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Joymoti）
印度東北部，一頭53歲的母象被抬上了飛機。
母象叫Joymoti，印度東北部遭遇洪水的時候，Joymoti被激流捲走，當地村民和政府部門一起把她救了。但被撈上來的時候她已經傷得很重。
全身有多道傷口，甚至一道很深的傷痕都已經生蛆。右眼受傷嚴重，幾乎失明，不斷流著眼淚。不過有一處傷，和這場洪水沒有關係。
Joymoti年輕時曾在伐木場服役。一次骨折后她的左後腿就一直瘸著，幾十年下來，走路越來越吃力，甚至連獲取食物和水都變得困難。
按照原本的方案，要把這樣一頭53歲渾身是傷的大象從印度東北部送往西部，陸路運輸可能要持續數天，非常消耗她的體力。所以最後決定，空運！
為一頭大象安排航空醫療轉運，在印度還是第一次。飛機的目的地在印度西部古吉拉特邦，一個叫賈姆訥格爾的地方。
那裡有一座「諾亞方舟」，但並不是為人類提供的。
【動物們的諾亞方舟】
這艘諾亞方舟叫Vantara，大意接近「森林之星」，其實很像一個動物王國。
佔地超過3000英畝，擁有大型野生動物醫院，有很先進的動物醫療條件，手術室和隔離區一應俱全。
大象還有自己的專區，裏面配備了水療池、影像設備、專門設計的營養方案。有關節炎的大象可以泡按摩浴缸，嚴重傷病的動物甚至可以使用高壓氧艙。
這裡有數千名工作人員，包括上百名獸醫、動物學家和護理人員。但這唯獨沒有遊客，因為不對公眾開放。
（Vantara的員工在救助大象）
更奇怪的是它的位置。一牆之隔，就是世界規模最大的煉油基地之一。賈姆訥格爾的夏天，氣溫有時可以逼近50攝氏度。
2025年3月4日，印度總理莫迪為Vantara正式揭幕。他在這抱過獅子幼崽，餵過長頸鹿。印度板球巨星薩欽·滕杜爾卡、維拉特·科利也先後來過，並公開稱讚這對動物而言是個很好的棲息地。
這麼一座規模驚人的動物諾亞方舟，是印度首富家的小兒子Anant Ambani掏錢建的。讓他徹底出圈的，應該就是那場豪無人性的婚禮。
（Anant Ambani）
那場婚禮的賓客們就參觀了這座動物專屬「諾亞方舟」，但這個地方並不是為了那場婚禮臨時搭出來的。
按照Anant自己的說法，他從小就喜歡動物。兩歲起患有嚴重哮喘，因為長期大劑量使用激素，體重一度失控。成年後，他最高曾重達208公斤，此後花了一年多時間減掉超過100公斤。
陪伴他長大的除了醫院和藥物，還有小動物。
小時候會拿零花錢買些倉鼠和小鴨子，孟買家裡也一直收留受傷的動物，獸醫和工作人員負責照顧它們。
關於Vantara真正的起點，Anant在不同採訪里講過一個類似的故事：小時候一家人從齋浦爾前往倫滕波爾，途中遇到一頭被鎖鏈拴著狀態很差的大象，他讓父親想辦法救它。2009年，一頭名叫Gauri的大象被帶到賈姆訥格爾。
最初只是一個大象救助項目，之後越做越大。2019年，印度中央動物園管理局批准建立「綠色動物救助與康復中心」。2024年，Vantara這個名字正式進入公眾視野。
然後，規模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膨脹。
（Vantara里的獅子）
【15萬隻動物，是怎麼來的？】
2024年初，印度媒體報道這裡有約2000隻獲救動物。Vantara相關機構提交給印度中央動物園管理局的資料里，數字已經變成了10360隻，涉及345個物種。
到了2025年開幕時，媒體報道的數字又變成了25000多隻。2025年，CITES相關核查材料里說有47633隻。
而Vantara官網目前寫的是：超過150000隻動物，超過2000個物種。
兩三年時間，從幾千隻一路漲到15萬。這些動物究竟從哪裡來的？這恰恰是爭議真正開始的地方。
（印度總理莫迪參觀Vantara）
塔巴努里猩猩，是世界上最稀有的類人猿之一。直到2017年，它才被正式描述為一個獨立物種。
全世界估計只剩下800隻左右，幾乎全部生活在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極小的一片區域。它們的生存環境受到採礦、森林砍伐等活動嚴重威脅。
按照CITES的記錄，塔巴努里猩猩歷史上只有過一次國際轉移。2023年，它從印度尼西亞被送往阿聯酋。文件上它的來源被標記為人工繁育。就是說這不是一隻從野外捕獲的猩猩，而是在圈養環境中出生的。
巧的是，Vantara後來向印度中央動物園管理局提交的資料顯示，2023年至2024年間，它也得到了一隻塔巴努里猩猩，來源地正是阿聯酋。
從印度尼西亞到阿聯酋，然後進入了Vantara園區。
問題也出在這裏。印尼猩猩信息中心創始人告訴法新社，印度尼西亞根本沒有猩猩人工繁育項目。已知被圈養的猩猩也只有極少數，而且都在當地的救助和康復機構。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CITES文件上那個「人工繁育」的來源，就變得很難解釋了。這隻極度瀕危的猩猩究竟出生在哪裡？又是怎麼繞了一大圈去了Vantara？
到現在都沒有答案。
（瀕危的猩猩）
【消失的報道】
類似的問題，並不只存在於一隻猩猩身上。這裏的的動物來源很複雜，還涉及敘利亞的獵豹、海地的大猩猩、來自伊拉克的倭黑猩猩等。
與此同時，規模巨大的動物轉運仍在繼續。2024年，有1825隻動物從委內瑞拉空運至印度，其中包括美洲豹、貘、鱷魚和多種猴類。
2025年3月，南非30個動物保護組織聯名要求本國政府調查向Vantara出口野生動物的問題。
因為其中不少被送到Vantara的動物屬於高度瀕危物種，包括數千隻已經受到滅絕威脅的物種，有大象、犀牛、大型貓科和靈長類動物，對它們的國際貿易有極其嚴格的限制。
所以很多人都在問，為什麼一家私人資助的救助機構，需要不斷從全世界獲得如此大量，如此稀有的野生動物？！
也有人質疑，有些動物真的值得救嗎？比如一隻10歲的孟加拉虎Pancham，它殺過8個人。
Pancham原本生活在人類與野生動物衝突嚴重的地區。Vantara的獸醫後來斷言，它的牙齒出了問題，捕獵野生動物越來越困難，於是它為了尋找更容易下手的家畜，最後闖進人類活動區域，先後造成8名村民死亡。
但印度法律禁止獵殺老虎，Pancham最終沒有被處死，而是被送到了Vantara，因為這裏沒有把它當成一隻殺人虎。
負責照顧它的獸醫說，他們並不責怪Pancham。它只是牙齒壞了，想找一頓更容易得到的食物，發生了最糟糕的結果。
如今，它也成了這座「諾亞方舟」的居民。這件事爭議也很大，因為對那8名死者的家屬來說，它首先是一隻奪走了親人生命的猛獸。
有人因此很不滿，為什麼一隻已經造成多人死亡的老虎，還能住進這樣一座耗資巨大的動物保護中心。但Vantara的回答很簡單，他們是救動物，不是在給動物定罪。
然後，有些報道消失了
（Vantara官網展示的動物生存條件）
就在南非30個動物保護組織公開要求政府調查的消息傳回印度后，《德干先驅報》《電訊報》《論壇報》等多家主流媒體都做了報道。但沒過多久，一些報道就消失了。
有的文章直接被刪除，《金融快報》原本刊登的一篇批評性報道，被換成了一個更正面的版本。
一開始這看起來還只是印度媒體內部的刪稿。直到幾個月後，The News Minute和Newslaundry聯合調查發現，類似的事情其實已經發生在多個國家，而且手段比刪稿離譜得多。
一些報道過Vantara的印度及海外記者，陸續收到一家名為「Aspire Law Firm」的機構發來的律師函和版權投訴，要求他們刪除相關文章。
調查之後卻發現，這家所謂的律所涉嫌冒用印度一位知名網路法律專家的身份。還有人直接冒充Google的法務支持團隊，向媒體發送下架通知。
最荒誕的一次發生在德國。
德國《南德意志報》曾發表過一篇調查Vantara的報道，後來有人把它翻譯成英文上傳到其他平台。沒過多久，英文版遭到版權投訴，被平台撤下。但提出投訴的人，冒充的正是《南德意志報》。
有人假扮成原作者，以保護版權的名義，讓這篇調查報道的英文版從網上消失…
但到目前為止，沒有公開證據能夠證明這些假律師函、假郵件和下架投訴，是Vantara或者他們家族授意的。
能確認的只有一件事，在Vantara受到越來越多質疑的同時，確實有人在試圖讓一些批評它的報道從互聯網上消失。
（Vantara官網展示的動物生存條件）
至於背後是誰，沒有查清。而動物來源、跨國進口以及越來越大的輿論爭議，最終還是驚動了印度最高法院。
2025年8月25日，印度最高法院成立了一個四人特別調查組。查了幾個月後說Vantara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完整調查報告並沒有向公眾全部公開。
從法律上它完全無憂了。但從輿論上，它並沒有真正結束，起碼又引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救助了，然後呢？】
有一頭叫Mahadevi的大象，三歲時，她被從卡納塔克邦帶到馬哈拉施特拉邦科爾哈布爾的一座寺院，然後在那裡生活了33年。
動物保護組織提交給法院的材料稱，她長期被鎖鏈拴著，幾乎沒有和其他大象正常社交的機會。患有足部疾病和關節炎，也曾被象鉤控制，還曾被用於大型宗教活動。
2017年，Mahadevi把寺院的一名住持反覆撞向牆壁，致使住持死亡。此後，一場持續多年的動物福利和監護權爭議開始了。
2025年孟買高等法院最終作出判決：一頭大象擁有有質量的生活的權利，高於人類使用它進行宗教活動的權利。
（在Vantara接受救助的大象）
後來Mahadevi被送往Vantara。從動物福利的角度看，這似乎是一場非常典型的救援，畢竟這是真實的改變了Mahadevi的生存環境。
然而當地居民很憤怒，接走Mahadevi的車隊遭到抗議。有人向車輛投擲石塊，幾天後，數千名當地居民舉行沉默遊行，要求把大象送回來。
幾天之後，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迫於壓力介入了。
邦首席部長公開表示，考慮到強烈公眾情緒，政府準備通過法律途徑爭取讓Mahadevi回到當地。
但Vantara方面稱自己只是法院指定的接收方，從未主動爭奪這頭大象的監護權。他們甚至提出可以在科爾哈布爾附近，由政府選擇地點，建設一個康復中心，讓Mahadevi回到當地接受護理。
在法官眼裡，大象是一個被從33年鎖鏈中解救出來的受害者。
在一座城市的幾千人眼裡，她是一個被搶走的家人。即使這個家人忍受了33年的痛苦，生存環境也很糟糕。
這件事其實說明了Vantara爭議中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問題，不是每一次把動物送到賈姆訥格爾，都值得被懷疑。
至少對Mahadevi來說，讓她離開原來的生活環境，有非常充分的動物福利理由。而且動物們在Vantara的生活條件真的非常好。
但那些身體健康、本來就有條件留在原生地區的大象，為什麼也要跨越3000公里來到這裏？
那些從南美、非洲、中東甚至東南亞輾轉而來的珍稀動物，為什麼最終都需要抵達同一個目的地？
以及當一隻動物已經被治好以後，它還有沒有機會離開Vantara？
（Anant Ambani和大象）
幾乎沒有人真正否認Vantara擁有世界頂級的動物醫療能力。爭論的焦點，也在把動物救下來以後，應該怎麼辦？
印度本身就有另一種模式。阿薩姆邦的野生動物康復與保護機構靠近卡齊蘭加國家公園，那裡處理過數千起野生動物救助，其中相當一部分傷病動物最終被重新放歸野外。
這和Vantara展示出來的模式很不一樣。Vantara的優勢是錢多、設備好、專家多，而且幾乎什麼動物都敢收。
批評者的問題是：如果越來越多動物最後都被送往同一個地方，那麼它究竟還是救助中心，還是正在變成一個規模前所未有的永久圈養體系？
救助的終點，究竟應該是一家更好的機構，還是動物原本生活的地方？
爭議持續了兩年後，Vantara在今年突然開始改變方向。
（Vantara官網展示的動物生存條件）
它宣布成立一個五人治理委員會，今後Vantara是否接收一隻動物，不再由內部自己決定，委員會擁有最終審核權。
Vantara承諾，今後所有動物引進都要經過三級審查；大猿、大型貓科和其他受到滅絕威脅的物種，不再從自然棲息地引進。
他們甚至在給印度監管部門的信里寫道，不希望自己「哪怕是無意地」成為非法野生動物貿易的推手。
今年4月，他們還表示願意接收哥倫比亞那群著名的「可卡因河馬」，它們是當地毒梟私養的河馬繁衍出的後代。
按照以前的運作，它們會被運到印度，現在改了。Vantara準備把錢和技術送到哥倫比亞，在當地建立保護設施。
動物不用再來找Vantara，Vantara開始去找動物。
8月21日，也就是新治理委員會成立的第二天，53歲的大象Joymoti被抬上飛機，她還是被送去了賈姆訥格爾。但這一次，Vantara特意強調：這隻是緊急醫療轉運，不是永久遷移。
（Vantara展示出來的園區里的部分動物）
等治療結束，她會回到東北部。Vantara同時提出，要在阿薩姆邦建設三個野生動物獸醫中心，其中一個專門救治大象，而且全部交給當地林業部門獨立運營。
Vantara曾經想建一座能裝下越來越多動物的「諾亞方舟」。多年爭議之後，它似乎想要換一個方向。
畢竟最好的方舟，也許不是把所有動物都接上船關起來，而是讓它們不用離開自己的家，也有人來救。
希望真的能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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