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美國北卡羅來納州橙縣高等法院審理完結一個貌似毫無懸念、實則出人意料的案件。
三年前，來自中國的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博士生齊太磊在校園實驗樓內開槍，其導師、同樣來自中國的該校副教授嚴資傑身中七槍不幸遇難。現場多名目擊者確認了兇手身份，警方隨後將齊太磊捉拿歸案。此案證據確鑿，且沒有任何其他嫌疑人需要排除。
北卡大學教堂山分校博士生齊太磊落網
審判當天法院需要判斷的是另一件事：齊太磊扣動扳機時，能否理解自己正在做什麼，以及這種行為的罪大惡極。
北卡州精神科專家喬治·科文與辯方精神科專家妮可·沃爾夫分別對齊太磊進行了十多個小時的評估，並審閱其精神健康記錄和案件材料。兩人最終得出的結論如出一轍：齊太磊在案發時患有嚴重且未經治療的精神疾病，支配他對現實判斷的是妄想，這令他無法理解槍殺導師這一行為的錯誤性。
法官最終裁定齊太磊「因精神錯亂無罪」，檢方隨後撤銷一級謀殺指控。這裏的「無罪」並不否認齊太磊開槍殺人的事實，也不意味著他可以恢復自由。這表達的是一個嚴格限定的法律結論：他實施了槍擊，卻因案發時不具備承擔刑事責任的能力，不能按照普通罪犯定罪和判刑。
01
象牙塔實驗樓的七聲槍響
2023年8月28日下午一時許，北卡大學教堂山分校剛剛進入秋季學期第二周。校園中心的考迪爾實驗樓突然傳出槍聲！
40歲的嚴資傑倒在辦公室內。法醫報告後來確認被害人頭部、頸部、胸部、腹部和手臂共有七處槍傷。
嚴資傑是該校應用物理科學系副教授，研究方向涉及納米材料和光學技術。他是齊太磊的博士生導師。校方在悼念聲明中稱他是一名深受同事和學生尊敬的教師、導師和朋友；嚴教授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北卡大學教堂山分校應用物理科學系副教授嚴資傑。
警方於1時02分接到第一通報警電話。校園隨即拉響警報，數萬名師生進入持續數小時的封鎖狀態。兩小時后，警方在距離校園約兩英里的住宅區將齊太磊抓獲。
後來公開的聯邦搜查令還原了槍擊前的一些細節：齊太磊曾於8月17日和27日前往當地射擊場，第二次就在案發前一天。他在那裡租用手槍併購買9毫米子彈。根據齊太磊住所內一本筆記本的信息，警方還找到了一名私人賣家。此人承認在案發前幾天將一支9毫米手槍賣給了齊太磊。
警方搜查令稱，持學生簽證的齊太磊持學生簽證依法不得擁有這支手槍。案發後，警方在現場發現了9毫米彈殼，但調查人員當時沒有找到作案槍支。
購買手槍、練習射擊和準備子彈，說明槍擊並非沒有預謀。然而，預先準備並不能直接等同於齊太磊具有刑事責任能力。一個人可以在妄想支配下採取一連串有目的的行動，卻仍然無法正確理解這些行為的現實含義和法律錯誤性。這也成為三年後法庭審理的核心。
02
他眼中的世界已經變了
2026年9月的庭審披露，齊太磊的精神癥狀並非案發後突然出現。
科文和沃爾夫認為，齊太磊至少有十年的精神疾病記錄，相關癥狀可能在高中時期便已出現，包括反覆出現的幻聽、妄想和對現實的錯誤判斷。
到了2023年夏天，他的情況明顯惡化。庭審中披露的信息顯示，齊太磊相信有人正在監視自己，有聲音在與他交談。他還相信嚴資傑在監視他，並僱用殺手打算取其性命。在這個逐漸封閉的妄想體系中，導師不再是現實中的導師，而被他視為迫在眉睫的威脅。
這並不意味著齊太磊的說法是真實的。恰恰相反，兩名專家認為，這些內容反映了未經治療的精神病性癥狀。
案發前幾周，嚴資傑曾向一名同事表達擔憂。他提到有個學生告訴自己正在經歷嚴重精神問題和妄想。不過，根據庭審相關證詞，嚴資傑當時沒有明確說出這位學生就是齊太磊。
目前公開信息也沒有說明，嚴資傑是否向學校的行為干預部門、警方或心理健康機構提交過正式報告，相關人員又是否採取過具體措施。因此斷言校方無視明確威脅且不作為有失偏頗。
法庭材料顯示有證人在槍擊前聽到兩人爭執。但警方一直沒有公布一個能夠獲得證據支持的普通作案動機。現有庭審材料反而顯示，所謂師生矛盾可能只是齊太磊妄想體系中的一部分，不能簡單歸結為論文署名、科研壓力或實驗室糾紛。
03
能否受審一再反覆
槍擊發生三個月後，橙縣高等法院在2023年11月認定齊太磊不具備受審能力。
兩次精神評估認為，他很可能患有未經治療的精神分裂症或其他嚴重精神病性障礙。當時的齊太磊存在妄想、幻聽、思維破碎和溝通困難，並在拘押期間出現自傷行為。他無法充分理解自己面臨的指控，也不能以理性方式協助律師進行辯護。
2023年8月29日，齊太磊首次出庭。
法院因此暫停刑事訴訟，將他送往州立精神醫療機構接受治療。
2026年3月，法官重新評估后認為，齊太磊已經能夠理解自己受到什麼指控，能夠認識檢察官、法官和辯護律師各自的角色，也能夠參与案件處理。法院據此恢復了他的受審能力。然而六個月後，法院又裁定其在槍擊發生時不具備刑事責任能力。
這兩個結論並不衝突！受審能力考察的是被告目前能否理解司法程序並協助律師。經過藥物和其他治療，部分患者可以恢復這種能力。刑事責任能力考察的則是另一個時間點：2023年8月28日槍擊發生時，被告是否理解自己的行為及其錯誤性。
換句話說，一個人可以在治療后清楚地坐在法庭上，知道自己面臨一級謀殺指控，卻不代表他在三年前實施槍擊時也具有同樣的現實判斷能力。
04
陪審團為何缺席？
在美國法律中，患有精神疾病並不會自動免除刑事責任。
被告需要證明的也不只是「我當時有病」，而是精神疾病嚴重到足以影響其對行為性質或錯誤性的認識。焦慮、抑鬱、情緒失控以及一般意義上的心理壓力，通常遠遠達不到這一門檻。
齊太磊案的特殊之處在於，控辯雙方並未在精神狀態問題上形成對立看法。
辯方專家沃爾夫認為，他在案發時受到嚴重妄想支配，無法理解槍殺嚴資傑的錯誤性。州方專家科文獨立評估后也得出相同結論。橙縣地方檢察官傑弗里·尼曼表示，齊太磊當時「不具備理解其行為內在錯誤性的能力」。
當州方和辯方的專家意見一致，檢方也不反對這一結論時，再召集陪審團進行漫長審判，很可能只會重複同一批證據。法官因此直接認定齊太磊符合「因精神錯亂而無罪」的法定條件。
2026年9月，齊太磊在橙縣高等法院出庭。
這項裁定確認的不是槍擊是否發生，而是齊太磊在實施槍擊時能否依法承擔刑事責任。
嚴資傑斯人已逝，齊太磊也確實實施了槍擊；但刑法懲罰的不只是一個人的身體動作，還要求行為人具備最低限度的理解和選擇能力。如果嚴重精神疾病已經摧毀這種能力，法律便不能把他與能夠理解行為後果的普通犯罪者作同樣處理。
05
「無罪」不等於釋放
北卡羅來納州法律規定，涉及嚴重傷害或死亡的被告一旦獲得這項裁定，法官必須立即將其送入州衛生與公眾服務部管理的司法精神醫療機構。齊太磊將繼續處於州政府監管之下，接受住院治療和風險評估，只是他的身份由刑事被告轉為接受強制治療的司法精神患者。
位於北卡羅來納州巴特納的中央地區醫院。
按照州法，首次收治聆訊原則上應在收治后50天內舉行。此後，法院還會定期複核其精神狀態和危險程度。醫院可以向法官提出降低安全等級、增加活動範圍或附加條件出院等建議，但最終決定權仍在法院。
北卡州沒有為這類收治設定最長年限。只要法院認為齊太磊仍然患有精神疾病並對他人構成危險，他就可能繼續住院。因此，「無限期收治」並不是判決書提前決定他要被關押終身，而是收治期限不與某項固定刑期挂鉤。
這也意味著，兩種結果不能簡單比較輕重。刑事判決通常會給出明確刑期；司法精神收治的結束時間則取決於治療情況、危險性評估和法官決定。如果患者無法達到出院條件，實際收治時間可能非常漫長。
06
悲劇為何發生？
法庭已經解釋了齊太磊為什麼不承擔普通刑事責任，卻沒有回答這場槍擊為什麼沒有被提前阻止。
第一道防線是精神健康干預
嚴資傑生前已經注意到一名學生存在嚴重妄想，並向同事表達擔憂。問題在於，這些信息有沒有進入學校正式的風險評估程序，校內不同部門之間能否共享信息，以及當一個人尚未明確威脅他人時，學校有多大許可權強制其接受評估。
公開材料至今沒有提供完整答案。
第二道防線是槍支獲取
搜查令稱，持學生簽證的齊太磊依法不得持槍，卻仍然設法從私人賣家手中買到一支9毫米手槍。北卡州議會此前於2023年3月取消了購買手槍前向縣警長申請許可證的制度，對私人轉讓也不再要求這項許可。
目前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如果舊制度仍然存在，槍擊就一定不會發生。但案件至少暴露了一個現實問題：當買賣沒有經過持牌槍店時，誰來核實購買者的身份和持槍資格？
第三道防線是校園內部的風險報告
實驗室里的導師每天接觸學生，對行為變化往往比行政人員更敏感，卻未必具備判斷精神危機和暴力風險的專業能力。如果導師只在同事之間表達擔憂，卻不知道該向誰報告、報告後會發生什麼，風險警報就很容易停留在私人談話中。
槍擊發生后，北卡大學委託獨立機構審查校園應急響應。報告建議加強教職員工主動威脅培訓、改善警報措辭、升級監控系統，並幫助師生了解封鎖期間應採取的行動。這些措施主要解決槍聲響起之後的問題，而齊太磊案提出的更困難問題發生在槍聲響起之前。
07
結語
齊太磊案不應被概括成「精神疾病患者製造暴力」。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指出，絕大多數精神疾病患者並不比普通人更具暴力傾向，他們反而更容易成為暴力受害者。把精神疾病直接等同於危險，不僅不準確，也可能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因擔心受到歧視而拒絕求助。
這起案件中的風險來自一組更加具體的因素：長期沒有得到有效治療的嚴重精神病性癥狀、逐漸針對特定對象的妄想、能夠取得槍支的現實條件，以及沒有及時轉化為干預行動的擔憂和警訊。
法院已經回答了齊太磊在2023年8月28日是否具備刑事責任能力；但無法替大學和社會回答另一個問題：當一名導師已經感到不安、一個學生正在失去現實判斷能力，而槍支又已經進入他的生活時，怎樣才能在七聲槍響之前，把分散在不同人手中的信息拼接起來並採取行動？
對於嚴資傑的家人而言，任何司法解釋都無法挽回失去的親人。對於大學而言，真正需要吸取的教訓也不只是如何在槍擊發生后迅速封鎖校園，而是如何更早識別危險，讓那些尚未說出口的擔憂能夠抵達真正有能力介入的人。
參考資料：https://www.wral.com/news/local/unc-shooter-2023-suspect-mental-health-hearing-september-2026/
https://abc11.com/post/tailei-qi-man-accused-shooting-killing-unc-professor-dr-zijie-yan-campus-court-competency-hearing/19847137/
https://chapelboro.com/news/crime/judge-acquits-unc-campus-shooter-after-experts-agree-on-tailei-qis-insanity
https://apnews.com/article/d7bd26661ed1a10aec7aebf014c00264
https://abcnews.com/US/unc-chapel-hill-professor-killed-office-shot-7/story?id=103780698
https://www.ncdhhs.gov/divisions/state-operated-healthcare-facilities/forensic-services
https://www3.ncleg.gov/EnactedLegislation/Statutes/HTML/BySection/Chapter_15A/GS_15A-1321.html
https://library.ncleg.gov/EnactedLegislation/Statutes/HTML/BySection/Chapter_122C/GS_122C-268.1.html
https://www.ncleg.gov/EnactedLegislation/SessionLaws/HTML/2023-2024/SL2023-8.html
https://www.insidehighered.com/news/quick-takes/2024/05/17/university-north-carolina-releases-report-august-shooting
https://www.psychiatry.org/news-room/reporting-on-mental-health-conditions
https://www.wunc.org/news/2023-08-28/in-photos-around-uncs-chapel-hill-campus-after-a-faculty-member-was-fatally-shot
https://www.wral.com/news/local/unc-settlement-professor-shooting-july-2025-chapel-hill/
https://www.wunc.org/news/2023-08-29/unc-graduate-student-charged-killing-faculty-first-court-appea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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