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德角,直面「神的腳」

2026年06月29日 13:47

維德角,直面「神的腳」。

足球的魅力往往超越足球。

不理解這一點,就不能理解維德角藍鯊隊如何贏得世界的喜愛。

剛剛結束的世界盃H組小組賽,維德角對陣對手沙特,在95分鐘的時間里,門將沃津尼亞依然死守球門,維德角隊也15次射門——這是他們在本屆世界盃單場比賽的最高射門記錄。然而,球最終一次次錯失球門,最終以0:0平局告終——此前網友戲稱「佛的腳面前,眾生平等」再度上演。

另一邊,隔壁同時進行的西班牙對陣烏拉圭的比賽,烏拉圭以0:1負于西班牙——最終的H組賽果,西班牙以小組第一晉級,而維德角憑藉0:0,2:2,0:0三場平局,積分位列小組第二,成功晉級32強。而他們即將迎接的下一個對手,是梅西所在的阿根廷隊。

維德角小組第二晉級32強

世界盃不缺戲劇性。儘管維德角沒能從沙特腳下進球略顯遺憾,但此前,他們先後逼平前世界盃冠軍得主西班牙隊和烏拉圭隊。這個第一次衝進世界盃的維德角藍鯊隊,已經成了本屆世界盃小組賽的一匹閃耀黑馬,一掃外界對世界盃擴軍注水的質疑。

在維德角逼平西班牙接連刷屏之後,人們開始在地圖上搜索這個陌生的國家,而後在非洲西海岸、大西洋上定位到這個人口不過60萬的小島國——維德角一夜成名。

在世界盃的綠茵場上,一場球改變一個員、一支球隊乃至一個國家的命運的故事,仍在續寫,而維德角展開的足球故事,遠不止於此。

維德角是個移民國家,生活在海外的維德角人比島上的居民還要多。這26名國腳,大多也是僑民,生長於海外,或成為他國公民。但因為世界盃,他們重回老家,成為維德角人,為維德角而戰。

維德角隊球迷為球隊助威/新華社記者 鞠煥宗 攝

他們幾乎沒有精英背景出身,效力的足球俱樂部也幾乎不屬於頭部梯隊。可當他們第一次站上世界盃的球場,卻向世界展現出無所畏懼的勇氣和求勝的信念,讓億萬觀眾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2026年的世界盃,熟悉的巨星面孔依然在創造新的記錄,但維德角這支新軍讓世界看見,世界盃不只是大國勁旅和精英明星的秀場。一個看上去什麼都沒有的國家,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召集一支驚艷世界的隊伍。

藍色鯊魚浮出水面

「我們想要小組出線。我們參加世界盃不是為了湊數,而是為了競爭。」開賽前,一向直言不諱的後衛球員莫雷拉如此宣告。

現在,他們確確實實做到了。

世界盃首秀,維德角的對手是世界排名第二的西班牙。這場比賽原本被認為毫無懸念,連AI都「All in」押注西班牙勝。

西班牙的確擁有幾乎壓倒性的優勢。數據復盤顯示,他們完成了3倍于維德角隊的765次傳球,控球率、關鍵傳球和射門次數都遙遙領先。

維德角首秀戰平西班牙的賽況數據

但西班牙始終無法找到攻破球門的方法。他們一度7次橫傳,不斷尋找空檔,還是沒能突破防線。

他們最大的對手,是站在球門前守著最後一道防線的40歲門將沃津尼亞。他做出了7次撲救,以敏捷的身手「零封」對手。雙方0:0戰平。

6月15日,維德角隊門將沃津尼亞在比賽后慶祝/新華社記者 王楷焱 攝

如果說,對陣西班牙,維德角展現的是防守能力,那麼對陣烏拉圭,維德角展現其反攻水準。

凱文·皮納利用自由球先得第一分,替補登場的瓦雷拉抓住對方后場失誤,迅速搶斷和傳遞,幫助球隊追平,將2:2維持到最後。

這一場比賽,烏拉圭和維德角兩隊射門次數為17:12,射正次數為2:4。維德角隊不落下風。

在維德角,溫州商人林傑見證了小組賽的3場比賽如何掀起民眾狂歡。

6月15日的比賽是維德角隊對陣西班牙的世界盃首秀。「大家都說門將撲救非常厲害,」林傑對南風窗回憶,整座城市沸騰了,對維德角人來說,0:0的平局無異於勝利,「賽后狂歡持續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人們在街頭揮舞著藍色國旗,歌舞狂歡。

林傑在維德角見證球迷狂歡/受訪者供圖

第二場2:2逼平烏拉圭的比賽,藍鯊隊展現出了不俗的攻勢,更是在維德角炸開了鍋。

「因為這是維德角第一次參加世界盃的第一個進球。」林傑說,當晚11點多比賽結束,當地人又狂歡慶祝了2個多小時。

小組賽出線,林傑匆匆回復:「小組賽出了,現在我們在狂歡。「他估摸著,他所在的其中一個觀賽區足足有2000人,大家蹦著跳著唱著,歡慶晉級。人太多了,網卡到消息都不能及時發出。而那已經是當地時間凌晨1點半。

從世界盃首秀到世界盃第一粒進球,從逼平世界排名第2的西班牙和第16位的烏拉圭,到第一次世界盃小組賽出線,這個1975年才獨立的島國,第一次在世界盃的舞台擁有了自己的故事。

地圖上的維德角群島

他們印證了主教練布比斯塔在半年前那場闖入世界盃的決定性比賽后的發言:「我們是一個小國,但這隻是地圖上的大小……我們是一個擁有博大胸懷的小國。」而在對陣沙特的比賽現場,觀眾席上有人舉牌,上面寫著:small island big dream。

如今,這個長期處於世界邊緣的國家第一次站到了世界的聚光燈下——因為一頭藍鯊,浮出了海面。

從邊緣到中心

最大贏家莫過於門將沃津尼亞。

「零封」西班牙的一系列精彩撲救讓他贏得了「全場最佳球員」稱號,給他補上了40歲的生日禮物。

他的社交媒體粉絲暴漲。賽后受訪台上,有記者向沃津尼亞展示他的ins粉絲數,漲到了190萬,而賽前這個數字是5萬。他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笑了。到6月27日,這個數字達到1674萬。

可賽后第一時間,面對鏡頭,他卻哭了。

沃津尼亞說部分原因是他媽媽沒法到現場看比賽,因為她拿不出申請簽證所需的15000美元的保證金。很多人為他和母親聲援,有議員喊話國務院幫助

的母親來到美國。幾天後,第二場對陣烏拉圭時,他的母親已經坐在觀眾席上,對陣沙特時,這位母親也多次出現在鏡頭裡。

這幾乎是一則標準的世界盃童話:大器晚成的40歲門將、「零封」西班牙、世界盃首秀即一戰封神、母子團聚,既勵志又溫情。

6月26日,維德角隊守門員沃津尼亞的母親安娜在比賽前加油/新華社記者 李明 攝

但如果僅僅把沃津尼亞看作勵志典型或個人英雄,會錯過這支隊伍的獨特底色,更有違足球的團隊精神。

這需要你像個HR,把維德角26名隊員的履歷和同組對手:西班牙、烏拉圭、沙特的隊員履歷拉出來對比,你會發現幾個直觀的區別。

西班牙隊看起來就很強。是那種要麼天賦異稟,要麼簽約歐洲足壇頂級豪門俱樂部打比賽,要麼拿過冠軍、最佳球員,同時傷病也很多的強。

烏拉圭看起來身經百戰。雖然巨星沒那麼多,但人比較本土化,隊員大多從青少年時期就在各青訓營接受職業化訓練,成年後前往歐洲,在很多高水平聯賽里打比賽,經驗豐富。

沙特呢,看起來很貴。因為他們花了很多錢請外援,列表拉下來印象最深的是他們一個比一個高的「身價」。

而維德角藍鯊的履歷,僑民身份尤為突出,很多是父輩就諸如跟著運輸船離開維德角而後移民海外。隊員的出生、成長地、國籍(維德角允許雙重國籍),反映了移民的不同軌跡:鹿特丹、巴黎郊區、都柏林、費城……他們甚至不一定都會說葡萄牙語。

維德角隊首發陣容賽前合影/圖源:新華社

除了僑民這一重身份,維德角藍鯊隊的履歷看起來相對樸素。倒不是說他們是草根,而是更像是普通平民,以及靠足球工作的普通職業運動員。

他們或是很晚才成為職業選手,或是早年間乾著郵遞員、貸款顧問另謀生計。雖然也有年輕新星加盟成為中流砥柱,但更多人的職業生涯其實是在水平、收入、關注度都不高的次低級別聯賽中度過的——沃津尼亞也不例外,25歲時,他才成為職業球員,世界盃開賽前仍效力于葡萄牙乙級聯賽,而通常歐洲是足球運動員的最終目的地。

現代足球的世界里,頂級球員往往很早進入職業體系。天賦、資源、青訓、豪門俱樂部,共同構成足球世界的精英通道。而一些沒有專門列出名字的第四、第五級別聯賽,這些遠離聚光燈的地方,構成了藍鯊隊員們早期的職業地圖。

但就是這樣一群沒有豪門、沒有資本、沒有完整本土職業體系、被足球工業邊緣化的人,組成了一支國家隊。他們從非洲區預選賽一路走來,闖進了世界盃,逼平了精英式的西班牙、學院派的烏拉圭,把不差錢的沙特送回了家。

6月15日,沃津尼亞(右)在對陣西班牙隊的比賽中成功撲救/新華社記者 王楷焱 攝

這時候,維德角前國家隊隊員賈伊爾·里貝羅的話或許是最佳註腳。「我一直夢想著看到維德角隊出現在世界盃賽場上,它比我想象的要早得多。」他說:「夢想不受身份、財富的限制,每個人都可以做夢。一切都從這裏開始……我從不相信短期願景,一切都應該著眼于長遠規劃。夢想、願景和嚴格執行的計劃,才能成就一切。」

在這個愈發向現實低頭的時代,重提夢想有時會招來販賣毒雞湯的批評。可對於一個長期處於世界邊緣、但和世界一樣熱愛足球的維德角來說,這句話不是單純的樂觀。

因為足球既是他們最熟悉和熱忱的娛樂,也寄託著普通人向上改變命運的希望——從中追尋屬於普通人的勝利。

「永遠不要忘記你是誰和你來自哪裡」

在沃津尼亞的ins簽名里,用葡萄牙語寫著一句話:永遠不要忘記你是誰和你來自哪裡。

這或許解釋了在視頻採訪時,他穿著的T恤為何白底黑字地印著大大的字母:Cabo Verde(葡萄牙語的維德角)。以及「零封」西班牙之後,他說:「這太不可思議了。歸根結底,一切都是為了維德角。」

當中流露出一種強烈的、對於身份認同的需要。

6月21日,維德角隊門將沃津尼亞向觀眾致意/新華社記者 徐子鑒 攝

在藍鯊隊里,沃津尼亞是極少數土生土長的維德角人。而維德角,是典型的向外流出的移民國家。

林傑的感受很直觀。島上的維德角人,普遍都有親戚移民海外,有去葡萄牙、西班牙的,也有荷蘭、法國、美國、義大利……有的至今有聯繫。「你去他們家裡,他們拿出最好的東西招待你,會說這個是法國帶過來的,那個是美國帶過來的。」林傑說。

多個統計數據也提及,居住在海外的維德角人比居住在島上的還要多。除了歐洲和南美,美國也有龐大的維德角裔聚居。

本屆世界盃的舉辦城市之一的波士頓,2020年的人口普查估計,就住著近2萬名維德角裔居民,而馬薩諸塞州全州,這個數字是7萬。

歷史上,維德角最初是無人島,後來成了大西洋黑奴貿易的節點,而後成為葡萄牙殖民地。進入近現代,資源匱乏、耕地稀少、閉塞又乾旱,加速了維德角的海外

維德角首都普拉亞城市景觀/新華社記者 謝劍飛 攝

在這個意義上,維德角是一個離散的國家。

在頗有年頭的移民歷史里,親緣、共通的語言、共同的生活經驗也會變得淡薄和陌生——而這險些讓維德角錯過了一員大將。

後衛球員皮科在都柏林出生,他的父親16歲時就離開維德角,在國際運輸船上當了15年廚師,最終在愛爾蘭結婚定居,逐漸和維德角斷了聯繫,而他自然而然成了遠離老家的僑二代。

皮科第一次收到維德角國家隊徵召,是在領英上,當時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一份邀請。因為他根本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便沒理會。

9個月後,維德角國家隊主教練再次發來消息,用他能看懂的英文,詢問他是否考慮過之前的提議,代表維德角衝擊世界盃。他這才翻譯了之前的消息,第一次知道那是葡萄牙語。

從那時起,皮科才開始認識故鄉,和祖父、表兄建立聯繫,學說家鄉話。

6月25日,維德角隊球員皮科·洛佩斯在發布會上/新華社記者 肖藝九 攝

為了喚回後衛莫雷拉,維德角足協更是沒少花功夫。

這個在法國出生的年輕人,曾捧起美國職業足球大聯賽獎盃,是個穩健的後衛。維德角足協從他十八九歲時便開始與他聯繫。教練、官員、後來的國家隊隊員輪番給他和他的家人朋友發消息、打電話。

這份堅持不懈,既笨拙又誠心,也無奈。

他們沒法像大國那樣從頭培養所有球員,於是他們轉而從通訊錄里尋找那些散落在海外、嶄露頭角的,以最大限度的耐心,持續呼喚、等待時機成熟而歸來的一天。

最終,一支26人的國家隊成型。在世界盃的賽場上,他們分享同一個身份:維德角人。

足球團結世界

世界盃讓很多人第一次認識維德角,也讓我們發現,這個大西洋上的島國其實不是一座孤島。

戰平西班牙的比賽結束后,林傑萌生了想去門將家拜訪的念頭。而他隨口一問,竟發現沃津尼亞的表妹就在妻子經營的服裝店裡上班。這位表妹當場就給她的阿姨——沃津尼亞的母親打了電話。

林傑旋即帶上鮮花和巧克力,見到了等在家門口迎接他的一家人。

林傑到沃津尼亞家中拜訪/受訪者供圖

「你兒子太厲害了,」他獻上了祝賀和擁抱,對南風窗複述道,「一夜之間,全世界都認識維德角了。」一個溫州的商人,一個維德角普通家庭,就這樣因為世界盃產生了聯繫。

人與人的連接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林傑在維德角成家立業,至今已有23個年頭,而他不是唯一長期在維德角做生意的人。

透過他,我們得知維德角還有很多河北人,也是親戚帶親戚,在當地主營百貨超市。有賣維德角國旗和維德角隊同款球衣,供不應求。中國還承建了維德角國家體育場,如今這座體育場以「藍鯊」重新命名。

由中國援建的維德角國家體育場內景/新華社記者 謝劍飛 攝

除了中國華僑,還有不少來自義大利、西班牙的歐洲人在當地投資。因為就近移民歐洲的浪潮,林傑覺得維德角其實更像一個歐洲小鎮,而非人們刻板印象中的非洲國家。

林傑介紹,入冬一冷,維德角就成了歐洲人的過冬旅遊勝地,住進當地的五星級。可以預見的是,世界盃之後,靠旅游業和港口服務業發展的維德角,會迎來更高的熱度。

語言也是關係的紐帶。2026年世界盃之前,維德角人往往支持其他葡語國家,尤其是巴西和葡萄牙;而如今,在沃津尼亞的社交媒體下,巴西國旗和維德角國旗一起飄揚,不少留言用葡萄牙語寫著:巴西與你同在。

在美國波士頓,維德角裔居民穿上藍色球衣為藍鯊隊接機,他們走進球場或蹲守直播,與大西洋另一端的維德角遠親一起狂歡慶祝。維德角第一次成為他們大方公開、共享的身份符號。

足球沒有改變維德角貧瘠的土地,也沒有改變它依賴旅遊、港口服務業和僑匯的現實。但就在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國家,通過血緣、語言、僑匯、旅遊、貿易,人們妙不可言地擁抱在一起,而足球串聯一切。

這時,回看半年前,主教練布比斯塔在闖入世界盃的賽后發言,既是也像隱喻:「這是團結的勝利。」

6月15日,維德角隊主教練布比斯塔在對陣西班牙隊的比賽前。新華社記者 王楷焱 攝

世界盃,是強對抗的競賽,但維德角的故事卻更多關於連接與團結。它連接島嶼與,連接故鄉與移民,連接葡萄牙語世界,把幾個大洲上的心短暫地凝聚在一起。

這其實是世界盃最動人的部分。它並不發生在球門前,存在於人與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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