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由AI生成。
界面新聞記者 | 蔡星卓
界面新聞編輯 | 劉海川
因一則「87年寵物醫生」的優質擇偶帖,小雲踏進了一家「黑婚介」的大門,並一步步陷入了對方精心設下的套路。在支付3萬元初始服務費后,她又在「婚後返款」的話術誘導下追加了10萬元。
然而,小雲告訴界面新聞,婚介所承諾的「嚴格背調」完全是謊言。其匹配的第9位男嘉賓自稱「律所合伙人」,真實身份竟是一名曾因集資詐騙服刑4年且尚在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中的「老賴」。這場婚戀騙局由此露出真面目。
艾媒諮詢數據顯示,2014年至2023年,中國互聯網婚戀交友行業市場規模由26.9億元增至93.8億元。2024年,隨著社會經濟發展和青年群體婚戀觀念的改變,婚戀服務行業已逐漸由婚戀網站轉向社交APP,其中陌生人社交因其弱目的性更受歡迎。不過,調研數據顯示,超4成消費者對婚戀社交服務中的婚戀對象信息虛假、營銷套路、隱私泄露等方面表示擔憂。
近年來,婚介所套路化亂象已成為備受矚目的社會新現象。據最高人民檢察院統計,2024年1月至2025年3月,檢察機關辦理婚介行業犯罪1546人。2026年6月,上海警方搗毀了一個以「婚托」模式實施詐騙的犯罪團伙,抓獲犯罪嫌疑人14名。該公司一年經營流水逾千萬元,涉案金額近百萬元。
在司法實務中,婚介所涉詐灰產的受害人深陷行政投訴難執法、民事勝訴難執行、刑事立案難突破的維權困局。為此,界面新聞採訪了曾辦理多個婚介涉詐案的北京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劉佳佳,探討涉詐「黑婚介」亂象的司法破局之道。
以下是本次採訪實錄。
涉詐套路:從「完美人設」到「網貸陷阱」
界面新聞:婚介糾紛受害人群體有沒有什麼共同的特徵?「黑婚介」通常會踩中他們的哪些心理痛點?
劉佳佳:受害人集中於一二線城市,大致是年齡在30歲以上、收入穩定、有擇偶焦慮、網路社交活躍的單身男女。其中,互聯網大廠從業者最易因收入較高被「圍獵」。此外,也有不少四五十歲有一定付費能力的二婚群體。總體來說,受害人有急切的擇偶需求,但一般難以在生活中接觸到滿意的婚戀對象,因此易被婚介公司的虛假宣傳迷惑。
界面新聞:目前,婚介所涉詐灰產在作案及運作模式上有怎樣的顯著特點?
劉佳佳:這些婚介所大多是在社交平台上投流以吸引目標人群,包括聯合平台「大V」做引流廣告,成單後分成。我還曾碰到某社交平台上一個婚戀「大V」和北京某涉詐婚介公司因合同糾紛打官司。2026年6月,東莞警方查處「海豚系」婚戀公司多家門店,受害人透露婚介所合作的「大V」也被抓捕。
更常見的是婚介銷售在社交平台以曝光量為目的的投流推廣,其不是簡單粗暴的「硬廣」,而是精心包裝的「誘人」擇偶帖,人設、硬體條件都很「完美」,一線城市有房有車是標配,外型、學歷、家境等無可挑剔。為顯真實,帖子往往會點綴一兩個無傷大雅的「缺點」,如性格內向、不善言談、圈子窄等。更攻心的是,部分男士人設標榜「不要孩子」或「離異不生」,同時將家境、收入再拔高一個層次,精準戳中大城市很多單身女性的痛點。
我接觸的多數受害人因互動此類「擇偶帖」被自稱「博主」的銷售盯上,後者常以「代友發帖、手握優質資源」為誘餌主動推薦,一旦受害人表露擇偶意向,便會被快速約至線下門店。
界面新聞:深入到具體銷售環節,他們的涉詐手段有什麼特點?
劉佳佳:受害人被約至線下后,若不交錢往往極難脫身。婚介公司會將其帶入封閉的「小黑屋」,由銷售、紅娘輪番「洗腦」數小時,阻斷其與外界聯繫。期間,紅娘先展示虛假優質會員信息與虛假成功案例,以及「官方合作」的活動照片,搭配「男方買單」「結婚返款」等話術誘導付費。受害人常被「關」至半夜,理智削弱下,極易支付數萬元套餐,少數拒絕者也需購買數千元套餐或報警求助才能離開。
簽約后,公司會安排條件「出眾」的「婚托」(日見7-8人,提成50元/人)高頻消耗相親次數。合同快耗盡時,公司再將受害人約入「小黑屋」,由此前的誇讚(如稱受害人條件不錯,但缺乏認識優質對象的機會)轉為打壓貶低,誘導其購買數十萬元至上百萬元的「升級服務」,並許諾高達70%至80%的戀愛、結婚返款比例。意識鬆動但資金不足者,財務人員會全程代操作誘導其辦理網貸。
許多受害人離店即清醒,但退款無門。有受害人未消費時申請退款,會被再次誘入「小黑屋」安排假相親強行製造消費假象,最終無限期拖延退款。
縱觀其套路,民事合同只是偽裝。從公司運作層面看,具有頻繁註銷換殼、股權代持關係複雜、法人多為職業背債人、財務及工作人員高度混同、新店不理舊賬、公司賬戶被「掏」空等特徵。從經營行為看,通過虛構對象、虛假返款誘導網貸,再用「婚托」消耗次數,使受害人幾乎無法達成結婚目的。受害人無論是否有過消費,最後都退費無門,即便民事勝訴也面臨公司無財產可供執行的困境。這類行為早已脫離普通民事糾紛,涉嫌刑事犯罪,僅靠民事訴訟已無法為受害人有效救濟。
「黑婚介」的刑事立案困局
界面新聞:這些涉詐「黑婚介」可能觸犯了哪些具體的法律法條?
劉佳佳:婚介所涉詐主要涉及詐騙罪與合同詐騙罪。其中,詐騙罪在刑法分則中屬於「侵犯財產罪」,常表現為如婚托或紅娘對相親對象、個人對個人的詐騙。在此罪名下,婚介所高管易借員工個人行為為由脫責,追責難度較大。
合同詐騙罪則屬於「擾亂市場秩序罪」,除了自然人犯罪,還包含單位犯罪,婚介公司及相關人員涉詐為有組織的團伙犯罪行為,其實更接近於合同詐騙罪。此罪名中,司法機關會從合同真實性、合法性、履行可能性、是否轉移財產、逃匿等方面判斷相關人員的犯罪行為和地位從屬,婚介公司從高管到紅娘、銷售,甚至財務人員,都會被一併打擊,並對公司處以單位罰金。
兩種罪名下,若達到犯罪數額「特別巨大」的標準,個人都將面臨10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以罰金或沒收財產。根據相關法律規定,詐騙罪「數額特別巨大」的起點為50萬元。根據相關司法實踐,合同詐騙罪在很多一線城市,「數額特別巨大」的起點為100萬元。
界面新聞:受害人通過民事訴訟追回錢款的可能性大嗎?難點在哪?
劉佳佳:民事判決勝訴容易但執行極難。婚介公司會迅速將資產在多家殼公司間轉移,搶先於法院的執行。若受害人走民事途徑,必須雷厲風行,申請緊急訴前財產保全。目前,已有判決「退一賠三」的成功判例,但因公司賬戶空無一物而無法執行。
界面新聞:對於婚介所的灰色產業模式來說,民事糾紛與刑事詐騙的認定邊界在哪?
劉佳佳:婚介所的涉詐行為是民事欺詐還是刑事詐騙,關鍵在於合同的根本目的能否實現,以及被害人是否有其他救濟渠道。也就是說,被害人簽合同及付費的根本目的是戀愛、結婚,那麼要看婚介公司的運作模式是否有可能讓其實現此目的。
2022年2月,鄭州街頭無證經營的「黑婚介」。劉佳佳告訴界面新聞,北京、上海多家婚介公司實為同一團伙運作,受害人幾乎無可能在這種運作模式下成功脫單。(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如定性為民事欺詐,意味著即便婚介所的服務質量差或夾雜婚托的虛假成分,消費者仍有概率實現戀愛結婚,且其可以通過民事訴訟或行政投訴救濟。而我們所關注的婚介公司,其運作模式幾乎無法讓受害人實現婚戀目的,如設置違背商業邏輯的「結婚大額返款」、全員安排婚托等。受害人持續被誘導付費卻無一成功脫單,且民事與行政救濟均失效。這樣的情形認定為刑事詐騙較為合適,也只有刑事手段才能實現有效救濟被害人。
界面新聞:與其他類型詐騙(如電信詐騙或投資詐騙)相比,婚介所詐騙有何特殊性?為何其刑事立案這麼難?
劉佳佳:婚介所涉詐刑事立案困難有多重原因,如民刑邊界模糊、中介提供了部分實質服務掩蓋涉嫌犯罪的行為,且社會危害與涉案體量未達一定程度,導致司法機關刑事打擊動力不足等。
從辦案層面看,電詐和投資詐騙無真實商品或服務,非法佔有目的明確,定罪爭議小。而「黑婚介」提供了部分實質服務,導致民事欺詐與刑事詐騙邊界模糊。能否認定詐騙,需綜合評估,如虛假服務佔比、是否導致合同根本目的落空,以及民事與行政途徑能否提供有效救濟等。
目前來說,能被認定為詐騙罪的案例共性在於存在「婚托」,且能固定被害人受損額度,受害人損失、婚托收益與公司參与度一一對應。婚托線索較易發現,通過對比「優質」相親對象的虛假資料即可基本鎖定。我和幾位當事人對於目前推動的幾處公安機關對婚介公司進行刑事立案的案例,都有提交關於婚托的線索。
監管真空下,受害人的維權出路
界面新聞:「黑婚介」是否存在監管盲區?
劉佳佳:現行有效的《單用途商業預付卡管理辦法(試行)》將婚姻服務定性為「單用途預付卡」,並對該種類預付卡的發行、消費者購買、退款、以及資金監管作出了一系列規定,並賦予商務部門行政處罰權。不過,近些年深化改革后,目前通常由市監局集中行使市場上的行政處罰權。如上海市政府發布了系列文件,將原來由商務部門行使處罰權的單用途預付卡領域的執法權交由市監局行使。
不過,實踐中監管真空頻現。如某地市場監督管理部門以商務部文件對其沒有直接效力而不予執法,或如另一地市場監督管理部門主張婚介所的主管機關為民政局,民政局又反指歸市監局主管。婚介行業的亂象,目前由於當下沒有直接明確的上位法處罰依據或政府部門的執法改革,各部門間存在推諉監管的狀態,消費者即便進行行政投訴,也往往面臨極大的維權困境。
界面新聞:法律層面,平台及涉事「大V」是否需要承擔連帶責任?
劉佳佳:平台責任方面,因交易均在線下完成,受害人獲取婚介公司信息也不依賴平台提供,受害人難以要求平台承擔民事責任。在平台監管方面,針對上述「引流帖難舉報、維權帖被秒刪」等現象,受害人可向平台的主管部門投訴。若受害人有證據證明客觀真實的維權帖被不當下架,還可以以侵害公民言論自由權等相關權益為由起訴平台。與黑婚介為商務合作關係的「大V」,則可能屬於共同犯罪。
界面新聞:在你經手或接觸的案件中,哪個案例印象最為深刻?
劉佳佳:近些年,媒體報道了很多有關婚介公司涉詐灰產的現象,尤其深圳、上海、北京等一線城市。不過,報道多集中於市場亂象、行政監管和民事訴訟領域,沒有延伸到刑事領域的深度探討。
2026年,公安部部署嚴打涉詐的「黑灰產」,京滬廣深等多地公安機關出手。就我現在接觸和指導維權的案件來說,全國多地的婚介所受害人維權都在向刑事領域推進。例如東莞、深圳兩地於4月和6月集中打擊多家婚介公司並帶走數百人調查,上海也於6月對10餘名從業者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較為典型的判例,可參考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16年終審判決的一起合同詐騙案。涉案婚介所虛構高端優質會員,指使身份不實的婚托騙取信任,誘導受害人繳納升級費與封檔費,巨額資金被實控人非法佔有,法院最終認定為團伙作案,構成合同詐騙罪。主犯張某某被認定詐騙數額為370萬元,獲刑13年,罰款13萬元。
界面新聞:作為律師,對於正在準備通過婚介找對象的單身人士,您有什麼建議?如發現被騙,他們應如何維權?
劉佳佳:我的建議是,凡是有人給你畫了一個既美好又輕鬆的「美景」,但需要付費,這很可能就是奔著要掏你錢包來的。
如發現被騙,需要結合多種手段才能實現有效維權,如民事起訴要快,並迅速申請訴前保全。若被騙數額較大,有付費能力的情況下建議委託律師處理。同時,受害人也可以通過媒體進行曝光,或群體進行行政投訴,促進行政監管部門統一執法。
刑事報案是最後的、釜底抽薪的手段,需要受害人緊盯報案程序並及時作出應對。但搜集報案證據需一定門檻。我建議受害人隨時錄音,保留好各類文字記錄(包括微信聊天、合同等),並且要多準備幾款錄音設備,以應對緊急情況。例如「小黑屋」中不交錢就不讓走的行為,我認為該行為可構成「強迫交易」,但對方的這類行為需要客觀證據(如錄音)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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