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骨增高」灰產鏈:每拉一人提成1.5萬元,醫托們曾是受術者丨界面調查

斷骨增高手術后,一群人住在康復中心。受訪者供圖

界面新聞記者 | 王思思

界面新聞編輯 | 劉海川

一台早被明令禁止用以美容性質的斷骨增高手術,少則需要花費十余萬元,多則上百萬元。而術后產生的併發症、漫長的疼痛,及長期醫療費用,則需要受術者自己承擔。

界面新聞經多日調查發現,國內有不少藏匿於地下的「手術機構」。這條灰色產業鏈,由骨科醫生和數名醫托中介構成。最終,受術者們交納的費用,會被底層醫托中介和主刀醫生瓜分。

值得注意的是,這條灰產鏈中的醫托,很多是由受術者轉變而來。他們在術後於各社交平台展開引流,以自己的康復經歷吸引想要進行此手術的人諮詢。知情者透露,底層醫托每拉到一人「就有1.5萬元提成。」

這種交易市場不僅存在於國內。界面新聞獲知,與海外斷骨增高術機構合作的上游醫托,利潤更可觀,「每單能抽成8萬元。」

受術者還告訴界面新聞,也有身高1.68米的女性和1.82米的男性去做增高。一位術后5年的受害者用「投資」來解說此現象,「跟資金盤和炒股一樣,人人都知道有風險,人人都想賭一把。有錢了,還想更有錢。」

但投資失敗,折損的是金錢,而受術者「只能用健康去買單」。

被併發症支配的女孩

近3個月以來,吳雙每天都被疼痛感包圍。因術后感染,微動一下左腿,她的皮膚表面就像「被針扎」。斷骨處的痛感更加強烈,「像刀在切割裏面的組織和骨頭。」

30歲的吳雙是一位帶貨博主,全網有200多萬粉絲。在她看來,從事美業相關工作的人,對外貌和身高「多少有些在意」。吳雙1.54米,「有點自卑」。多年來,吳雙便開始關注斷骨增高術,因怕疼,始終未付諸行動。

2026年春節過後,她決心要做增高。吳雙的手術是在寮國一家醫院進行。她向界面新聞回憶,手術室像雜貨鋪,負責手術的幾人均沒戴口罩。一個講中文不太流利的寮國人安慰她,「不要怕,我們這邊已做過幾十台手術」。四五個小時后,吳雙醒來身在病房,她的雙腿被24根釘子「牢牢鎖死」。

斷骨增高術,又稱肢體延長術或骨延長術,是通過截骨術將腿部骨頭斷開,在體外安裝環形肢體延長器,每天以0.5-1毫米的速度牽拉斷骨,刺激骨組織再生,從而實現肢體延長。

此手術起源於20世紀50年代的蘇聯,后經骨科專家引入國內。但自2006年起,我國衛生部明令禁止用以美容性質的斷骨增高術。《衛生部關於對「肢體延長術」實施嚴格管理的通知》(衛醫發[2006]428號)規定,該項技術適應證為先天畸形、外傷、腫瘤、感染等原因所致的骨缺損或肢體不等長,以及因疾病引起的肢體畸形。不具備以上適應證的,嚴格禁止使用肢體延長術;嚴禁用於美容項目。

但在海外一些國家,美容性質的斷骨增高術並不違法。一些對此有需求的年輕人,常在醫托介紹下,奔赴、德國、韓國,甚至東南亞地區達成心愿。

吳雙在寮國的增高手術並不理想。術后十多日,她左腿感染,「整條腿紅腫發燙」。此後,她每天要吃4顆止痛藥緩解疼痛。

吳雙術后照片。受訪者供圖

痛,是受術者口中的高頻字詞。馮紀秋術后5年,仍在承受其帶來的漫長震蕩。2021年,馮紀秋在完成手術,不久便患上慢性骨髓炎。據她這幾年的親身經驗,「時間越久併發症越多」。

骨髓炎,為斷骨增高術的後遺症之一,是指由細菌、真菌等病原體感染或外傷、手術等因素引起的骨髓、骨皮質及骨膜化膿性炎症,嚴重時可導致殘疾。現在市第四人民醫院創傷骨科工作的劉銘曾在論文里提到,肢體延長術臨床應用廣泛,但仍然有許多併發症發生。該併發症包括血管、神經損傷;肌肉攣縮與關節僵直;關節半脫位或脫位;骨骼愈合不良等等。

馮紀秋告訴界面新聞,她還患上了足內翻和膝外翻(x型腿),「小腿中間的斷骨處,走路或負重時就會痛。」如今,一想到出門,馮紀秋就感到畏懼,「出去丟個垃圾都覺得累,腿像綁了沙袋」。

馮紀秋已逐漸接受,這種持續的疼痛感和生活中的不便,可能要伴隨自己終生。她很後悔當初的決定,「沒有必要做這個手術,健康最重要」。

5年前,馮紀秋身高1.55米,體重88斤。她從小就「愛美」,因受限於身高,馮紀秋覺得「什麼衣服穿在身上都像童裝」。她喜歡風衣,希望自己能駕馭「御姐」風,成為直播間里的穿搭模特。「我腦子裡只想著做完以後穿衣服多麼好看。」

術后,馮紀秋身高達到1.66米。她的小腿遍布著十多個1-2厘米長的疤痕,這導致她不再敢穿短褲、短裙出門。「小腿變得太粗了,太丑了,比例也太難看了,步態和體態都不好看。我現在就像個病人,因為疤痕不自信,因為比例不自信。」

吳雙也為術后的併發症感到難過,「非常非常後悔」。按照吳雙原來的想法,她打算在小腿處增高7~8厘米。但術后2個月,僅增高3厘米后,因發生細菌感染,她主動停止了延長。

受術者轉而做醫托

目前,斷骨增高術分為外固定架延長和髓內釘延長兩種主流臨床方案。前者因具有性價比被受術者廣泛採納。而後者,因感染率低及疤痕少等優勢,價格較為昂貴。

在國內市場,一台通過外固定架延長的斷骨增高術費用為十多萬元,內置方案的髓內釘延長所需費用約在40萬元。國外價更高。界面新聞接觸的一家土耳其斷骨增高機構號稱,其專家擁有30餘年臨床經驗,其內置髓內釘延長需花費60萬元。而該手術在美國的費用,達到了上百萬。

吳雙是在醫托介紹下,接觸到醫托「麻瓜」,最終以16萬元的費用完成該手術。她向界面新聞透露,「麻瓜」提供的手術有國內國外兩條途徑。國內的場地是在雲南省一家三甲醫院,主刀者為曹丕健。

曹丕健原為菏澤市牡丹人民醫院骨科醫生,早在2024年,他因違規開展非醫療目的斷骨增高術而被吊銷醫師執業證書。因曹丕健屬於無證行醫,吳雙感到害怕。醫托當時勸道,「他只是被吊銷了資格證,技術還是在的。」

2026年3月,吳雙交上1萬元定金,在「麻瓜」設立的康復中心住下。該康復中心實則為一家賓館,專供受術者度過4個月的療養期。吳雙稱,她住下時,賓館內已有「30多個坐輪椅的年輕人」。

吳雙所住的康復中心。受訪者供圖

按照原計劃,吳雙本會在雲南一家醫院完成手術,她的病歷將被偽造成「o型腿或x形腿矯正」。因那段時間「麻瓜」團隊被同行舉報,吳雙不得已去了寮國。她表示,「國內查得松,且不被同行舉報時,就在雲南的醫院偽造病歷做。查得嚴,就去寮國做。」

偽造病歷,是為光明正大在國內醫院進行手術。央視新聞的報道中也曾提到偽造病歷的做法,「在醫療流程上,是按照正常手術住院程序,只是要在X光片和病歷上做一些手腳」。

6月23日,界面新聞嘗試以諮詢者的身份接觸醫托老闆「麻瓜」。該團隊一個名為「LJR肢體矯正中心」的賬號在語音電話里提到,其與之合作的主刀醫生為三甲醫院矯形外科主任醫師。對方所說的醫生,為曹丕健。他坦言,原先是在山東菏澤與之合作,「後來被人舉報,我們就到雲南了。」

該男士透露,手術皆是在雲南省某醫院進行,為防止再次被人舉報,受術者在諮詢階段都不會得知醫院的具體位置。其表示,只有在交完1萬元定金,確認要進行手術時才可去到醫院。「那時候你不願意做,可以退定金。」

至於如何在醫院明目張胆進行該手術?該男士回復,「具體我們怎麼操作,有我們的辦法。我們負責把醫院渠道打通,但中間環節怎麼操作的,通過哪些領導,哪些醫院,這些都是我們自己的事,跟你們沒有關係。」

界面新聞觀察發現,「LJR肢體矯正中心」常在群內做一些手術相關的科普及回答諮詢者的提問。知情人告訴界面新聞,該賬號背後的使用者即為醫托老闆「麻瓜」,「他有兩個微信賬號」。

一年前,陳勝也在「麻瓜」處完成手術。據陳勝所知,「麻瓜」長期組織一些受術者給自己做醫托。他還告訴界面新聞,一台斷骨增高手術,多人獲利,「除做手術的醫生外,推薦人的醫托及醫托老闆都有抽成。」

吳雙提到,為「麻瓜」做宣傳的醫託大多都處在療養期。他們會在各社交平台發布短視頻,宣揚自己手術成功。吳雙後來才知道,若醫托能成功拉到一人,「就有1.5萬元提成。」

他們還會在相關評論區留言,稱自己「做了手術」「恢復得不錯」。若有人詢問,對面會提出「私聊」。界面新聞以諮詢者的身份私聊多位醫托。對方無一例外表示,需先付款,后諮詢。該諮詢費用在100-200元不等。

馮紀秋對「付費諮詢」並不意外。她解釋,術后是很久的延長期,且易出現併發症,「有些人是脫產去做手術的,無收入期間就會想利用收諮詢費來彌補支出。」馮紀秋表示,不少人因術后併發症無法重回職場,因此轉而繼續做醫托。

成為醫托前,「麻瓜」也是一位受術者。根據馮紀秋的表述,2023年,「麻瓜」完成小腿8厘米左右的手術后,「發現做醫托賺錢,便與人合夥開公司」。馮紀秋就是被「麻瓜」的合伙人「風箏」推薦到土耳其做的手術。她還表示,是「風箏」把「麻瓜」拉下水,「『風箏』大小腿都做了,是國內最大做得最久的一個醫托。」

在馮紀秋看來,「風箏」和「麻瓜」級別的醫托掌握著巨大客源,利潤可觀。而與國外機構合作的上游醫托獲利更豐。據她了解,去年一位與國外機構合作的醫托,「每單能抽成8萬元」。

多地存在醫托團隊

界面新聞調查發現,不同醫托機構,都有自己長期合作的醫生及手術場地,甚至有獨立的術后康復中心。此康復中心通常為醫托老闆于手術所在地租賃的賓館、或公寓。

目前,界面新聞獲知,國內主要有兩大斷骨增高術灰產鏈團隊。除雲南昆明的「麻瓜」團隊外,另外一家盤踞在江蘇南京。此前媒體報道,福建泉州也活躍著醫托團隊。

2026年5月13日,界面新聞以諮詢者名義聯絡上江蘇的醫托,該醫托后又向記者介紹了一位被稱為「李總」的醫托老闆李忠。李忠透露,他手裡有很好的醫療資源,「負責這項手術的為南京某三甲醫院在職骨科主任。」

在李忠的表述里,該手術12萬元。術后康復,有兩套方案可供選擇,「留在南京或回自己家療養」。他在南京租下了一片場地,可為受術者提供每人一間的單身公寓,費用為3.6萬元,「包含3個月的所有康復開銷」。

界面新聞詢問該手術的醫生及進行手術的具體位置,李忠拒絕告知,「正式確認服務關係會知道的。」他解釋,因國內禁止此手術,醫生只能偷摸接私活,「這屬於違規操作,(一旦被發現)處罰很嚴重,對醫生影響非常大。」

不過,李忠透露,手術地點是在「醫生自己的醫療機構」。他稱,該醫療機構資質齊全,「手術室是醫生親自監督,按照三甲醫院標準打造。」

據李忠介紹,其長期合作的醫生有兩三位,皆來自創傷科和神經科。他表示,這兩類科室的醫生更擅長斷骨增高術,且與自己合作案例超過200個。

骨科專家秦泗河否認了李忠的說法。他強調,國內擅長此手術的醫生應出自矯形外科,且需具備多年矯形外科臨床經驗。在秦泗河看來,該手術本身並不複雜,但也並非任何一位骨科醫生都能勝任,「術者需要深刻理解肢體再生延長機理與術后全程動態管控能力,最難的不是手術,而是(防治)術后的併發症。」

作為該手術的引進者,國家康復輔具研究中心附屬康復醫院名譽院長秦泗河自1978年從事矯形外科工作,累計主持實施各類肢體畸形殘疾手術37763例。他告訴界面新聞,常年有斷骨增高術受害者找他診療。據秦泗河介紹,該技術在國際上應用發展超過40年,已較為成熟,「適度增高問題不大」。但仍需警惕的,是其併發症。

骨外固定技術研究所所長夏和桃也曾在早年的論文里提到,肢體延長術, 催生了部分不具備技術條件和能力的醫療機構開展雙下肢延長 (增高)手術, 從而導致一些嚴重併發症。「客觀地說, 並非肢體延長技術的固有缺陷, 而更多的是應用者缺乏技術規範、 錯誤操作、 以及缺乏質量控制手段和臨床經驗不足而盲目開展所致。」

在秦泗河看來,部分受術者的併發症可通過再次手術得到改善。但具體能改善多少,要根據每個個體的實際情況分析。他坦言,若受術者二次手術后依然無法改善,則會形成「遺留終身功能障礙甚至殘疾」的悲劇。

被誘導的受害者

雖然增高的想法早已有之,但受訪者都向界面新聞表示,她們在向醫托諮詢該手術時,都受到一定的誘導。

作為術后多年的受害者,馮紀秋在做諮詢時,曾被醫托拉進群中。在上百人的群里,她看到不少人已完成手術,且仍有人陸續交定金。馮紀秋認為,是群友的煽動性弱化了自己的風險意識,「假如沒有群,我是不敢去的。很多人都說,如果當時沒在群里,是不敢去一個陌生國家做這個手術的。」

吳雙術前也受到多番誘導。2026年春節,她在短視頻平台刷到一個名叫「uncle」的男性。這位男性在個人賬號記錄了自己術后康復的過程。「我就很心動,」吳雙說,她添加了「uncle」微信,並轉賬128元作為諮詢費。

「uncle」告訴吳雙,手術很安全,「這是一個微創且不疼痛的手術」,並建議她先到雲南西雙版納考察。「uncle」還給吳雙發來整個康復中心的相關視頻,畫面中,「腿友們」聚在一起坐著輪椅等待康復。她當天就訂了去雲南的機票。

「uncle」在社交平台發布的術后視頻。受訪者供圖

事後無雙發現,該手術並非如醫托所言的「微創」。她告訴界面新聞,自己經歷的疼痛無法用語言描述,「特別疼,而且我當時出血量大概在1000毫升,已經是中度貧血了,雙腿全是淤青。」之後,吳雙又因術后感染,回老家所在的醫院自費治療。

根據馮紀秋的觀察,受術者的年齡普遍在18-30歲,且大多為女性。陳勝也提到,他在「麻瓜」處做增高手術時,看到的「男女比例約為2:8」。

這些女孩通常貌美、多金,「即使有人矮點,也沒有找不到對象。」馮紀秋把女孩們做手術的原因歸結為,「追求完美」。她提到,她們大多從事模特、電商主播、醫美博主等職業,也有人在夜場工作,「做這類工作的人,顏值焦慮、身高焦慮會更重。」

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員、二級心理諮詢師王葵向界面新聞表示,若人看重容貌,而對「理想外貌」又有一套不切實際的標準時,就容易因自己的「不達標」而自我貶低。

王葵認為,越是在意外貌,越容易形成不合邏輯的歸因模式,把自己遇到的困難、挫折和所有不順心的事情,都歸因於「外貌不夠優秀」。也會誤以為一旦自己外貌改變,生活就會「順風順水」「容易得多」。她告訴界面新聞,在這種不理性的歸因模式推動下,年輕人不惜花巨資,承受巨大痛苦,希望「修正」所謂缺陷,「這本質上是一種對心理痛苦的極端規避。」

馮紀秋則用「叛逆」來定義這一群體。據她所知,這些受術者多瞞著家人偷偷攢錢進行手術,也有身高1.68米的女性和1.82米的男性去做增高。在馮紀秋看來,不少人是以賭博心態完成該手術,「跟資金盤和炒股一樣,人人都知道有風險,人人都想賭一把。有錢了,還想更有錢。」但投資失敗,折損的是金錢,而受術者「只能用健康去買單」。

近幾年,網路平台持續有人分享自己手術失敗的例子。界面新聞嘗試聯絡,只收到寥寥幾條回復。有三位女孩先後答應下來,又逐一失聯或變卦。同作為手術的受害者,馮紀秋對她們的行為抱有理解。她表示,除擔心隱私泄露外,受術者更多的是懷有一種失望情緒,「我們之前接受媒體採訪很多次,那些醫托一點事都沒有,大家已經對打擊這些人不抱希望了。」

吳雙說,此次出事後,她也逐漸變得不再能理解此前的自己。「為什麼好好的人,居然花高額費用,讓別人把(自己)腿骨全部打斷?」

*以上內容系網友YOYO丫米自行轉載自界面新聞,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yeeyi號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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