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沒能把一場針對它們的反壟斷訴訟擋在法庭門外。近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北區聯邦地區法院駁回了三家企業提出的撤訴申請。法官認為,17名消費者和小企業原告提供的事實,已經足以支持對三大存儲巨頭涉嫌串通限制內存供應、操縱價格的合理懷疑,案件仍需後續調查和審理。
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企業標識組合圖
值得注意的是,這場官司打到現在,原告和被告都把中國存儲廠商拉進了爭論。三家企業辯稱,中國廠商正在擴大DDR4內存生產,給它們帶來競爭壓力,因此,逐步退出DDR4是正常的商業選擇。
原告卻認為,中國廠商當時所佔的全球DRAM產能只有約5%,甚至更低,不足以解釋三家企業幾乎同時退出DDR4的決定。
更有意思的是,根據長鑫科技公開披露的材料,早在2024年底,長鑫就已經停止生產自有DDR4產品,開始向DDR5升級。而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直到2025年4月至6月才相繼宣布逐步退出主流DDR4生產。
三大巨頭把退出DDR4的原因歸於中國競爭,卻沒能解釋清楚,為何在DDR4仍有大量市場需求、價格不斷上漲的情況下,它們幾乎同時選擇收縮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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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DDR4,為什麼成了串謀的證據?
要理解訴訟雙方的邏輯,首先要看爭議的核心——DDR4內存。
近年來,速度更快、性能更好的DDR5開始普及,DDR4逐漸成為上一代產品。按照正常的技術發展規律,舊產品被新產品替代,原本沒有什麼奇怪的。問題在於,DDR4雖然老了,卻還沒有到沒人用的程度。
全球仍有大量電腦、伺服器、工業控制設備和通信設備使用DDR4。對於已經設計完成的產品,DDR4不能直接換成DDR5。兩代內存在介面、電氣規格和平台支持方面存在差異,升級往往意味著主板、處理器平台等也要跟著調整。
2022年底,全球消費電子市場進入低迷期,內存價格持續下跌。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的日子都不好過。2022年10月至次年4月,SK海力士、美光和三星接連宣布削減DRAM等存儲晶元的產量。
三星電子半導體生產線
接下來,AI熱潮改變了整個存儲行業的生意。三大巨頭紛紛增加HBM投資,把部分原本用於普通內存的製造資源轉向AI市場。這一轉型本來可以解釋為企業正常調整產品結構,但到了2025年,事情出現了新的變化。
當年4月至6月,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相繼宣布,準備逐步結束主流DDR4生產。消息公布后,下游企業擔心以後買不到貨,開始集中備貨。
當年8月,集邦諮詢發布報告指出,DDR4供應已經出現結構性緊張。就在此前一個月,PC用8GB DDR4內存模組的合約價格,竟然超過了同容量的DDR5模組。根據此次訴訟原告援引的數據,截至2026年初的一段18個月時期,常規DRAM價格累計上漲約697%。
原告認為,三家企業明知道DDR4仍有大量需求,卻在相近時間宣布減少供應,隨後又沒有明顯擴大普通內存產能,這些行為很難全部用獨立的商業選擇來解釋。
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不認可這種說法。它們認為,DDR4本來就要逐漸退出市場,企業應該把資源投入更有前景的DDR5和HBM。同時,中國廠商正在擴大DDR4生產,繼續留在成熟產品市場,不但要面對激烈的價格競爭,還可能錯過高端內存帶來的增長機會。
這個理由聽起來有道理,但長鑫科技招股書顯示,早在2024年底,長鑫就停止了自有DDR4產品的生產,比三大巨頭宣布退出主流DDR4生產早了幾個月。
更重要的是中國廠商的規模。法院援引起訴狀指出,2025年第三季度,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合計佔據全球DRAM市場91.5%的營收份額。相比之下,起訴狀所稱的中國廠商全球DRAM產能佔比僅約5%,甚至更低。三家巨頭拿中國競爭作為退出DDR4的理由,說服力顯然不足。
裁定第15頁甚至專門留出一條腳註,說明被告擔憂中國競爭的說法並不在起訴狀中,法院不能直接據此駁回案件。同時,考慮到中國廠商當時的整體規模,這一解釋本身也值得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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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內存巨頭早有價格串謀前科
美國企業和消費者對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的懷疑,不能算是空穴來風。因為這三家企業確實有過價格串謀的前科。
20世紀90年代,全球還有約20家DRAM製造商。經過長期的價格競爭、技術升級和行業整合,大量企業退出市場,最終形成了由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主導的格局。
在這個過程中,幾家大廠就曾聯手操縱內存價格。1998年至2002年,三星、海力士、美光以及另外幾家存儲廠商參与了一場DRAM價格串謀。
2002年4月26日,海力士員工舉行集會,反對將公司主要業務出售給美光
當時,這些企業的管理人員通過會面、電話等方式交換客戶報價、商量銷售價格,並相互監督協議是否得到執行。受到影響的客戶,包括戴爾、惠普、蘋果、IBM等大型電腦製造商。
2005年,美國司法部對涉案企業作出處罰。三星承認參与價格串謀,被罰款3億美元;海力士同樣認罪,被罰款1.85億美元。德國英飛凌和日本爾必達也因參与相關串謀受到處罰。多名涉案高管被判入獄。
美光雖然也參与了這場串謀,但因為主動配合美國司法部調查、提供證據,最終獲得了刑事豁免。
此後,類似的懷疑並沒有消失。2016年8月至2018年8月,全球DRAM價格累計上漲165%。2018年4月,美國消費者再次發起集體訴訟,指控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串謀限制供應、推高價格。
但這一次,三家企業贏了。法院認為,原告提出的證據不足以證明存在事先協議。高度集中的市場里,幾家企業面對相似的經營環境,完全可能在沒有串謀的情況下,作出相似的減產和定價決定。案件最終被駁回。
這段歷史,也是三大巨頭此次申請撤訴的重要依據。它們認為,本輪訴訟不過是2018年案件的重演。行業需求變化、減產、價格上漲,以及競爭對手採取相近行動,這些都可以用正常的市場規律解釋。
但這一次,情況明顯更加複雜。除了2022年底至2023年初先後減產、2025年相繼退出DDR4外,原告還提到三星和美光推遲部分新工廠建設,三家企業將大量生產資源投入HBM,並通過長期合同鎖定未來供應。
美光的動作尤其引人注意。2025年12月3日,美光宣布退出經營了近30年的英睿達(Crucial)消費存儲業務。英睿達原本面向普通電腦用戶銷售內存和固態硬碟,具有相當高的市場知名度。美光給出的解釋是,AI帶動數據中心存儲需求快速增長,公司希望把更多資源投向大型戰略客戶。
可在原告看來,普通內存價格已經大幅上漲,美光卻主動退出直接面向消費者的業務,這在商業上說不通。
還有一項更值得注意的證據。原告稱,今年1月,三家企業幾乎同時加強了客戶訂單審查。一家GPU和伺服器供應商的高管表示,三家企業都開始嚴格詢問客戶準備把貨賣給誰、需要多少數量,以及終端需求是否真實。
三家企業幾乎在同一時間採取類似措施,連詢問的問題都很接近,難免引起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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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三大巨頭有了更多選擇
過去,DRAM廠商主要依靠電腦、手機和伺服器等傳統市場。如今,AI帶來了一個新的高利潤產品——HBM。
但HBM並不是普通內存的簡單升級。它需要把多顆DRAM晶元堆疊起來,製造過程更加複雜,對晶圓、封裝和良率都有更高要求。按照此次起訴狀提供的估算,生產相同存儲容量的HBM,消耗的晶圓面積可能達到普通DDR5的三至四倍。
HBM需求越大,就可能佔用越多原本可以生產常規DRAM的製造資源。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當然希望抓住這輪AI機遇。但問題在於,AI不僅需要HBM,還需要大量普通內存。
AI加速器需要HBM來滿足高速數據傳輸要求,伺服器的中央處理器仍然需要DDR5等普通內存。與此同時,手機、電腦、工業控制和通信設備,也還在不斷採購DRAM。
結果是,HBM、DDR5以及部分舊一代內存,都出現了供應緊張。
這給了三家巨頭很大的經營調整空間。企業根據需求和利潤調整生產,原本十分正常。但如果三家企業事先達成協議,共同限制普通DRAM供應,情況就會有所不同。
假如只有三星退出DDR4,原本向三星採購的客戶,就可能轉向SK海力士和美光。剩下兩家可以擴大生產,拿到更多訂單。
如果沒有任何事先協調,一家企業主動減少產能,就要承擔競爭對手繼續生產、搶走自己客戶的風險。但如果三家都減少供應,客戶就很難找到足夠的替代貨源。
對於三家企業來說,如果能夠共同限制供應,就有機會從舊一代內存的漲價中獲得更高利潤,同時抓住AI時代HBM市場的增長機會。
而且,從市場份額來看,它們確實具備影響供給的條件。根據裁定援引的數據,2025年第三季度,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分別佔全球DRAM營收的32.6%、33.2%和25.7%,合計達到91.5%。即使其他廠商看到內存漲價,希望擴大生產,也很難迅速追上。正因如此,三家巨頭的每次產能調整,都會對全球市場產生遠超普通製造企業的影響。
不過,中國企業的加入正在改變這一格局。長鑫科技已經具備DDR5、LPDDR5/5X等產品的量產能力,逐漸進入國際主流DRAM市場。集邦諮詢2026年9月發布的報告顯示,今年第二季度,長鑫在全球DRAM營收市場的份額已升至9.5%,位居全球第四。
福建晉華也在加快擴產。據財通證券測算,晉華目前的DRAM晶圓月產能約為3萬片,正按月產6萬片的規模配置設備,主要面向DDR4等成熟產品市場。兆易創新今年上半年的DDR4產品已在各利基應用領域全面量產,出貨量穩步增長。北京君正也在推進新工藝DDR3、DDR4和LPDDR4產品,部分已經量產,部分仍處於工程驗證階段。
福建晉華12英寸DRAM晶圓廠建設實景
對於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來說,中國廠商帶來的競爭也越來越難以忽視。2025年以來,韓國政界和媒體已多次公開討論這一問題。1月,《韓國經濟》報道,三星和SK海力士已經著手分析長鑫的DDR5產品,擔心中國企業繼DDR4之後,進一步進入新一代內存市場。11月,韓國國會有關研討會又發出警告,中國半導體產業的進步可能在未來幾年削弱韓國企業的競爭優勢。
但實事求是地說,中國廠商當前的規模,還不足以改變現有格局。根據集邦諮詢的數據,2026年第二季度,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的全球DRAM營收份額合計仍達到87.6%。即使份額最小的美光,也佔到23.3%,是長鑫的兩倍多。長鑫科技在招股說明書中也承認,雖然產能規模已經位居全球第四,但與前三家仍有明顯差距,現有產能遠低於國內市場需求。
這場美國官司最後能否證明三家企業達成過減產協議,還要等待法院進一步審理。但官司之外,一個現實已經擺在眼前:三大巨頭接連退出一款舊內存,就能引發全球市場的供應緊張和價格大漲,而其他廠商很難迅速填補缺口。
如今,三大巨頭已經開始把中國廠商視為重要的競爭對手,甚至拿中國競爭為自己的經營決策辯護。既然對手已經把這樣的分量算在中國企業頭上,那我們最好儘快擁有與之相稱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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