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一年後,韋東奕終於又有了新消息。
8月18日晚,韋東奕在B站更新了一條新視頻,沒有露臉、也沒有露聲音,只是幾頁靜態PPT,上面擺著一道數學題並附上解題思路。
與此同時,他還在賬號櫥窗內上架了兩套自己主編的小學、初中數學解題能力訓練練習冊,分別售價39.8元和49.8元。沒有直播、沒有吆喝、沒有「家人們」,更沒有三二一上鏈接,只是安安靜靜地上架。
不曾想,他迎來的不是一如即往地支持,而是鋪天蓋地的謾罵。
起初,很多網友都認為無論是發視頻還是出書,韋東奕都被蒙在鼓裡,是某些商家試圖借其名義斂財、割韭菜。
因此最開始的矛頭,都指向了幕後的商家,似乎在人們眼中,賣書與賺錢這兩件事,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韋東奕的世界里,他只能與那些高大上的研究項目挂鉤。
直至北京大學、書籍出版社、韋東奕家屬三方先後發聲明,稱該賬號是韋東奕本人運營、視頻是他本人發的,書也並非盜名、挂名與貼牌,而是韋東奕親自主編、逐題校驗。
得知是韋東奕出的書後,書籍上線僅四天,小學版與初中版便分別售出兩萬冊與六千多冊,銷售額超過100萬元。
輿論的聲音,也開始變了。
一部分網友認為,韋東奕出書是好事。現在市面上的教輔書魚龍混雜,很多所謂的暢銷書、所謂的名師專家,其實都是營銷的成果,根本沒有含金量且難以辨別,浪費錢事小,浪費精力事大。
韋東奕願意抽時間編寫自身專業領域的教輔書,對學生家長而言,無疑是一件好事。
與此同時,不少人則將矛頭轉向了韋東奕,有人說他學術墮落,一個北大長聘副教授,不好好搞研究,跑去編中小學的練習冊,掉價;
有人嘲諷宇宙的盡頭就是帶貨,韋神果然也開始割韭菜了;
還有人稱其人設崩塌,不再不食人間煙火,終於露出了貪財的一面……
一時間,這本書也成了社交平台的明星產品,無數成年網友趕忙下單,目的卻不是為了給自家小孩練習,而是單純想挑韋東奕的刺。
有人覺得他編得太難,必須要有一定奧數基礎才行,根本不適合小白;也有人覺得這本書太簡單了,不符合韋神這種天才的水準。
眾口難調,眾口鑠金……
罵聲一波接著一波,又急又密,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將其拉下神壇。
但人們似乎忘了,其實韋東奕從未給自己安過任何人設、也沒有簽終身不商業化的承諾書,這些都是網友單方面冠上的。
只因為人們擅自將其捧成「神」,所以他必須得像「神」一樣活著,不能談錢、不能有世俗慾望、不能碰任何跟商業沾邊的東西。一旦開始賣書、賺錢,就是墮落、背叛、辜負大家的期待。
可很少有人想過,韋東奕究竟願不願意成為「韋神」。
韋東奕成「神」,源於一個意外。
2021年5月,一段北大校園附近的隨機採訪,讓這個原本籍籍無名的年輕人,一夜之間火遍全國。
那一年,他30歲。
不同於其他意氣風發的北大學霸,視頻里的韋東奕不修邊幅、說話慢吞吞、雙手小心翼翼地拖著一瓶撕掉標籤的1.5L礦泉水瓶與一袋饅頭。後來還被發現,瓶子里裝的也不是礦泉水,而是免費的白開水。
初看樣貌,網友本以為這隻是一個與這個講究光鮮與靚麗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路人甲,誰曾想,他一開口,便介紹自己是北京大學數學系10級本科生、14級研究生,現任北大數學系的老師。
視頻只有短短30秒,卻令全網沸騰。
緊接著,韋東奕的履歷被扒了個底朝天,蟬聯兩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滿分金牌、保送北大、在國際數學期刊發表論文十多篇、博士論文被評為北京大學2018年優秀博士學位論文……
韋東奕形象與身份的極端反差,讓他一夜爆火,成了中文互聯網最耀眼的學者。人們稱其為「北大掃地僧」「真天才」,並賦予「神」的稱呼———「韋神」。
從那以後,關於韋東奕的傳聞越傳越離譜——
有網友說他一晚上解決了六個博士團隊四個月都沒搞定的難題;
有人爆料他給洞庭湖水災捐了一千六百萬;
甚至有媒體傳出哈佛為邀請他入學,打破百年校規,破格免考英語。
雖然這些傳聞後來都被他本人與身邊人證偽,但起初並沒有人去核實真假,只覺得如果是韋神,那一切都合理了。
此外,他平時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走哪條路、每個月花多少錢,都變成無數網友嘴裏的談資。
人們給他套上一圈又一圈光環,他不用微信,成了心無旁騖;喝白水吃饅頭,成了清心寡欲;不修邊幅,成了清奇脫俗、不為世俗所累。
人們相信,他越是不食人間煙火,學問就越是貨真價實。
2025年6月4日,韋神恐怖的影響力迎來爆發。
這一天, 他註冊抖音併發布了一條4秒鐘的自我介紹視頻,結果24小時粉絲暴漲1700萬,創下抖音漲粉記錄。那條視頻亦突破千萬點贊,上百萬條評論湧進來,人們打量他、評論他、膜拜他。
自此,韋東奕不再是韋東奕,他是韋神,一個沒有世俗慾望的符號。
大家喜歡他拎著礦泉水瓶和饅頭的模樣、喜歡他不修邊幅的簡單、喜歡他沒有社交生活的純粹。
這些是他的習慣,卻也成了枷鎖。在人們眼中,韋神必須一直如此,不得改變,否則就是人設崩塌、神壇碎裂。
說到底,大家喜歡的未必是韋東奕這個人,而是想象中「天才就該清貧」的完美模版。
韋東奕,恰恰符合這個模板。
韋東奕的確是一個純粹的人,坐擁千萬粉絲,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夢寐以求的,他本可以帶貨、接廣告,他還可以賣課、開班、做周邊,隨便哪條路,都有望賺得盆滿缽滿。
他沒有。
面對人人艷羡的龐大流量,他沒有辭職當網紅,而是頭也不回地消失,抖音賬號至今仍在停更,人也不公開露面, 只是安安靜靜地生活、工作。
這一次突然出現,他也沒有把視頻發在流量最大的抖音上,而是默默發在70萬粉絲的B站上。賣的書,也不是市場喜歡的成功學、雞湯文,而是受眾有限的教輔書,寫給中小學生的解題訓練。
可即便這樣,落到一些人眼裡,卻成了貪圖錢財的「偽神」。
只因在很多人心裏,韋東奕早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不允許有瑕疵的「神」。
他可以談數學、談理想、談一切高大上的學術研究,唯獨不能談錢。一旦沾了錢,神就跌回凡間,光環碎了一地。
大家罵的,也不是那兩本練習冊,而是那個居然也像普通人一樣,有七情六慾、需要賺錢的韋東奕。
生活在「想象」里,直到大廈崩塌。
當人們頭腦中的「劇情」崩塌時,無疑是讓人難受的。
事實上,面臨這種處境的,不止韋東奕一人。
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前陣子,中國首位獲得菲爾茲數學獎的女數學家「王虹」,就因為佩戴了卡地亞的首飾、穿了幾千塊的衣服,便淪為眾矢之的,人們質疑一個數學家怎麼能這麼有錢、抨擊她為什麼可以高消費。
殊不知,王虹同時是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與紐約大學的教授,稅前年收入折算人民幣在250萬到340萬之間。這樣的收入面前,卡地亞已不再是什麼奢侈品。
再往前數,14歲入讀中科大、23歲就博士畢業的天才學霸「袁嵐峰」,因為放棄科研,選擇當一名科普博主,便被全網辱罵名校畢業不去好好搞科研,竟然跑來當網紅,真是要錢不要臉,由此被扣上了一頂「現代傷仲永」的帽子。
但沒人想知道袁嵐峰為什麼這麼做。
袁嵐峰自己解釋,因為現如今的科普普遍束之高閣、不夠接地氣,甚至為了所謂的高大上而弄虛作假、肆意包裝。所以他希望通過傳播專業、準確、全面的科普內容,讓中國科技成果被更多人看見,更讓科學回到應有的位置上。
在他想來,科普的意義,不比做研究低級與無用。
一直以來,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
有太多為社會、為國家、為人類做出過貢獻的人,他們理應且值得過上更好的生活,但在一些人眼裡,貢獻越大,反而越不配過上好日子。
這些人總是習慣先造神,再用神的標準去審判人,要求他們成為一個盡善盡美、沒有瑕疵、完全符合大眾心底預期的「神」。認定科學家就應該清貧,學者就該樸素,運動員就該艱苦,一旦有了錢、有了私人生活、有了七情六慾,就是忘本與墮落。
哪怕具有高智商、高知名度、高成就,也得清貧、低調、遠離錢財。
所以韋東奕賣兩本書,會被罵利益熏心;王虹佩戴奢侈品,會被質疑高消費;袁嵐峰當科普博主,會被噴不務正業。
三條不同的路,最終落得同一個結局。
可轉過頭看看另一邊,那些賣三無產品的主播,那些靠炒作博眼球的網紅,卻能正大光明地帶貨,坦然自若地賺錢,住別墅、開豪車,活得風生水起。即使是炫富,迎來地也不是罵名,而是羡慕。
包括很多明星,但凡出席活動時穿得便宜點,都會被粉絲罵窮酸、掉價、糊了,彷彿穿得不夠貴,就配不上明星兩個字。
人們嘴上總說,明星、網紅收入太高,應該分給科學家。可等科學家真的開始賺錢,真的開始出書,真的開始過上好一點的日子,網友依然是要炸鍋的。
把甘於清貧當美德,沒問題,可把必須清貧當標準,就是綁架。
但他們忘了,韋東奕是人,王虹是人,袁嵐峰也是人。
人會累,人要生活,人也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他們可以有錢,可以出書,可以戴奢侈品,可以像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有慾望、有愛好、有生活。
或許,有一天,韋東奕、王虹等人不再被套上「神」的枷鎖,而是被當作一個「人」時,那才是一個社會對知識、對學者最大的尊重。
韋神從來沒變,韋神也沒有崩塌。
流量的浪花洶湧之時,水,從沒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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