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航天員的老師,是她

一大群航天員的老師,是她

2026年5月24日深夜,酒泉衛星發射中心,長征二號F遙二十三運載火箭托舉神舟二十三號載人飛船奔赴蒼穹。隨後,神舟二十一號乘組與二十三號乘組完成在軌交接,返回東風著陸場。楊利偉在現場迎接他們,像航天員大隊的「定海神針」,讓每一個從天上歸來的人都覺得踏實。

在地面,王一注視著直播畫面里熟悉的一切。她曾擔任航天員教員15年,主要負責工程領域課程,參与了兩批航天員的選拔和多批次航天員的專業技能訓練,親歷了7次載人航天飛行任務。楊利偉、翟志剛、景海鵬、劉洋、王亞平、陳冬……這些備受矚目的航天英雄,都曾是她的學生。

網友稱讚她「桃李滿天上」,但王一自己卻從未上過太空。她常常這樣介紹自己的工作:「我們是一群沒有上過太空的教員,要教上過太空的航天員如何在太空工作和生活。」

王一

過去,她離太空最近的一次可能是在離心機里。「胸背向最高要承受8G過載的壓力,頭盆向最高要承受4G」,而最刺激的設備通常也不過2G。那時她擔任模擬航天員,參与選拔試驗,歷經離心機、轉椅、失重鞦韆、低壓艙、逃逸滑道等「魔鬼」項目,在各項測評中表現優異。

航天員選拔有200多條嚴格標準,全部達標難度極高,早期的航天員都從空軍飛行員中選拔,「要正常飛行600個小時以上,也就是開十年左右的飛機」。王一選擇做幕後的支持角色,「成為航天員通往太空的鋪路石、通天梯、助推器」。

從1992年工程立項至今34年,載人航天事業已從「一人一天」跨越到「一年期駐留」,向著更遼闊的深空探索領域邁進。這些年來,王一身上的標籤也一直在刷新,兼職講解員、廣播站主持、融媒體博主、航天科普專家……而今,她又投身於商業航天員的選拔和訓練方案設計,「在這個偉大的時代,我期待著每個人都能實現自己的太空夢想」。

第一位學生,楊利偉

東北人王一,身材嬌小,聲線甜美,笑起來有神的眼睛彎彎,但在家人感召下,她一直熱愛精密控制、智能系統的邏輯與力量。

表哥考入國防科技大學,成為王一自我挑戰的目標。她本科讀自動化,研究生階段轉向了航天工程下相對冷門的航天材料學,輔修管理學。身邊不少親友曾勸她換到像金融、計算機等在大眾眼中「更有前途」的領域。真正讓她留下來的是老紅軍舅舅的建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最有價值的前途從不是高薪安穩,而是把個人所學紮根於國家最需要的地方。

她在研究生時期的課題,是交會對接機構與交會對接操作訓練方法,其中手控交會對接被稱為「太空中的穿針引線」,是每位航天員必須熟練掌握的關鍵操作。先做好硬體設備製造的機械工程,再做軟體編程,這個課題把她的自動化底子和材料學背景擰成一股繩。畢業時,航天員教員團隊需要一位負責專業技能訓練的成員,王一報了名,跨專業的學習經歷讓她有底氣在航天員訓練工作中兼顧設備原理、材料安全與在軌保障。

然而,航天員醫工結合的交叉訓練體系本身就是一道門檻:八大類、200多個科目、上千個訓練單元,需要不斷地跨界。教員選拔難度也不亞於航天員:思想考試、身體素質考核、航天知識綜合考評、試講、答辯一一闖關后,成為實習教員;再磨鍊兩三年通過考試才能成為輔助教員;工作滿五年,具備在某項專業訓練上全程設計、參与、組織訓練的能力,才能申請主教員資格認證。

在神舟六號任務期間,王一第一次參与載人航天飛行任務,負責飛行程序訓練和故障訓練。「飛船運行過程中有200多條飛行指令是需要航天員手動操作的,其餘的上千條指令都是由飛船自動控制系統完成的。一旦出現了故障,航天員有300多種故障預案。這就需要航天員把每種故障的處置方法爛熟於心,形成肌肉記憶。」

神州六號任務期間,王一進行航天員操作支持

王一接觸的第一位授課對象是楊利偉,那堂課是GNC飛船姿態控制,如果飛船失控翻轉,航天員要用操縱桿調整方向,就像開車打方向盤。那時楊利偉已經家喻戶曉,而她年紀輕、資歷淺,剛剛走上講台。在教室里1∶1還原的模擬機上,楊利偉的操作無懈可擊,有人感慨「這才是王者」。

「神奇的是,我並沒有過度緊張,也沒有盲目崇拜、畏首畏尾。」王一回憶,「我一直銘記爺爺教我的道理:做人不求人、不依附,憑專業立身、憑能力交換,人與人之間就是平等的。」既發自內心尊敬英雄、虛心向他學習穩重的心態與航天格局,也堅守教員本分,認真嚴謹地完成每一次授課與訓練指導。她給自己立下規矩:必須時刻保持鮮活的學習力和持續的專業輸出。

「沒有上過太空的教員要給一群上過太空的航天員上課,其實就像烏龜要給兔子上課一樣,即便烏龜跑得慢,也有辦法贏得兔子的尊重,因為它有方法。」王一說,「平台起跑線不一樣,遊戲規則不一樣,我們並不是跟航天員拼速度、智商,我們要先學,要走在前邊。」

神舟七號時,王一主講航天員出艙課程;神舟九號時,王一參与交會對接訓練。「在給航天員操作設備之前,我們提前幾年就開始進行理論課程的學習了,設備一旦研製出來,我們先上手練,把所有的操作誤區都記錄下來,不斷梳理錯誤再給航天員分享,讓他們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學到最好的知識。」航天員上手前,教員們已經練了1000多次。

王一在練習中

在空間站任務中,有一項模擬失重的水下訓練,把空間站同比例模型艙沉入水下10米深,航天員需要穿著120多公斤重的水下艙外服,克服重重阻力模擬開關艙門、艙外維修等作業訓練,一次入水要持續練五六個小時,強度相當於一場「全馬」,還存在減壓病等風險。水下試訓和科研驗證試驗,都是由相關部門及教員們聯合參与完成的,以確保航天員訓練零事故。

很多課程沒有現成教材,更談不上參考課件,「需要自學、歸納和頓悟」。她將每次授課都看作一場較量,「航天員可能學會一個本事,很快就超越你了,每次較量,都要讓他/她覺得從我這兒能學到東西」。先做鋪路石,幫航天員「從0到1」打開一扇扇新學科的門;再陪伴他們「從1到99」,坐在設備前觀察實操數據、神情,有沒有習慣性的小毛病;最後是「從99到100」的躍遷,反覆梳理復盤,把誤差一點點磨掉。

王一把教員身份視作航天員的助推器。「我們現在的載人運載火箭是兩級半結構,助推器先點火,燃料燃燒完了,航天員就達到了一個非常好的速度,這時候就讓他自己去飛了。等需要更新知識時,我們再幫助他們。」

成為一座橋

從神舟九號開始,中國女航天員正式登場。在此之前,王一曾作為模擬航天員參与首批女航天員的選拔試驗。低壓艙考驗缺氧耐受,大腦昏沉、反應遲鈍、專註力下降,極易疲憊煩躁;離心機啟動時,面部肌肉會被強力拉扯,視線模糊、血液下壓、胸腔收緊,第一次試訓后,她整整昏睡了24小時。

「很多知識看書不一定懂,但當你自己在離心機里轉過一次,就全明白了。」過去那些隔著書本始終難以理解的醫學、學知識,因為親身體驗有了具象的答案。從容飛天不是天賦,而是一次次突破生理極限換來的成果。「我必須先扛住、體驗透,才能更懂教學、更懂學員。」

王一在教學中

「既是教員,也是女性,還同樣是的媽媽,工作中我們常常心有靈犀。」2021年11月,王亞平有一次出艙任務的時間窗口,「剛好她女兒要在那幾天過生日,走之前她說要給女兒摘星星」。大家一度討論要不要把出艙定在那天,後來綜合考慮生理心理負荷,把日子定在了生日前,「這樣她更有動力,說自己得認真完成任務」。

訓練之餘,王一也會給航天員製造驚喜。冬奧會與春節期間,她曾和團隊一起準備「太空盲盒」,用盒子裝著「冰墩墩」和紅包放到任務物資里,等航天員進入太空后再拆開,給他們製造一點懸念和儀式感。

在王一眼中,航天英雄首先是一群極致自律、純粹堅韌的普通人。鄧清明在地面堅持訓練25年,十次任務中有四次備份,每每止步于發射塔下,卻從未懈怠,直至56歲圓夢;劉洋、王亞平等女航天員在精細操作、應急研判上獨具優勢,也要承受和男航天員同等甚至更嚴苛的體能、心理考驗。王一常陪伴她們聊家庭生活、聊育兒日常,彼此傾訴壓力、互相慰藉。

對人敏感是王一天然的性格特質。畢業時,許多同學選擇去火箭研究院、航天科技集團或中國院自動化研究所,在工程領域深耕,而她堅定地選擇載人航天方向。

王一在工作中

「人是變化的,才更有意思。」她相信自己的溝通表達能力能夠發揮更大價值。回過頭看,這個決定不僅讓她成為航天員的老師,也逐漸成為航天員與普通公眾之間的一座橋樑。

2006年,剛工作不久的王一做起了一份「副業」——在航天城展覽館兼職當講解員。給參觀者講航天知識本不是教員分內之事,但她解說得太好,「能把人說哭,能把人說笑」,整個航天城都因此轟動,參觀者甚至提前一周預約她的講解時間。她每天被掌聲鮮花環繞,成了航天城的「小明星」。

王一兼職做講解員

一位心理教員曾認真地問她,教員該寫學術論文、評職稱,為什麼還要把課餘時間搭進科普里?王一開始覺得自己辜負了對方的期待,後來她想明白了:「蓋大樓不是只需要磚塊,也需要水泥。哪裡需要哪裡搬,哪裡缺縫哪裡補,不覺得我不可或缺嗎?」

後來,王一選擇把自己積累的一萬多字解說詞總結下來,交給徒弟們,自己則回到教室安靜備課。她用攀登珠峰的比喻解釋這次抽身:「沒有一個人會在珠峰上蓋房子,安居樂業。上山是為了下山,準備好之後,再去攀登新的山。」

作為一個擅長時間和流程統籌的人,王一要求自己成為「引領者」。在航天員教員主業之餘,她寫作出書,籌建「飛天之聲」廣播站,2015年起又轉做融媒體傳播。「航天系統需要這樣一個人,我就頂上去,有人接班的時候,我就去做更難的事。」

真正讓王一堅定終身科普信念的,是一位70多歲的航天教授——滿頭白髮的她,全程站立為大家不間斷講述三個多小時,雖然腿不好,但全程神采飛揚,絲毫不見疲憊。講座最後,教授懇切地說自己年事已高,希望後輩能握住接力棒。這讓王一深受震撼。

2022年起,王一開始布局自媒體科普。「十余年來,我深刻感受到航天科普的時代變化。早年科普重在普及基礎航天知識,而如今隨著中國航天飛速崛起,大眾航天認知大幅提升,當下科普更側重傳遞航天精神、解讀前沿航天技術、講好中國航天故事。中國航天最大的魅力在於傳承,每日新生就是中國航天的浪漫。」

自己的船票

王一的直播間是自己搭建的,她背後擺著一隻陪伴她多年的長征二號F運載火箭模型——被稱作「神箭」的它,讓中國成為繼蘇聯和之後第三個將人類送上太空的國家。暖黃色的宮燈上,有喜鵲站在梅花梢頭。「我們探月需要鵲橋中繼衛星(『鵲橋』是世界首顆地球軌道外專用中繼通信衛星,可實時把在月球背面著陸的嫦娥四號探測器發出的科學數據傳回地球),喜鵲是報喜鳥,在航天里它是信息使者。」

王一搭建的直播間,背後擺放著長征二號F運載火箭模型

王一還在航天員訓練服的基礎上,設計了十幾套不同顏色的講課服。紫色那套對應清華母校的「荷塘月色」,紅白相間的叫作「鳳舞九天」。領口綉著蘇綉,胸前佩戴的徽章既有取自東漢織錦紋樣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的寓意,又有翟志剛邁出中國人艙外行走第一步時所報告的「我已出艙,感覺良好」。不管是用「梗」還是傳統非遺元素,她都希望藉助這些巧思,把看似遙遠的航天知識拉到大家面前。

王一希望把賬號打造成為一個展現航天員和航天科技進步成果的平台,她的科普選題遵循兩條原則:一是紮根于大眾的好奇心,二是不偏離專業的本心。「女航天員在太空來例假怎麼辦」「太空飲食、睡眠、日常起居是怎樣的」,這些看似瑣碎的問題,其實是大眾最關心的盲區。

也有讓她印象格外深的提問,比如有人問:「航天員在太空會不會害怕?支撐他們一次次奔赴宇宙的到底是什麼?」她當時回答,沒有人生來勇敢,航天員也會緊張忐忑,但極致的專業訓練給了他們底氣,心裏的信仰又壓過了個人的恐懼。「這也是我做科普的初心,不止普及知識,更要傳遞精神。」

王一常說,航天並非遙不可及,「中國航天的投入產出比達到1∶20以上,4000多項成果應用於各行各業」。比如,為解決航天員長期在軌食物保鮮難題研發的低溫凍干技術,帶來了大家如今能買到的凍干水果和速食湯品;早年為監測航天員體征研發的微型監護儀,演變成了智能手環和家用血氧儀。「航天從不是孤立的尖端事業,它的每一次技術突破,最終都會反哺民生。這也是航天事業的價值所在,仰望星空的同時,也腳踏實地守護萬家生活。」

王一還在突破自我。「做了15年教員之後,我學到了真正的知識,我有能力去駕馭飛船、做設計。所以未來我對自己還有更高的期待,我的下一個夢想是做商業航天員的架構師。」

如今,王一工作的一大重點是商業航天員的選拔與訓練方案設計。2022年起,她聯合首批退役航天員與航天專家,牽頭制定併發布了相關團體標準,把商業航天員分成駕駛員、專家、太空遊客三類,門檻逐級放寬:太空遊客只需要通過基礎體檢與心理評估,完成一到兩個月的失重、過載及應急訓練。

「我們還是希望能坐中國人自己的飛船上太空。」她說,目前的瓶頸集中在可重複使用火箭、安全冗餘設計和成本控制上。「商業航天的前景一定是廣闊的,我們要推動太空體驗從小眾奢侈走向大眾可及。」

而她也悄悄給自己留了張船票。

「能奔赴浩瀚太空,一直是我心底深處的嚮往。」她期待在2028年後,搭乘商業飛船圓夢太空,以太空科研工作者的身份出征。「屆時我會帶著專屬科研課題開展在軌實驗,親身探索宇宙奧秘,滿足長久以來的求知慾與好奇心。」

在地面把一批又一批學生送往星辰大海的她,已經準備去向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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