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三聯生活周刊」原創內容文 | 靜思
提到「中產」,通常我們會想到體面、穩定、有一些選擇權的生活方式:家裡有房有車、孩子能上得起興趣班、節假日能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很少有人會把「中產」和「啃老」聯繫在一起。在刻板印象里,「啃老」族往往都是初入社會不久的年輕人,尚未在經濟上自立,需要原生家庭支援一下;或者已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幾年,但突然遭遇職業危機,父母臨時扶持一把。
然而,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他們有工作、有高學歷,卻在經濟壓力、現實困境的多重擠壓下不得不「賴」在父母家,靠家庭資源維持一種勉強的體面。
《去有風的地方》劇照
美國房地產平台Realtor.com在上個月發布了一份名為《擁擠的老巢》(The Crowded Nest)的報告,里列舉了一些數據:2025年,約2520萬名35歲(25-34歲)以下美國成年人仍住在父母家中(相當於每三名年輕人就有約一人),創下歷史紀錄,這甚至超過了2020年的高峰;而這些人里,有七成是有工作、有收入、有本科及以上學歷的人。
高等教育文憑也許依舊能幫人找到一份維持生計的工作,卻越來越難以支撐那種在影視劇里反覆出現的城市中產獨居生活:住在採光良好的小公寓里,下班后能在燈光明亮、陳列精緻的超市裡挑選品質不錯的食材;周末可以隨性地點一杯精品咖啡、和朋友去一間均價百元以上的網紅餐廳,享受片刻的輕鬆。
房租、通勤費用以及白領工作的不穩定性,這些現實疊加在一起,讓一個職場人想要「靠自己」過上父母那般體面的生活變得愈發艱難。
《裝腔啟示錄》劇照
朋友兩口子都是高中老師,孩子大學讀的商科,畢業后在快消行業做市場營銷,月薪到手約四千美元,工作已經兩年了。但她所在的城市,一間位置普通、條件一般的單間公寓月租就要一千八到兩千美元;再加上水電煤網費、通勤吃飯、偶爾的社交,算下來她每個月幾乎是白乾。偶爾想去旅行或者換部手機,要麼靠刷爆幾張信用卡,要麼就是父母補貼。和很多初入社會沒幾年的年輕人一樣,靠自己能活下去、但活得並不滋潤。
她也試過和人合租:第一位室友是個夜貓子,生活習慣和她天壤之別,兩個人對彼此都是折磨;第二位室友是不靠譜的二房東,收錢很積極、幹活沒人影。淋浴頭壞了需要二房東還一下,她都能拖三天,鬧得雞飛狗跳。
折騰了兩輪,她感覺受夠了,自己每天上班已經夠累了,下班還要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索性搬回原生家庭,和父母當室友。在家裡,她只需要分攤一點水電費,順手買點日用品,每天不用擔心房東、室友、押金,也不用經歷一張張賬單讓自己又白乾一個月的沮喪。
《華麗的日子》劇照
這種現象在東亞也同樣普遍,隨著城市生活成本不斷上升,而年輕人的收入增長卻跟不上。從教育程度和社會身份來看,這些年輕人可以被歸類為「中產」;但在現實生活中,他們又不得不依賴原生家庭的資源來維持生活。於是,就出現了這種新型的「啃老」式中產。
我和處在這種境況里的年輕人聊過,他們對自己「啃老」這種說法不太能接受。確實也很難把他們簡單歸類為傳統意義上的「啃老」,因為這些年輕人並沒有逃避責任,只是做出了眼下更划算的選擇。
這些年輕人,按部就班走完了成長的標準路徑:認真讀書、進入大學、接受高等教育;畢業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每個月領薪水、納稅。但結果就是無法像祖父輩那樣「自然而然」地就能買得起房,並隨著職業和收入的積累成為標準中產。獨立生活已經不再是年輕人踏入社會後的默認選項,而是一種需要精打細算、甚至勞心勞力才能實現的小奢侈。
《凡人歌》劇照
如果換個角度看,不把這種行為看作「啃老」,而是當成一種理財手段,可能更容易讓年輕人和父母都接受。
我認識的一位海歸,碩士畢業於英國前五的高校,回國后很快在二線城市一家諮詢公司找到了初級分析師的工作。剛拿到offer 時,他原本打算在公司附近租房,都已經看好了一套月租四千左右的白領公寓,離地鐵近、通勤方便,準備簽約入住。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公司突然通知他要優化架構,所有新人的入職時間需要延後,具體日期未定。面對突如其來的職場空窗期,他不得不取消原本的租約,暫時住回父母家。
《愛你》劇照
半年後,他終於順利入職另一家諮詢公司,同時也打算和繼續和父母同住。他認為這是自己做過最明智的決定。諮詢行業的工作節奏極快,項目頻繁更換,出差更是家常便飯,一趟行程動輒三五天,有時甚至一周都不在家。如果在外租房,每個月總有幾天、甚至一兩周時間根本住不上,等於讓房子空著養灰,自己還要付錢。
而住在家裡,雖然通勤有點麻煩,但他不僅徹省下了租房這筆開銷,也不用在出差時擔心房子安全、快遞堆積、物業上門等瑣事。而且有父母的照應,雖然自由度有所限制,但有人在他深夜加班后留一盞燈、出差回來時準備熱飯,生活過得很幸福。
這位小年輕已經「賴」在父母家住了三年,他每個月會給父母兩千元的生活費,外加每年一兩萬元的紅包,讓父母去旅行,算是自己的一點孝心。靠著不租房、減少生活成本,他比同齡獨居的同事至少多存下了二十萬元。這筆錢讓他在面對行業的不確定性時更有底氣、也更從容地規劃未來。
《當你沉睡時》劇照
在房價與生活成本雙高的時代,像他這樣擁有高學歷、高收入的年輕人不再把與父母同住視為「啃老」或「失敗」,而是把它當作一種對抗周期的長期策略。如果獨居的性價比太低,何不把原生家庭當作一個更高效的經濟共同體來減緩壓力、對衝風險?
只是,「犧牲」的終究還是父母。美國精算學會2025 年的《退休風險調研》(《Retirement Risk Survey》)指出:超過一半的受訪父母表示,持續為成年子女提供經濟支持,已經削弱了他們的退休儲蓄能力,並迫使他們推遲退休時間。
年輕人靠父母家維持獨立生活,父母則為了給孩子兜底而降低了本該屬於自己的生活品質。在調研里,父母原本的心理預期是:孩子大概一到三年就能離巢;但現實卻是有四分之一的年輕人認為自己五到十年內都不太可能搬出去。這也是一場雙向奔赴的無奈。
《聽見你的聲音》劇照
東亞的情況與美國並無本質差別。東亞父母往往在子女成年之後,依然持續承擔買房、婚育、育兒等經濟支持;這兩年,兜底已經不限在這些「人生大事」上,子女初入社會、職業斷檔時的經濟補貼、生活照顧也比比皆是。延遲享受人生的模式幾乎已經成為全球父母的共同經歷。
說到底,每一代父母有自己的修行:當年,我們的父母希望我們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能按部就班過完一生,但我們這代人長大後身處的時代則始終在變化中。或許是時候重新理解「獨立」的意義了:獨立不再是某個年齡節點、某種生活方式,過一種有性價比的生活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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