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的「蜂巢」人生:百平米住進38戶

2012年11月22日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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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被分隔成16間,房間內沒有窗戶,過道僅容一人通過,逼仄的空間讓人十分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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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高檔小區里的住宅樓。從二樓的露台上望出去,北京的夜色十分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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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租客英子的“窗戶”,其實是16個小洞,有陽光的日子是英子最開心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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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房間狹小,租客們進屋后只能呆在床上。

一樓16間,二樓13間,天台9間。這是北京西三環某高檔住宅小區里一套一百多平米的頂層複式住宅,內部被分隔為38個“房間”,基本都招攬了租客。租客中既有蘋果手機遊戲的程序設計師,也有名人所開酒吧的工作人員,既有新東方的學生,也有髮廊的洗頭工和房產中介……當地下室不能居住的時候,他們搬到了地面上;當北京的房價堪比紐約和,他們就從十幾平米的小房間擠進了一個個不到三平米的小隔斷—這種密如蜂巢的“房間”,在北京市寫字樓和高校集中的區域並不鮮見,“蜂巢”里的租客們靜悄悄地生存著。每天,他們只在這裏躺下去睡覺,站起來上班,他們幾乎總是一聲不吭。

起初是黑沉沉的夜,當冬日清晨的迷霧逐漸顯現在窗外,各式各樣頑固的鬧鈴聲,紛亂的腳步聲,漱洗的流水聲,還有咣咣的關門聲,都讓大鵬無法在暖了一夜的被窩裡繼續呆下去。鄰居們已陸續下樓,身著筆挺的西裝和耀眼的皮鞋,精緻的大衣和絲襪,斷斷續續地圍繞在小區門口冒著熱氣的煎餅攤前面,茶葉蛋前面,驢肉火燒前面……在這些時髦光鮮的男人和女人中間,大鵬的范思哲襯衫和C K西褲也看不出什麼特別來。

但大鵬每天的幸福感恰恰是在每天早晨穿過小區的時候產生的。這裏綠化很好,有陽光[最新消息 價格 戶型 點評]的日子,木頭搭建的亭子下面常有年輕的媽媽帶著孩子休息玩耍。時令已過霜降,金黃的銀杏樹葉子和明亮的陽光一起閃耀著,北京初冬的景色常常讓大鵬有些驚喜。只有晚上走進三平米的屋子,他才萎靡下來,“這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是個窮人,就好像從天堂走進地獄。”

三平米的小隔斷

蘋果是怎樣在改變著人們的生活,做蘋果手機遊戲程序設計師的大鵬並不是很確切地知道。在那個模擬人生的蘋果遊戲里,他最想選的是沙烏地阿拉伯的王子,可以輕鬆入住迪拜的帆船酒店,而不是住在高檔住宅小區一個翻身就會碰到牆的小隔斷里。

這是29歲的大鵬有生以來住過的最小的房間,長寬都不足兩米,大小不過三平方。一進屋,一米八高的他只有坐在床上,床的一側與小電腦桌和衣櫃緊靠著,他轉個身不小心就會碰著鄰居的牆。從那個一張報紙大小的窗戶望出去,對面的五星級酒店“香格里拉”幾個紅字徹夜亮著。

如果不是之前創業欠下信用卡債務,或許大鵬能住得好一點。在小隔斷安家之前,大鵬還去看過附近月租1000元以下的房間,沒想到比這裏還差勁。沒有陽光,只有幾瓦的節能燈整天昏沉沉地亮著,每個小隔間門挨門,幾乎像監獄的牢房一樣,就是白天進去,大鵬也覺得壓抑陰森。現在住的房間,好歹還有個小窗戶,有太陽的日子,能有點陽光照進來;每天晚上雖然要排隊到11點之後,但總算有熱水洗澡,有洗衣機洗衣服,能維持起碼的清潔和與體面,這幾乎是大鵬最為滿意的地方了。這套位於頂樓的複式住宅又加蓋了一層,三層共38個房間都編了號,多是那種沒有窗戶的房間,象徵性的窗戶都開在走廊上方。因為大鵬看中的這個屋子有一扇能看見外面世界的窗戶———比沒窗戶的貴150塊錢。為了這扇窗戶,大鵬勉強同意了。

之前他住在公司附近,一套七八十平米的房子被打成五個隔斷,住著7個人,大鵬一個人住在主卧裏面,1600塊,4個月之後,房東把價格抬到了2400塊。今年夏天的那場大雨,有住在地下室的人淹死了———根據北京官方公布的“7·21”暴雨遇難者名單,五環內6名死者中,因居住在地下室喪生的就有兩人———大鵬不敢再打地下室的主意。於是在網上找到了這個標價800塊的小房間。

如果是在十年前,如果運氣好,大鵬用這800塊錢能在北京租一個20平米左右的大房間,四合院或者地下室還可以更便宜———那時候,據說北京有近百萬的“鼠族”生活在地下室。5年前,這個價錢只能租一間10平米左右的單間,或者唐家嶺(蟻族聚居區)的一套農民房,隨著北京棚戶區和平民區的拆遷改造,現在,他只能租到一個三平米的小隔斷了。

初冬的氣溫越來越低,大鵬始終在想,也許還可以找到更好一點的房子。一周前,他在晚上回家的路上,突然發現紫竹橋下居然擺著一張鋼絲床。推著三輪車的男人和女人從一堆被子中間抱出一個熟睡的小男孩,大約兩三歲的模樣。小男孩被放在床上,一張紙殼放在孩子的頭上擋風,女人把長長短短的被子和墊子蓋在孩子身上。接著,男人和女人搬出一摞水桶和抹布,開始為停下來的計程車擦洗,擦一輛七塊錢。

大鵬忍不住上去問,孩子不冷嗎?男人和女人笑著說,不冷呀,蓋得厚,早上7點就回家了。走上紫竹橋的人行天橋,寒風很快吹透了他的大衣。進入那個幾乎睡滿人的樓房,在窄窄的床上躺下去,他安慰自己,我至少還有個睡覺的地方。

從地下到地上

天開始熱起來的時候,在小公司做文員的卓婭扛著她的《推拿———成功六式》和《人生寶鑒》找到這裏,住進廁所旁的一個小單間。卓婭原本算是“鼠族”的一員,2008年四五月間,地下室的房東就告訴卓婭趕緊找房子,北京的民房局和各街道辦都在下發關停地下室的通告。當時北京地下室清理的重點區域丰台區、朝陽區、海淀區已經基本清空,沿南三環一線,西三環到東五環直至北五環,大部分地下室已經關停,當時那至少涉及10萬到30萬名像卓婭一樣的低收入者。

卓婭記得,就是在那一陣,地面上的樓房和普通平房的價錢迅速漲起來,合租和小房間的廣告到處都是。卓婭不得不扛著她的那些寶貝書來到地上,住進一個10平米的小單間,她的周圍是糟雜的廚師,售貨員,服務員,健身教練,群眾演員,單位實習生……她從“鼠族”聚居區搬到了“蟻族”聚居區。及到2010年,北京最著名的蟻族聚居區唐家嶺開始拆除———北京市啟動了包括海淀區唐家嶺村、丰台區夏家衚衕村等50個衛生環境髒亂、社會治安秩序較亂的重點村(城郊接合部)改造工程。拆遷改造進行得如此之快,現實幾乎像魔幻一般上演———你上個月還在吃飯的地方,下個月就只看見一片凌亂的廢墟,周圍的商鋪和房屋寫滿了“拆”。

卓婭的房價已經由800,850變成了1000,1500……終於,到了2012年的夏天,她在網上找到這個標價800塊的小房間。雖然只有兩三平米,雖然緊挨著廁所和浴室,水汽和異味讓房間永遠是潮濕發臭的,但總是便宜的,和房東磨啊磨,終於降到了650元。

那時候大鵬也剛搬來不久,夏季的晚上,只有8點到10點,房東會開一會空調。像大鵬這樣的男生還行,光個膀子,穿條大短褲;女孩們穿著睡衣,只有趁無人走動時才能開會房門。為了涼快,有的女孩常去附近的紫竹院公園溜達,到晚上睡覺才回來。

二樓住的人很密,共有13個房間,住在最裡面的卓婭不可能享受這難得的福利,她的門前常常是一灘污水和雜亂的腳印。儘管如此,每月的50元空調乘涼費和10元衛生費還是要交的。二樓的衛生間和浴室沒有門,馬桶漏水,搖搖晃晃,水汽浸過浴室的牆,讓她靠牆的床鋪都是潮濕的,但床的另一邊也是緊抵著牆。卓婭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地攤上買得兩包竹炭,一包放在馬桶蓋上,一包放在自己書本大的小窗戶上。二樓的13個房間,加上三樓9個房間的人,衛生間常不夠用,兩個麵包大小的竹炭包能抵得什麼潮氣和味道?不過是安慰一下自己罷,就是這樣,卓婭還時不時看一看,免得竹炭包被人偷了去。

二樓通向露台的過道僅能過一個人,頭頂的內褲、文胸、床單、被罩晾得密密麻麻,想過去只有把身體緊貼著牆根溜過去。因為互相誰也不認識,沒有誰為鄰居收衣服的事,為了保證衣物不被雨水淋濕,不到兩米長不足一米寬的小過道反而成為二、三樓爭搶的黃金地[簡介 最新動態]盤。卓婭原來想得浪漫,在露台上擺個小桌子,放幾把小凳子,休息日大家可以在上面喝茶聊天。可露台上的爬山虎葉子從碧綠到發黃,直到變成了紅艷艷秋天的顏色,她的小桌子還是從來沒有機會取出來,因為至今也沒有人和她說過一句話,她也只好一句話不說,進了屋就關燈,一聲不吭地躺著,靜靜聽著每一個人刷牙,洗臉,大小便,沖水,洗澡,擼鼻涕,直到廁所里沒有什麼聲音,對面房間的呼嚕聲穿過形同虛設的牆板飄過來,“熬著,”她說,“慢慢就睡著了。”她的眼圈似乎總是黑的,發黃的臉色,總像走了很遠的路很累的樣子。

卓婭的洗漱用品都放在公共衛生間里,狹窄的衣櫃放在衛生間門口,行李箱擱在衣櫃頂上,就是這樣安置,書和衣服還是只能堆在門口,衛生間門口本就濕漉漉的,有一天衛生間跑水,她最心疼的德語字典、《人生寶鑒》……竟全部遭水淹了,她只好一直把書放在二樓朝陽的玻璃窗邊上慢慢晒乾。許多東西她都捨不得丟掉,一周前,她的門前多了兩把鮮花,一把白色的百合,一把紫色的勿忘我。百合的花朵在慢慢發黃,卻依然是這個屋子裡最動人的事物。

最擔憂的事

大鵬每天在網站上溜達的時候,有關北京房價的新聞首先成為他關注的事。他越來越失望地看到,進入2012年下半年,中性恿杪搖P∏悅婢褪悄切┦掌評玫娜巳揖幼〉牡胤劍礪淶桶鈉椒殼埃碩炎鷗魃掀亢橢較洌構易懦こざ潭痰哪蠆己痛駁ケ徽幀:韁校庋鈉萇碇坪醪攀巧畹謀糾疵婺?mdash;——大鵬幾乎不看這些,總是逃跑般鑽進自己的小窩。

和英子一樣,大鵬最怕的也是起火。電線和網線在三樓和二樓的樓梯處糾結成毛線團一般,大約房東也是很緊張的,大鵬住進來的時候,房東就一再說,除了電腦,不能用大功率電器。可是有一次房間里突然停電了,整個大樓都有電,只有這套房子停電。當時已經是晚上七八點,房東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查過去,最後才查出,是三樓的飲水機漏電跳閘的。大鵬知道后,嚇得大半夜都睡不著,那個飲水機原本一直在他門前放著,“幸好我從來沒有用過。”

過了一段時間,為了省下早餐錢,他在網站上花一百多塊錢買了煮蛋器,偷偷地在早晨插一會,“可能沒有人在用電器了吧。”可是很快,他就發現,樓下的英子晚上回來在衛生間洗雞蛋,原來也在煮蛋!有個美女編輯在洗西紅柿,原來要偷偷地煮方便麵!

每天,每天,門打開,門關上,除了租客不停在換,其他的還是老樣子。三樓的衛生間門把手一拽就掉下來砸到人頭上,二樓的馬桶到現在還是一地的水,進去上廁所總是會把鞋子和褲腳弄濕,腳底下一直是易燃的化纖墊子,房東一再說屋子裡不許抽煙,廁所里還是常出現煙頭,洗衣機一轉起來就咣咣亂響,還有,他還是誰也不認識———除了房東。大鵬一直好奇,女房東為什麼總是在這裏,作為二手房東,來自外地的女房東每天上午給三層樓的過道拖地,倒垃圾,打掃浴室和衛生間。慢慢他才發現,原來,女房東也住在這裏!而且住的是沒有窗戶的房間,她和女兒、丈夫都住在這裏!女房東為了多賺點錢,已經把有窗戶的房間盡量推薦給房客住。

離開的那一天

大鵬的同事建議他乾脆搬到房山,尋找一個更便宜更安全的住處,北京的地鐵線將延伸到那裡。房山,距離北京三環大約30多公里。現在地鐵還沒有通,那意味著大鵬每天早上四五點就得起床,花三四個小時在公交和地鐵上,打著瞌睡上班,晚上6點下班后,10點11點左右到家,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在地鐵和公交上,被擠得攤在玻璃上成為肉餅———那樣的噩夢又回來了。

十年間,北京的地鐵從只有兩條線已經發展到15條,2011年北京市的暫住人口達到了825.8萬人,但是比2010年減少了60萬人———北京市統計局公布的這個數字,是北京市有分區縣數據以來,暫住人口出現的首次下降。越來越高的居住成本,讓有些人永遠離開了這座城市。大鵬今年29歲了,他也曾想過回老家瀋陽,可是春節在家呆幾天就讓他發現,他回不去了———他想念北京,想念擁擠的地鐵和公交,想念地溝油,想念煎餅,想念有關北京生活的一切———“我心裏還有一點點希望。”

大鵬已經五年沒談過戀愛了———他曾經夢想的生活,“只要有個心愛的人,其實只要住在哪裡都無所謂,不至於吃不上飯,只要生活能有希望就行。早上一起起床,一起洗漱,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做飯,吃完飯我刷碗,然後一起看電視,一起睡覺……”——— 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有一個住處。

前一陣大鵬隔壁住著一個小夥子,有一次屋子敞開著,大鵬看見他的衣櫃里根本就沒有冬天的衣服,就是空的!所有的衣服,他都是穿在身上的,也沒有換的衣服。看見那個人,大鵬不禁傷感起來:“我們都差不多,金錢,地位,人脈……我什麼都沒有,甚至連青春都沒有了。”

一周前,大鵬因為帶一個老鄉回來暫住,被女房東斥責說費水費電,兩個人吵了起來,甚至鬧到了派出所。帶著一肚子氣,大鵬終於下決心自己租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單間,離開這個被隔成38間的“蜂巢”,“哪一天真的起火的話,我怕是跑不出來的。”他找到了立水橋的臨時住處,然後準備搬家。

最後離開的那一天,大鵬回那棟大廈取行李,另一個的男孩也走進來。電梯上升的隆隆聲里,大鵬看了看,認出這個人是與自己相鄰半年的鄰居,儘管大鵬鼓足勇氣想說點什麼,至少有個象徵性的告別,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他想起來,他們從未說過一句話,從來沒有。一直到電梯到達頂層,門開的一剎那,大鵬禁不住鬆了一口氣———周六的房間還是安安靜靜,人們一聲不吭,三樓的一個男孩擦身而過,去陽台上扛回被淋濕的被子———北京正在下大雨,明天還要下雪,冬天已經來臨,他終於要離開了這個讓他做噩夢的地方,正收拾東西,一個戴眼鏡的女孩突然出現在他的門前,“我來看房子。”

那時候他正在收拾家樂福打折時排隊買的生雞蛋,一盒12個,八塊二毛錢,已經快要過期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放進背包最上面的夾層里。

“哦……不錯,這裡有陽光[最新消息 價格 戶型 點評],”他指指那扇窗戶,女孩茫然地看著他,那是一扇外部被封死的小小的窗,一扇朝東的望不見星斗的窗,不過是一張報紙大小———大鵬曾無數次趴在那裡打量夜色下繁華的城市,還有閃耀著波光的紫竹院湖水———當火災驟然來臨,它甚至不足以讓他逃生———此時,窗外一片灰濛濛的陰鬱,北京三環上的車流一如往昔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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