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撿漏」的房子)
話說,撿漏什麼的,最讓人開心了。
一棟隱藏在綠蔭中的,黑色坡屋頂的二層小樓,看起來非常精緻,典型的新英格蘭風格。
房屋蓋在兩英畝的坡地上。2002年的房子,保養得當的話,市場估值在82萬美元(約人民幣590萬)。
而在2026年6月的一場法院強制拍賣會上,有個人只花了52.5萬美元(約人民幣370多萬),就把它拿下了。裡外里便宜了將近30萬美元,大概兩百多萬人民幣。
然而,後續的發展,卻讓人同情起這個撿漏的人。
因為這套房子是as is房,就是原樣出售,概不負責。賣家不對房子的任何缺陷做擔保,也不做披露,買了就得自己認,將來發現任何問題,都不能回頭找賣家索賠。
結果幾天後,新主人推開那扇門。迎接他的,是三具白骨。
在美國,法拍房是個特殊的存在。它繞開了普通二手房交易里那套賣方必須如實披露房屋缺陷的規矩。什麼漏水,裂縫等等問題,正常交易賣家得交代清楚,法拍房統統豁免。所以法拍房才便宜,便宜的就是這份我也不知道裏面什麼情況的風險。
風險有多大?這棟房子已經給足了暗示。拍賣文件里寫得明明白白,房子外觀處於明顯的荒廢狀態,一棟肉眼可見沒人打理的宅子,周圍滿是雜草和落葉。
可奇怪的是,一棟荒廢的空房子,門口卻赫然立著兩塊嶄新的牌子。一塊寫著閑人免進,另一塊寫著私人領地,禁止擅闖。看上去跟剛立上去的似的。
(房子門口立著的牌子之一,私人領地,禁止擅闖)
一棟看來荒廢已久的房子,為什麼立著嶄新的牌子?
負責這場拍賣的法院指定律師,叫 Thogmartin。後來記者去問他這事,他也只能攤手,說他實在想不通,是誰會去立那麼個牌子。
「我猜……可能是房主本人吧?」可他自己都覺得這話站不住腳。
他按規矩做了拍賣前該做的事。提前一周,他照例給原房主寄了封信,大意是您的房子要被法拍了,讓競買人進去看看房,對您也未必是壞事,您沒有義務,但建議考慮一下。
沒有迴音。
(房子門口立著的牌子之一,閑人免進)
「我們沒收到任何回復,這其實……也不算少見。」 Thogmartin律師有點無奈,但也司空見慣了。這樣的法拍房本來更需要進去看一眼,以免踩到大雷,但房主不回復,他也沒辦法強行破門,因為房子名義上還是有主的,在產權正式轉移前,誰都進不去。
最終,他們沒能檢查房屋。一棟掛著房主自住牌子,卻一年多無人應答的房子,就這麼連同它緊鎖的大門,一起被掛上了拍賣台。
比起一棟房子,新主人買的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盲盒。拆開的那一瞬間,才能知道到底是抽到了心愿款,還是踩了個大雷。
6月14日的下午四點多,康涅狄格州警的電話響了。報警的,正是這套房子幾天前剛換的新主人。
警員趕到7 Stanwich Lane進門搜查,發現了三具人類遺骸,而且已經是白骨。
(被「撿漏」的房子)
消防隊也被叫了過來,來測一氧化碳,因為擔心是某種意外泄漏導致的集體悲劇。結果是陰性,沒有檢測到致命氣體。
警方很快對外通報,措辭克制地說目前沒有發現任何犯罪跡象,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看起來是一起孤立事件,公眾沒有危險。案子隨即交給了康涅狄格州警西區重案組的探員偵辦。
當地最高行政長官面對追問,只非常謹慎的說了一句:「我不想做任何揣測。讓警察去查吧,我能說的就這些。」
(當地最高行政長官Doug Thompson)
根據媒體和警方公布的信息,房子的主人是一對夫婦,Paul Cash和Sally Anne Cash。2019年他們買下了這棟房子,背上了一筆接近40萬美元的房貸。中產夫婦貸款買一棟郊區好房,一切都很正常。
Paul和Sally都已年過五旬。Paul是英國人,據親屬回憶,剛結婚那會兒他做的是IT或會計一類的工作。這兩口子活得極其隱形,沒登記過選民,在康州名下也查不到任何執照,證件照或登記記錄,要不是親友對他們還有點記憶,她倆彷彿沒存在過。
住在新澤西的Corinne Handy,是Sally的侄女。她接受採訪時說的也很直接:「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真正了解他們。」
她說小時候自己和這位姑姑很親,Sally出嫁前一直跟著外祖父母生活。可2010年外祖母去世之後,Sally就慢慢和整個家族斷了往來。這些年,她偶爾還會跟個別親戚報個平安,但聯繫少得可憐。
Handy說自己已經很久沒跟他們聯繫過了,甚至都不知道他們搬到了康涅狄格。
她是被警察找上門,才第一次知道姑姑一家早已搬來這裏,也才知道那棟房子里發生的事。
雖然和家裡人沒有聯繫,但是買了房,安了家,怎麼看起來都是生活在有序進行的樣子。
(被「撿漏」的房子)
轉折藏在一封銀行信函里。2025年1月30日,房貸服務商發出通知,房子的貸款已經欠了兩個月,夫妻倆斷供了。
法律程序很快就開始自動運轉。2025年8月,法院啟動法拍程序,法警上門,把傳票留在了這個地址,但房主並沒有出庭,對律師的信也沒有回應。
當年送達傳票的州法警說,當初差點連這棟房子都找不到。雜草瘋長,把車道整個蓋住了,他不得不去找鎮里的估價辦公室才定位到地址。最後因為樹長得太密,擋住了門,他是翻過陽台才進到門口的….
10月,貸款方向法院申請對始終不出庭的房主作出缺席判決。到了2026年3月判決下來了,6月房子就被成功法拍。一切都發生得特別有效率。
系統精準地注意到了那筆沒還的房貸,卻忽略了一直沒有得到的迴音。
遺骸被發現后,律師Thogmartin向法院申請延期,請求暫停推進後續程序。理由是如果這三具遺骸被證實就是原房主夫婦,那麼這整場法拍的法律效力,本身就可能存在問題。
因為欠款從頭到尾追討的對象,那兩個「老賴」房主,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但另一個問題更棘手。現場有三具遺骸,房主卻只是夫妻二人,多出來的那一個是誰? 如果三具都是陌生人,他們又是怎麼進入這棟緊鎖的房子的?
一個鄰居的回憶,讓時間線更加撲朔迷離。她說幾個月前,她還見過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在這棟房子門口倒垃圾。
(被「撿漏」的房子)
三具遺骸被送往州首席法醫辦公室之後,接下來要做的是兩件事,搞清楚他們是誰,以及他們是怎麼死的。
法醫會先給每具骸骨建一份生物檔案。從骨盆和顱骨的形態判斷性別,從牙齒磨損,顱骨骨縫,長骨骨骺的愈合程度等推算死亡年齡。
甚至能從骨頭上陳舊的骨折和手術痕迹,以及疾病留下的印記,拼出這個人生前的輪廓。
真正確認身份,還需要靠牙科記錄,DNA,以及舊的X光片和體內的鋼釘植入物這類硬證據
比起確定死者是誰,調查死因是更難的。
因為絕大多數死因比如中毒,窒息,心梗等等,在白骨上根本找不到痕迹。法醫能從骨頭上讀到的,基本只剩暴力的痕迹。
但是因為現場沒有犯罪跡象,很可能也說明這三具白骨沒有明顯的外傷,就很難判斷死亡原因。
多出來的第三具遺骸,把難度又抬高了一層。DNA和牙科記錄或許能回答其中兩具是不是Cash夫婦,但第三個人是誰,得靠家屬的DNA,或者在失蹤人口與無名屍資料庫,才有可能查清。
到現在為止,這個案子還滿是問號。
(被「撿漏」的房子)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州法醫辦公室要做的,就是從這些骨殖里,一點點把答案摳出來。
房子已經賣了,可這樁交易留下的問題,一個都還沒解開。三具遺骸到底是誰,他們在那扇緊鎖的門后,究竟躺了多久。
而在真相被一塊塊拼出來之前,那棟掛著房主自住牌子的房子,就和它見證過的真相一樣,被雜草與落葉,一寸寸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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