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韓國一年一度的高考如期舉行。但今年,輿論關注的焦點卻不只在考場內。一起AI作弊風波,將一名曾被稱為「天才考生」的年輕人推上風口浪尖,也讓韓國考試製度面臨新的質疑。
韓國學霸李鎮宇被舉報AI作弊后,決定直播現場做題自證清白,40萬人預約了這場直播,但他沒出現。
警方在旅館找到他時,心臟已經停了。
01
一場未能兌現的自證
首爾,11月19日電——周四清晨,數十萬韓國高中生走進全國大學修學能力考試的考場,這是決定他們人生軌跡的一天。而在首爾的另一端,32歲的李鎮宇本應坐在攝像機前,用一支筆和一份剛公布的高考試題,證明自己配得上過去半年裡籠罩在他身上的光環。
他沒能出現。
當天上午8時42分,李鎮宇的家人向警方報案稱其失聯。警方追蹤他的手機信號,輾轉廣津區、松坡區,最終在下午1時12分——距報案四個半小時后——于首爾江東區天湖洞一家汽車旅館內發現了他。他心跳驟停,醫護人員到場時已回天乏術。現場留下一張字條,大意只有一句話:」身心俱疲。」
兩天前,他對媒體說:」寧可接受調查。」
一天前,兩位律師以妨害公務、欺詐等罪名向首爾警察廳廣域搜查團舉報了他,警方當天立案。如今,隨著他的死亡,這樁調查大概率將以」無公訴權」草草終結——而圍繞韓國國家考試體系是否已被人工智慧攻破的疑問,才剛剛開始。
02
從7等第到全國首位滿分
在韓國,李鎮宇的故事曾經近乎完美。
他高中輟學,做過工廠日結工。2018年高考,他的韓語科目只拿到7等第——這是倒數第二檔。
他後來自述,那次失敗之後他創業,又破產;此後他徒步周遊全國,在旅途中丟掉了手機,連續數周不碰電子設備。他聲稱,正是這段」模擬時代」的生活重置了他的大腦,讓他重獲專註。
這個故事在2024年結出果實:他以韓語2等第、數學96分的成績考入高麗大學政治外交系。去年,他更上層樓——在2026學年度高考中拿下全科1等第,轉入首爾大學牙醫學系。而真正的頂峰在今年7月:在韓國法學專門大學院入學考試(LEET)中,他拿下語言理解、推理論證全部70道題的滿分,成為該考試2008年設立以來的第一位滿分者。
他出書、上訪談、與知名教育機構簽約擔任」腦教練」。他在採訪中說自己平生只完整讀完過一本書,過去連長文章都讀不下去——這番話曾讓無數普通考生熱淚盈眶:原來努力真的可以改寫命運。
03
一份答卷上的塗改痕迹
裂縫出現在他自己公布的答卷上。
有網民發現,他試卷上第25至29題有被反覆塗改的痕迹,而最初寫下又擦去的答案,恰好與第24至28題的正確答案一一對應,彷彿有人把從外部接收的答案抄串了一行。
高麗大學的網路社區里,還有人聲稱他在去年高考前曾四處尋找生命科學Ⅱ的家教,並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把試題中的示意圖轉寫成文字。發帖者說,他輔導了一小時,發現這名學生對DNA結構等基本概念幾乎一無所知——而那年的高考,李鎮宇只在生命科學Ⅱ上錯了一道題。
社區里有人評論:」把圖轉成文字,是因為AI識別文字更准。」發帖者所說的求助者是否確為李鎮宇本人,目前尚無法證實。
更致命的是時機。
11月15日,韓國註冊稅務師資格考試狀元韓某(34歲)在律師的YouTube頻道上戴著口罩現身,坦白了自己堪稱電影情節的作弊手法:用藏在身上的微型攝像頭拍攝試題,將圖像實時傳給多模態生成式AI,再通過違規帶入考場的智能手機接收答案。
他在第一輪160道題中僅錯一題,其中多個科目滿分——包括一門平均得分僅30分的稅法科目。他還承認在註冊會計師考試中使用了同一手法,並表示已就作弊行為向首爾警方自首。
一夜之間,整個韓國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稅務師考試能被攻破,LEET呢?高考呢?
政府的戰爭狀態
與一場失約的直播
韓某的懺悔視頻播放量突破150萬次的那個周末,韓國政府進入了准戰時狀態。
總統府青瓦台召開緊急跨部門會議,國務總理韓聖淑下令全面排查今年所有國家資格考試,警方成立了46人的專門應對小組,教育部則宣布高考當天監考人員將檢查每一副眼鏡。
在此之前,韓國今年已查獲多起AI眼鏡作弊案,涉及高考入學考試、中學考試以及電氣工程師、消防設備師等國家級資格考試。
李鎮宇選擇了最戲劇化的自證方式:在高考當天直播做今年的高考國語題,56道題、65分鐘,接受金屬探測器和耳鼻內鏡檢查。他承諾」這一天之前說什麼都沒意義,請等到這一天」。
11月19日上午8點,按照約定時間,他沒有來。
監控錄像顯示,他前一天深夜離開位於衿川區新林洞的家,先後出現在廣津區和松帕區的旅館,最終在江東區失去了蹤跡。廣津區那家旅館的房間里,警方發現了一個裝有多用途繩索的袋子。
消息傳出后,」李鎮宇」」畏罪」」自殘」等詞在搜索引擎上糾纏在一起。
一家研究機構按原計劃開啟了直播,主持人等了三十七分鐘,對著空蕩的座位宣布驗證結束。
下午,動機不明的舉報者、蜂擁的記者和等待看戲的網民,等來的只有警方的警戒線。
05
光環之下
隨著調查的終結,一些事實可能永遠存疑。但另一些事實已經落地:舉報他的律師朴恩善(音)在聲明中說,案件的真正意義在於查明AI作弊的手法與是否存在共犯,」他的手機和電腦必須被徹底調查」——即便核心嫌疑人已死,她暗示將對」姓名不詳的共犯」另行提起控告。還有17名購買了他所著學習方法書籍的讀者,準備以集體訴訟的方式討回公道。而曾與他簽約的教育機構,早在18日就宣布解除合同。
在這場悲劇里,沒有一個贏家。
一個用AI作弊的稅務師在鏡頭前懺悔,毀掉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一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作弊者的天才考生,在證明清白的最後期限前死去;
而韓國社會珍視了半個世紀的考試公平——那套以一次考試定終身、也因此被全民視為最神聖制度的機器——被發現防不住一枚售價不到幾十美元的微型攝像頭和一部智能手機。
今天傍晚,高考結束的鈴聲已經響過。53萬名考生走出考場,討論著試題的答案。而在江東區那家汽車旅館門口,仍有記者沒有離開。
一位負責現場的警官對記者說,確切的死因和死亡方式仍在調查。字條上的那句話,或許是他留下的唯一證詞: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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