」。
(被救出的比格)
活動人士總共帶走了31隻比格犬幼崽。他們把狗用毛巾裹好,抱著快步走向停在外面的麵包車。
但警察來得比預想的快。
戴恩縣警長辦公室在接到Ridglan的報警后迅速出動。兩輛載著被救狗的麵包車在路上被警方攔截。車上的活動人士全部被銬上手銬,推入警車。
那天一共有20多人被捕。Alexandra Paul被控非法入侵,在看守所關了好幾天。Wayne Hsiung被控入室盜竊罪,因為每隻比格犬的市場估價大約為2000美元,31隻就是六萬多美元。他面臨最高31年的監禁。
(部分被捕的人)
其中22隻小比格犬沒有被追回,它們已經通過秘密渠道被轉移到了各地的救助站。
Wayne Hsiung在看守所里用電話口述了一篇博客,後來他的法律團隊把它發了出來:「我在監獄里,因為救了狗。這就是我該在的地方。
昨天,大約100個人走向Ridglan Farms,要從即將到來的酷刑和死亡中拯救這些狗。我們把31隻小傢伙從籠子里抱了出來。
它們抬頭看天空,瘋狂地舔我們的臉,感受著毛巾的柔軟,這是它們生命中的第一次。」
2026年4月18日。Wayne Hsiung從看守所出來后,宣布了更大規模的行動,消息通過社交媒體瘋傳。來自全美各地甚至海外的動物權利活動人士開始湧向威斯康星。
原定計劃是4月19日行動,但Hsiung在當天早上的組織會議后臨時決定提前一天,試圖打Ridglan一個措手不及。
但這一次,對方準備好了。
Ridglan Farms在設施周圍修建了新的屏障,成捆的乾草,鐵絲網柵欄,甚至還有一條灌滿糞便的壕溝。
(營救比格)
在圍欄內側,來自至少17個不同執法機構的警力嚴陣以待,外加Ridglan雇傭的私人安保。他們穿著全套防暴裝備,戴著防毒面具。
大約1000名活動人士聚集在設施外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看起來像是一部戰爭片的拍攝現場。
人群開始試圖突破屏障,有人用手扒開乾草捆,有人試圖翻越鐵絲網,有人衝進了那條糞便壕溝,踉踉蹌蹌地向前推進。一輛皮卡突然加速衝破了前門。
然後催淚彈炸開,濃烈的白煙在人群中瀰漫。緊接著是橡皮子彈,辣椒噴霧,還有兩發手雷,一種能在15米半徑內釋放橡膠碎片和化學刺激物的彈藥。
(混亂的營救現場)
有人倒在地上,拚命用水沖洗眼睛,有人被警察按倒,雙手反銬。Alexandra Paul再次出現在現場,用手機直播整個過程。
催淚彈的白煙籠罩著這片威斯康星鄉村的牧場,看起來像是某個衝突地區的新聞畫面,只不過他們要保護的不是一塊領土,而是兩千隻不會說話的狗。
這一天,大約25人被捕。Wayne Hsiung在到達現場幾分鐘后就因共謀入室盜竊被逮捕。戴恩縣警長Kalvin Barrett在聲明中說:這不是和平抗議。
(有人當場被捕)
但另一邊,至少兩名戴恩縣的地方議員,公開譴責了執法部門的回應方式,其中一位議員要求對警方行為展開調查。
這一次,沒有一隻狗被帶出來。
但好消息傳了出來。
2026年4月16日,也就是第二次大規模行動的兩天前,威斯康星州的民主黨眾議員Mark Pocan在一場國會聽證會上,當面向衛生與公眾服務部部長,提出了Ridglan Farms的問題。這件事被搬上了國會的檯面。
2026年4月28日,在各方壓力下,兩個動物保護組織與Ridglan Farms達成了一項協議,以未公開的價格購買1500隻比格犬,Ridglan放棄繁殖許可證。
2026年5月初,轉移正式開始。
(營救后被收養的比格)
一輛又一輛的運輸車從Ridglan Farms的大門駛出,車上裝滿了籠子。但這一次,目的地不是實驗室,而是全美各地的動物收容所和救助組織。
戴恩縣人道協會接收了500隻,Beagle Freedom Project接收了500隻,其餘的被分散到全美國數十個機構。
Wayne Hsiung自己領養了一隻。
戴恩縣人道協會的負責人說,他們放出了50隻比格犬的領養名額,結果收到了超過1300份申請。
到現在,1500隻比格犬的轉移工作已經全部完成,而Wayne Hsiung面臨著最高31年的監禁,他已經宣布不認罪。
(營救后被收養的比格)
Alexandra Paul在被釋放後接受採訪時,有人問她后不後悔,她說:「我被捕過太多次了。為艾滋病患者的用藥權,為豬,為雞,現在為狗。我唯一後悔的事情,是沒有更早去。」
她今年62歲。14歲開始吃素,18歲出道演戲,在好萊塢的四十多年裡,她演了超過100部影視作品,但她這輩子最出圈的鏡頭,除了影視作品里的那些,或許還有那個清晨,那隻小狗仰起頭,舔了她的下巴。
那是它第一次脫離冰冷而狹小的籠子,感受到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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