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海歸教授」李澤在武漢學程思遠公司。受訪者供圖
界面新聞記者 |王思思
界面新聞編輯 |劉海川
2026年8月中旬，「985海歸教授」李澤跑路，某互聯網平台原聯合創始人楊俊拖欠工資等說法，陸續在網上發酵。
此事的曝光者，為武漢學程思遠科技有限公司（下稱「學程思遠」）多位員工。該公司主做教育諮詢，業務多涉及高考志願填報、高中課程輔導等。
涉事公司的網紅IP為「985海歸教授」系列賬號。其主播李澤在升學、保研等賽道，享有一定知名度。學程思遠一銷售員向界面新聞表示，「現在行業內最有名的除了張雪峰（已故），就是李澤和另外兩家公司的兩位主播。」
有員工提到，學程思遠的維權群中已聚集百餘人。負責後勤的工作人員告訴界面新聞，大家目前都對此事感到「稀里糊塗」。他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裁員，還是整個公司已經倒閉。
百餘人失去辦公許可權
8月16日，一個普通周末，學程思遠公司唯有銷售團隊上班。楊明是其中一員。當天下午14時許，他發現自己飛書賬號「突然被踢出公司架構」。稍後，更多人發現自己飛書、企微被禁用。
楊明告訴界面新聞，當時有同事致電公司所在大廈的物業。他們得知，8月20日租金到期后，公司不再續租。聯想到本該15日發薪，但尚未收到工資，員工們一致認為，「公司可能要跑路了。」
周彥峰抵達公司是在17時，當時同事們已基本到齊。為索要工資，他一直待到凌晨3點。
多位員工向界面新聞提到，目前約有120人失去工作賬號的使用許可權。
員工工作賬號已無法登陸。受訪者供圖
楊明認為眼前一切早有預兆。「四五月份開始，客戶退費就被卡。」在他的印象中，若客戶發起退款申請，三五日便到賬，「後來可能需要一兩個月」。
據天眼查，學程思遠成立於2024年，位於湖北武漢，註冊資本為50萬元人民幣。工商信息顯示，其經營範圍包括：教育諮詢服務、招生輔助服務、業務培訓、技術開發等。2025年，該公司的工商年報參保人數顯示為145人。
界面新聞穿透股權發現，學程思遠的實際控制人為楊俊。天眼查顯示，其唯一股東為海南起航科技有限公司，持股比例100%。而海南起航科技由北京海港城科技有限公司全資控股。北京海港城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於2017年，主要從事科技推廣及應用服務業。楊俊目前在該公司擔任執行董事、經理及財務負責人。
界面新聞還梳理髮現，楊俊畢業於清華大學，他曾多次創業，對外投資企業高達60餘家。然而，楊俊最知名的身份是某互聯網平台早期聯合創始人之一。
「985海歸教授」被指跑路
因索要工資未果，多位員工在互聯網平台曝光此事。他們聲稱學程思遠公司及「985海歸教授」跑路，指名要求楊俊等人還錢。
「985海歸教授」，名叫李澤，與之相關聯的賬號包括「985海歸教授講升學」「985海歸教授保研考研」「985海歸教授升學指南」等。事發后，界面新聞檢索發現，上述賬號已多設置為「私密」。
據公開資料，楊俊與李澤在2024年創辦北京起航新未來公司。2026年8月13日，該公司剛完成6000萬元的天使輪融資。但投資方未披露。
股權穿透顯示，起航新未來的第一股東為楊俊全資控股的北京起航新途科技有限公司，其持股比例為31.4163%。李澤緊隨其後，持股比例28.3474%。
另據公司網站，起航新未來是一家以人工智慧和名師規劃為核心的諮詢公司。其以「人工智慧 + 名師規劃」為雙引擎，為18-35歲青年提供升學規劃、保研規劃、考研規劃、留學規劃四大服務。
在公司官網的個人簡介中，李澤是起航新未來研究院院長，曾擔任多家地方政府機構顧問、智庫專家，為新工科改革、雙一流學科評估參与者，學科博士點評審、研究生教學質量評估專家，專註教育決策與升學規劃模型研究。
李澤擔任起航新未來研究院院長。截圖自公司官網
資料顯示，李澤出生於1977年，山東招遠人，他是天津大學建築學院城鄉規劃系副教授。其2002年曾於天津大學獲得城市規劃學士學位，2007年又在新加坡國立大學獲得城市規劃博士學位。
8月20日，界面新聞致電天津大學，詢問李澤是否仍在職。接線員稱，需對接相關學院了解情況。隨後，界面新聞致電該學院行政管理處及人事管理處，均無人接聽。界面新聞在建築學院「教師隊伍」欄目逐一瀏覽，未發現有李澤的名字。
但天津大學教師個人主頁系統上顯示，李澤為建築學院城鄉規劃系副教授。8月23日，界面新聞發現該個人主頁系統更新了一條李澤的工作經歷，其顯示「2024年7月-至今，離職創業」。
學程思遠員工周彥峰負責「教授」團隊的直播業務，他告訴界面新聞，武漢公司承擔著諸多推流和營銷業務。「我們這邊負責『985教授』二級直播間，包括內容團隊和矩陣，客服板塊，甚至『教授』後端銷轉和產品團隊，還包括高報（高考志願填報）業務。」
起航新未來官網顯示，該公司有員工500餘名，其在北京、杭州、武漢、濟南等地均設有分公司。據天眼查，起航新未來曾用名北京學程思遠科技有限公司。
但李澤在近期的一次直播中回應，自己只是知識的傳播者，員工被拖欠工資與他無關。其還表示，以上兩家公司各自獨立，兩者「沒有關係」。有觀看直播的員工告訴界面新聞，李澤還提到學程思遠「只有個別人離職」。
流傳在網路平台的直播錄屏顯示，李澤稱此次為「正常裁員」，「8月份是淡季，（公司）沒有那麼多收入……現在我們不需要那麼多人」。李澤還強調自己沒有跑路，他認為，是個別被辭退的員工及同行購買的水軍在造謠自己。
多位學程思遠員工提到，目前李澤人在海外。一位在維權的後勤員工向界面新聞表示，李澤長期待在英國。周彥峰記得，今年四五月份，李澤還曾到過位於武漢的學程思遠公司，「不過一年也來不了幾次」。
8月20日-8月21日，界面新聞多次致電起航新未來公司，均無人接聽。8月23日，界面新聞針對以上問題給李澤的公開郵箱發去郵件，截止發稿，未獲回復。
8月26日，界面新聞再次檢索李澤相關賬號，發現其微信視頻號現已消失。
火熱的「高報」服務背後
艾媒諮詢公開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高考志願填報市場付費規模達10.2億元，2027年有望增至12.2億元。近些年，高考志願填報（高報）成為一項熱門付費服務，為此衍生出高報師崗位。這也是李澤團隊的主營業務之一。
銷售員楊明告訴界面新聞，網紅「教授」IP帶來的商業利潤，多集中在高報服務和學科課程輔導上。他還提到，在高報服務中，家長與之簽署協議的公司為啟航新未來，所收費用直接打入北京公司。而學科輔導服務，是與學程思遠簽約，費用入賬到武漢公司。
上海一位家長楊蔚凌告訴界面新聞，她不僅為孩子下單過高報服務，還兩次購買高中輔導課。
楊蔚凌說，她曾在抖音平台刷到李澤的直播，「看他的人很多，有時1萬多人」。楊蔚凌觀望了一陣，給讀高一的兒子報了兩門「暑期鯤鵬課」，4000元左右。據她介紹，該課程為直播課，每門12節，兩周便可結課，目前兒子已上完該課程。
8月上旬，楊蔚凌再次給兒子報了兩門「鯤鵬課」，「還沒上呢，就出事了。」她還提到，同一時期，還給兒子購買了價值9980元的高報服務。
楊蔚凌給兒子購買的2029年高報服務。受訪者供圖
不少家長都提到，他們為讀高一甚至讀初中的子女提前購買了該服務。另有家長表示，自己在飯館打工，特意攢錢后才給孩子報名。
高報師高陽也提到她對接過的貧困家庭。一位離異媽媽，背負欠款，「身體也不好，但她還是用花唄給孩子支付學科輔導和高報費用。」
在高陽看來，提前預定高報服務的現象，背後指向的是就業焦慮。「有人甚至從高一選科時就開始了，只選工科或理科。他們寄希望于高報，想讓孩子四年或七年後有個好工作。」
高陽在職的單位為山東三好升學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下稱「三好文化公司」）。作為高報師，她負責李澤團隊的高報交付業務，「從5月份開始，我們會一直跟家長和學生溝通，幫他們選學校和專業。」
高陽告訴界面新聞，六七月份為高報旺季，這也是他們全年工資最高的兩個月，「每人都在2萬元左右。」按照高陽的講述，今年李澤團隊共送來六七千位客戶，每位老師需負責對接四五十個家庭。
「沒想到剛忙完要休假的時候，就被卸磨殺驢了。」幾乎是在武漢學程思遠員工維權的同一時間，三好文化公司開始陸續裁員。高陽提供的截圖顯示，8月14日，公司人事給全體員工發通知稱，8月17日要集體辦理離職手續，過期不辦的視為自動解除勞動關係。
另一位高報師向界面新聞透露，此次公司有百人以上「被離職」。
據天眼查，三好文化公司成立於2025年，為天津航海科技成員。其位於山東濟南，是一家從事娛樂業為主的企業。法定代表人為李玉霞。公司經營範圍包括：信息諮詢服務、業務培訓、組織藝術文化交流活動等。
天眼查顯示，天津航海科技企業族群中，天津航海科技有限公司為其主公司。該公司成立於2017年，法定代表人為楊俊。
8月26日上午，界面新聞就裁員、欠薪等問題致電三好文化公司法人李玉霞。其表示，勞動監察部門已介入，「其他問題無可奉告」。
裁員后的連鎖反應
學程思遠「裁員風波」后，家長們發現自己所對接的老師「被離職」。因擔心無法享受原服務，他們陸續發起「申請退款」的維權行動。目前維權者達數百人。
8月17日，針對家長要求退費一事，北京起航新未來公司發布了一則嚴正聲明。該聲明中顯示，有個別人員傳播我司「經營異常」「無法繼續履約」等與實際情況不符的信息，該相關人員系武漢學程思遠公司已離職人員，「非我司在職員工，亦未獲得我司任何授權。」
聲明還提到，北京起航新未來公司與武漢學程思遠公司均為依法設立的獨立法人主體。「目前公司已開通專項客服服務通道，對受此事影響的客戶訴求進行專項登記，並安排專人逐一核實、跟進和反饋，切實保障客戶合法權益。」
但家長們並不買賬，他們多次致電上述兩家公司，甚至向12345熱線求助，也有人作報警處理。
起航新未來公司發布的回應聲明。
界面新聞蹲守維權群發現，多數家長是因「985海歸教授」的名氣而選擇消費。他們通常在直播間下單，少則付款幾千元，多則上萬元。
學程思遠員工張超告訴界面新聞，高報費用自5980元-9980元不等，「價格不同，服務不一樣」。而學科相關的「鯤鵬課」，每門大約2000元。她還特別提到，公司最貴的一筆服務高達38萬元，「屬於保研業務」。
在家長曬出的保研服務價目表中，「985海歸教授」團隊的保研業務共分三個檔次。第一檔為「九二聯盟班」，原價82800元，打折后76176元；第二檔是「C9·VIP班」，原價118000元，折后108560元；最高檔為「教授弟子班」，原價398000元，折扣價為368000元。
去年夏天，嚴玫為讀大一的孩子購買了最高檔的保研服務，共計38萬元。她是維權群中付費最高的家長。嚴玫出示給界面新聞的發票顯示，其收賬主體為北京啟航新未來公司。據她介紹，這一價位的保研服務專為衝刺「清北」而設，對方承諾「從大一陪跑到大四」。
嚴玫表示，當初看李澤直播時，聽到對方號稱有各高校的資源，才動心付費。「咱交這麼多錢，就是奔著這個來的呀。」
但今年7月，她突然收到對方團隊一位老師的通知，「跟我說，保不上了。」
該老師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將目前的保研服務降級到第二檔，「再退24萬元左右的差價」。目前嚴玫只收到14多萬元退款，「剩下的10多萬一直沒到賬，打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界面新聞拿到的嚴玫與上述老師的聊天記錄顯示，協商降檔退費時，該老師還囑咐嚴玫，「咱們教授意思就是，孩子需要你稍微鼓勵鼓勵，再往上去沖。」
同濟大學教育評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告訴界面新聞，市面上的教育機構口頭承諾可「衝刺清北」「保C9」，均是不靠譜且不成立的說法，屬於虛假宣傳和違規宣傳。她表示，保研最終錄取權在各高校招生院系，需要通過公平競爭獲取，「不可能通過『野路子』把人搞進來。」
至於該保研團隊所說的，保不上「清北」可降級保「C9」的說法，在樊秀娣看來，依然是對家長的一種欺騙。她解釋，如今碩博都在擴招，本科生考上研究生的概率在增加，「雙非學生也有很大機會進到更好的學校。」樊秀娣認為，該保研團隊降檔收費的做法，「最終是賭學生自身的努力程度」。
她建議家長和學生多關注目標院校官網，「也可以提前和喜歡的老師建立聯繫，獲取考研的最新動態，而不是花錢依賴所謂的保研團隊。」
律師：優先求助勞動監察部門
針對近期學程思遠員工維權一事，北京市常鴻律師事務所律師陳劍峰表示，員工集體被欠薪時，建議優先通過當地勞動監察大隊維權。他告訴界面新聞，此類案件為勞動監察部門的重點受理範疇，「員工集體投訴可推動維權進展。」
陳劍峰進一步表示，若經勞動監察等相關部門下達限期整改指令書、行政處理決定書等文書後，公司在指定期限內仍不支付的，即符合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的要件。「員工可向公安機關報案處理。」
截至目前，學程思遠的部分員工選擇通過勞動仲裁維權。
多位員工還提到，8月16日，他們的賬號被強制退出當天，突然來了位外地高管。楊明告訴界面新聞，該高管是來組織大家簽署離職協議。他出示的《協商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顯示，員工不得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公眾平台發布或散布與公司及關聯公司相關的任何言論、評價或信息，否則需向公司支付10萬元違約金，並需承擔公司因此遭受的全部損失。
因以上「內容離譜」，楊明拒絕簽署此協議。他表示，自己被拖欠一個半月工資，外加4萬多元的銷售提成。「但公司的意思是，你們相當於被解僱了，只會發7月的工資。」
楊明稱自己處在一種「無可奈何」的狀態。因未簽署解除勞動合同協議，他無法領取失業保險金。未拿到離職證明，又導致他無法面試下一份工作。
「按理說，公司沒提前書面通知員工，就把人辭退，是需要給賠償的。」但楊明認為，連工資都拿不到手的情況下，談賠償是一種奢望。「我們現在不奢求這個，我們只想拿到我們自己原本應得的，包括七八月份的工資和相關業務提成。」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楊明、周彥峰、楊蔚凌、高陽、張超、嚴玫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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