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民間入殮師,穿行在生死之間

95后民間入殮師,穿行在生死之間

在靈堂里過夜,晝夜兼程地將逝者送回故土,為意外身故的逝者修復容貌,還給他們最後的尊嚴。

這些聽起來有點聳人聽聞的故事,發生在95后民間入殮師四喜身上,這一行,她一干就是十三年。

四喜打記事兒起就開始觸碰死亡了,她的姥爺是當地的「大了(liao三聲)」,「大了」是天津話里,對當地負責婚喪嫁娶的人的統稱。「了」的意思是一了百了。

從小耳濡目染生離死別,對於死亡,四喜並不像普通人那麼諱莫如深。她平靜地面對離世,也陪伴過無數個家庭完成最後一次告別。對大多數人來說,死亡是極其偶爾才會面對的話題,但對於四喜來說,這卻是她每天的日常。

守護最後一份體面

凌晨三點,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四喜接起電話,電話的另一頭,是家屬焦急地地催促。

四喜會在五分鐘內洗漱完,換好衣服,然後拿起化妝箱,開著自己的小車出門去現場。離別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兒,對於很多人來說,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痛徹心扉,但對於入殮師來說,離別是她每天的必修課,她從不會麻木,只是要常常告誡自己,不能總在一種情緒里耽擱過久。

十三年裡,她更像是一座連接生者與逝者的橋樑,儘管情緒偶爾仍會起伏,她也慢慢學會了如何在這個特殊工作里完成一種情緒上的自洽。

和人們想象中入殮師肅穆的氣質不同的是,四喜的一頭短髮乾淨利落,耳後挑染著一抹亮粉。哪怕是在工作,她也會給自己化上一些淡妝,也喜歡做漂亮的美甲,工作之外總穿顏色鮮亮的衣服,和所有愛美的女孩別無二致。她不覺得這份工作和其他的有什麼不一樣,只是在旁人的目光里,被他人審視成為了一種常態。

大學畢業,四喜就開始干這行了,沒有詳細統計過,她說她大概送走了三千多位逝者。幾乎是全年無休,每天從早到晚,電話就沒停過,這個行業是沒有上下班時間的,畢竟死亡永遠出乎意料,所以只要是電話一響,她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到現場。

四喜有兩台車,一台寶馬i3,小巧玲瓏,方便停車,能讓她第一時間到各種複雜的現場,另一台是GL8,這台平時不開,大多數的時候,是為了逝者的轉運,四喜的很多工作時間都是深夜,這種長時間的不規律的生活,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本來就無法忍受的。更何況還要在那種幕天席地的悲愴當中,保持一份難能可貴的冷靜。四喜說她最近又胖了,原因是作息不規律引起的激素失調。但她說自己沒時間休息,大多數時候,賺錢還在其次,主要是家屬信任你,你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很多時候,入殮並不是為了逝者本身,而是為了慰藉生者,畢竟逝者不再能感知人世間的悲喜。這當然不是個容易的行當,它需要耐心和同理心以及精湛的技術,才能最大程度緩解家屬的悲痛情緒,同時能夠給逝者以體面和尊嚴。

通常,四喜工作的常規流程是,遺體送到殯儀館后,會先檢查手續是否齊全。涉及非正常死亡的遺體,需要先通過公安機關完成相關檢查,排除他殺等各種可能之後,才能進入入殮流程。

而讓這些逝者能夠呈現出盡量和生前近似的狀態,則是每個入殮師最重要的基本功。剛入行的時候,入殮師通常會在硅膠上練習縫皮,隨後是接近肌膚質感的動物皮革,最後才是為逝者斂容。四喜的師傅告訴她,下針的時候,手不能抖,針腳一偏,容貌和狀態可能就會打折扣。

光是縫皮,四喜就練了兩年。從給老師傅打下手到如今獨當一面。四喜逐漸明白,技術是基礎。真正重要的是讓家屬最後看到的人,還是記憶里的那個樣子。很多逝者來的時候,因為疾病、意外或是其他原因,容貌已經發生了變化。四喜會盡量地細緻,一點點清創、整理傷口、梳頭、修面,最後再換上壽衣,盡自己所能地讓逝者留意下一份體面。

她不喜歡將這個過程描述成「修復」。她覺得,這更像是一種重逢,把生者和逝者最後一次見面的樣子留住。在這樣的複雜的情感之下,同理心,或許比單純的技術更重要。

所以,在四喜的工具包里,你會看到點和其他入殮師不一樣的東西:一副假睫毛。

事情的起因是一個因為癌症意外離世的年輕女孩。剛剛結婚一年,不到三歲。為了給她治病,丈夫賣掉了房和車,花光了幾乎所有積蓄。但世事不遂人願,女孩從確診到離世,不過才三個月的時間。

整理遺容的時候,丈夫噙著淚對她說,妻子生前很愛漂亮,希望最後見到她的時候,還能是原來的樣子。即使是身體被疾病摧殘的不成樣子,四喜看到姑娘的指甲上還帶著油彩。她是多麼愛美的人啊,四喜感嘆。丈夫把女孩生前戴過的假髮拿了過來,因為化療,女孩的青絲褪盡,但她卻一直堅持戴假髮,總是想要以一個最好的狀態示人。

頭髮整理好了,衣服換好了,妝也化完了。四喜拿起女孩生前的照片,端詳良久,總覺得缺點什麼。再仔細找找,照片上長長的睫毛,讓整個人都充滿神采。癥結找到,假睫毛卻沒隨身帶著,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買到一副,給逝者貼上,丈夫呆立良久,哽咽道:「她現在的樣子,就和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樣。」從那以後,假睫毛就成了四喜的工具箱常備品。

做入殮師的日子里,四喜見識了太多人世間的悲傷。但真正讓她難受的,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有些離別,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一個13歲的花季少女,才上初中。平時成績很好,在家裡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就因為去不去補習班和媽媽爭執,女孩輕生了。一切發生的很快,整個過程就十幾分鐘,一個年輕又鮮活的生命就這樣離開了人世。處理後事的時候,母親癱坐在地上,一遍遍重複著一句話:「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啊,閨女」,人總是在會在悲劇發生的時候才感到後悔,卻很少在平時多一點耐心與傾聽。四喜並沒有多勸,只是靜靜站在一旁,讓父母多陪伴女兒一會兒。她知道,有些痛苦只能自己熬過去,而入殮師能做的很有限,讓逝者的留下最後模樣,讓生者完成一段告別。

還有一個四歲的小男孩。母親因為車禍去世。靈堂里,他抱著媽媽的照片,逢人就說:「這是我媽媽,你看漂亮嗎。」一副不諳世事的樣子。直到遺體被抬上靈車,當別人開始感嘆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時候,小男孩忽然哭了。四喜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抱了抱他。那一刻,她特別感同身受,同樣作為一個母親,她只想替那個媽媽,再抱抱孩子。

每一次離開現場,四喜都要提醒自己,不要帶走壞情緒。但很多時候,她還是需要很多時間去消化那種複雜的心情。大多數時候,她會待在車裡里慢慢平復,有時候是幾分鐘,有時候是幾十分鐘,人生就是這樣,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讓自己每天沉浸在某種情緒里,那樣特別容易內耗。情緒消化完了,收拾下自己,利索地鎖車回家。

成為入殮師之後,四喜會格外珍惜那些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一頓尋常的晚飯,等她回家的孩子,丈夫時不時的小驚喜。那種超脫了世俗慾望簡單的快樂,反而顯得彌足珍貴。

殯葬師這份職業

和世界上大多數的工作一樣

當一名入殮師,並非是四喜人生最初的規劃。她大學學的是設計專業,畢業后在上了一段時間班,朝九晚五。那段時間,她覺得自己整個人的能量都被抽空了,人也顯得無精打采。這不是她想過的生活,於是毅然決然地辭職回了老家。

和大多數回鄉但缺乏目標感的年輕人不同的是,她對自己擅長的領域,有清晰的認知。小時候跟著姥爺跑白事的日子浮上腦海。她並不覺得和逝者打交道,是件多可怕的事兒,反正都是上班,這一行也總要有人做,賽道也沒那麼卷。

過去,國人對於死亡帶著似乎帶著一種天然的避忌,這不是每個家庭都能接受的職業。一個二十齣頭的女孩要做這一行,面臨的非議只會更大。但四喜不這麼想,她覺得老家的殯葬行業還是一個並不飽和的狀態,所以最開始,她先是開了一家喪葬用品店。剛開店的時候只能瞞著家裡,後來瞞不住了。家裡人最開始反對,覺得干這行不好找對象。後來四喜一直堅持才勉強同意。

大學時期的四喜

剛開始過程並不順利。因為年輕,又是女性,沒有經驗和資歷。這些條件疊加在一起,很難獲得逝者家屬的信任,大多數人第一次看她轉身就走,也有人上來直接就問:「小姑娘,你能行嗎?」

她往往用行動展示自己的職業素養。賣壽衣、整理清單、對整個葬禮流程的熟練度。最開始的幾年,她沒日沒夜地和老師傅跑現場,一點一點的磨練技術。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她也開始慢慢深入了解這個行業。

在殯葬這行里,大多數還是傳統的師徒方式,講究傳幫帶。四喜的堅持有了效果,老師傅們看著她勤快,肯學,就開始把自己的技術傾囊相授,從布置靈堂到熟悉民俗,再到整理遺容,加上自身年輕腦子活,久而久之,也就在這行幹了下去。

最難學的還是處理遺容,這是一個熟能生巧的事。四喜面對的第一個逝者,場景並沒有想象當中的驚悚。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性,因為大量飲酒後突發心臟驟停而離世。四喜清楚的記得,掀開白布的剎那,他的身體還帶著一點溫度,面容也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一般。但真正讓四喜難忘的還是生者的反應。

前一刻還在一起打牌的朋友,悲傷的妻子,無助的父母,懵懂的孩子。那時四喜開始明白:死亡對於死者本身是沒有意義的,入殮師職業的意義在於,他們能夠讓逝者告慰生者,讓他們的感情有寄託,有歸屬。

從那以後,四喜開始認真地學習每一樣技術,希望讓每一名逝者都能呈現出生者腦海里希望見到的樣子。

那些年,她一直跟著老師傅打下手。遞工具、看手法、熟悉流程。後來考下了職業資格證書,開始獨立完成遺體修復。一個二十齣頭的女孩做這一行,免不了被人議論。有人覺得晦氣,也有人覺得她賺死人錢,這些噪音在她開始做自媒體以後,變得更加刺耳。四喜很少和人爭辯,她覺得:「都是職業,我從來沒覺得這個行業低人一等。」

四喜的專業證書

如今,當年那個跟在師傅後面的女孩,現在開始自己帶徒弟。這份教導不僅僅是縫合、化妝這些技術的東西,她更希望他們明白,入殮師這個行業,實際上是讓逝者和生者之間完成一次體面的告別。

有的故事幫了一些人

「抑鬱的人看到這些,覺得自己還是幸福的。生活不易,過好每分每秒。」這是賬號「四喜很忙」評論區里的一條留言,也是她做自媒體的目的之一。

2020年12月,四喜發了第一篇筆記。一位突發疾病離世。老伴患有阿爾茨海默症,連兒女都認不出來。遺體告別之後,老人被送去火化。老太太站在原地,忽然問身邊的人:「老張呢?老張怎麼沒來?」 四喜在筆記中寫道:「她忘記了很多人,卻始終記得自己的丈夫。」

第二天打開,那篇筆記已經有了上萬的閱讀。評論里,有人想起自己的父母,有人回憶起已經離開的家人。人們之所以願意停下來看看,並不只是因為這裡有生離死別的故事有多獵奇,而是那些發生在告別里的情感,記錄了尋常人家的憂愁和悲傷。

後來,四喜開始持續記錄工作中的見聞。有疾病也有意外,還有人在最後的告別里,留下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客觀地把這些場景講述,很多人會從中看出尋常日子的珍貴。

逝者如斯夫夜長,這些是逝者的故事,更是生者最深刻銘記與凝望。

後台收到的私信里,有人失去親人,有人被疾病折磨,也有人在某個瞬間,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一個陷入情感困境的女孩,曾告訴四喜自己的故事,女孩一度準備好了安眠藥。後來,她看到了四喜記錄下的那些生離死別,又重新坐下來思考了一遍人生,覺得也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類似的留言,她陸續收到很多。也漸漸發現很多當代人的困境來源。大多數人的一生的漫漫長路里,總有看不清前路的時候。或許就是某個瞬間,一句話、一個故事、一句點撥,就會成為那道撕破黑暗的光。那些關於逝者的記錄,最後留下來的,往往不是恐懼,而是生者對於生命的重新審視,或緬懷、或感嘆、或珍惜。

平常歲月,最是珍貴

四喜的性格很直爽,她說她剛入行的時候,目的很簡單,就是掙錢。但這些年過去,她對這份工作的理解也有了變化。讓在世的人無法割捨的,始終是人在告別時那些無法替代的情感,而只有當你能很好地感受這份感情,才能做好這件人世間和悲傷最相關的職業。

以前,她會在意某些細節的疏漏。後來,她開始更在意人的反應。家屬的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一個小小的要求,她都會記在心裏。有人希望逝者穿生前最喜歡的衣服,有人想把一張照片和逝者放在一起,也有人只是想再多陪逝者待一會。這些細微的情感投射,恰恰是人世間最溫暖也最真實的部分。

這些年,四喜跑過很多地方。中國人講究落葉歸根。客死他鄉,是我們對於人生凄涼的描述,所以,很多時候,四喜也會把不同地方的逝者送回故土。

這是一份責任,更是一份考驗,天津到兩千多公里,還是夏天,必須要晝夜兼程,她和司機兩個人輪著開,重慶地勢多山,最後一段山路實在太險,是逝者家屬開上去的。人送到了,大家沒太多的交流,家屬的眼裡充滿了感激,這也是四喜覺得民間入殮師最有成就感的部分。感受那份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牢固聯結。

這次開的是四喜的另一台車,一台GL8,這台車已經陪了四喜十幾個年頭,四喜親切地管它叫「大姐」,在很多普通人眼中的「晦氣」的靈車,在四喜眼裡卻是另一種溫暖的存在,她陪著四喜從青澀到成熟,陪伴她度過無數難熬的日夜,也在她脆弱無助的時候,給予她最可靠的支撐。

累了,迷瞪一會再出發,難受了,就扶著方向盤哭一會。她是入殮師,同時也是個妻子和母親,四喜的丈夫是干互聯網的,談戀愛的時候,他覺得四喜很酷,能幹得了這份職業。但是,只有四喜知道,這幾年沒日沒夜的幹活,多少有點虧待老公和孩子。

每次去完殯儀館回家,四喜都會換下工服,平復一下情緒,從逝者的悲傷中抽離出來,以四喜的身份回家。工作中那個冷靜、利索、雷厲風行的四喜,回到家裡,會熱情地抱抱孩子,深夜和丈夫一起吃點燒烤或是夜宵。只有在這個時候,這些尋常的人間煙火氣,才顯得格外珍貴,也值得每個人更多流連。

有人問她,這麼多年,每天面對死亡,會不會更害怕,她搖搖頭,「天天見死亡的人,反而更知道怎麼活。」

她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多久,但至少現在,她還會繼續開著這輛車,去往下一場告別。

*以上內容系網友AllaboutAUS自行轉載自三聯生活周刊,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yeeyi號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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