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化妝師王立軍 造假洗腦覆蓋紙媒網路小說電影

2012年12月21日 11:59

文宣是的重要武器,公安內網和媒體是王立軍文宣的內外路徑依賴。從警28年間,王立軍就像技藝高超的化妝師,緊抓內網,通過媒體,引領輿論,打造文宣平台,變身成為經久不衰的公安英模、打黑英雄、法醫專家。對警務報道複雜生態的反省與檢討,由此也成為王立軍案發後的重要命題。

化妝師

2010年11月29日,王立軍會見一清、劉仰、司馬平邦、宋強、黃紀蘇等。

主筆_季天琴記者_周至美實習記者_唐愛琳徐雨雯常曄王暤重慶、鐵嶺報道

陣地

“過去的歲月,我們不會忘記你們的支持;未來的需求,更需要我們繼續走在一起。”2009年1月4日,在重慶市局的宣傳聯誼會上,王立軍對在場記者表示了感謝。

5天後,記者們就全程目擊了“8·12緝槍案”。央視《法治在線》名為《2009一號緝槍大案》節目中,開頭5秒的導視畫面,即是王立軍著黑皮衣黑手套,做現場指揮。主持人崔志剛解說稱,這是重慶警方的“一次絕密行動”。

始於2009年6月的打黑,就是重慶警方與媒體的一次親密接觸。在打黑中,重慶警方的主要手法為輿論先行,內宣則地毯式覆蓋公安內網,外宣倚重本地媒體和關係媒體的定向報道,在司法審判前先行媒體審判,具體做法包括兩個部分:低調和定向報道。

2009年10月29日,王立軍在市局擴大會上稱,打黑除惡以來,從警察到他個人,從未接受採訪,“現在遠離媒體,是對警察和案件的保護”。2010年2月,重慶市局媒體新春聯誼會上,王立軍又稱,自打黑除惡始,重慶警方堅持低調,“這樣並沒讓媒體失望,把話語權牢牢掌握在重慶媒體自己手中”。

但在“涉黑”案開庭前,重慶警方都會選擇性地向重慶媒體和關係媒體發放通稿。據警察楊渝(化名)透露,這些通稿由王本人定調,由王立軍特別報道小組—“藍精靈”團體負責採訪專案組,再將偵查觀點渲染成既定事實。

重慶警方的主要輿論陣地,除本地媒體外,還有中央某報。2009年12月13日,律師李庄因涉嫌偽證罪被批捕,次日,該報記者鄭某、庄某某便率先報道李庄案,此篇報道因其傾向性頗受質疑。《南都周刊》記者了解,這篇報道,脫胎於時任“藍精靈”成員張某撰寫的一份通稿。

2010年10月22日會見該報副總編輯一行時,王立軍稱讚該報“深邃的觀點,嚴謹的作風”,並表揚了當天隨行的記者鄭某:“你們在我們媒體單位中舉足輕重,小同志,了不得!”

在一個月後會見該報另一位領導時,王立軍稱,在打黑除惡中,該報得到的資料是唯一的,凡敏感案件,該報第一時間就能得到起訴書和判決書。

王說,一路走來,不說同呼吸、共命運,但完全能感受到該報的全國效應。檢索該報報道,自2009年6月打黑除惡始,至2012年2月王立軍出事終,該報涉及重慶打黑的報道共有111篇,這其中就包括李庄案、案等多篇獨家報道。

除傳統媒體外,王立軍頗為重視以華龍網為中心的網路陣地。警察楊渝介紹,為了替重慶打黑和王本人造勢,重慶市局組建了龐大的網評員隊伍,王立軍將之命名為“正義之聲”,下設“特種部隊”和“常規部隊”,前者的職能是發帖引導輿論,後者則是負責跟帖。市局不僅報銷上網費用,還會按發帖次數和成績立功授獎。

資料顯示,在王立軍的“雙起”論引起輿情預警后,重慶市局組織“正義之聲”發布網評,使“正面信息佔99%以上”。除策動網評員撰寫《打黑英雄王立軍其實也多情》等評論外,重慶市局還策動中央及市級媒體回應。在市局協調下,2010年11月19日,“某某在線”網站連夜擬發評論《重慶警方言“雙起”是平和理性的舉措》。

他的“藍精靈”文宣團隊,每日用各種ID發帖讚美王和重慶警方,然後再列印出來作為網路正面聲音上報給王。“這三年我們每天都在提心弔膽地給他辦一份《順天時報》。”該團隊成員如是說。

進化

到渝之前,王立軍對媒體的處理,還不如後來圓熟。

1992年1月,當選“中國十大傑出警察”后,還是派出所所長的王接受《鐵嶺日報》採訪,詳談自己在京領獎盛況,包括被領導接見、天安門前看升旗等情節。彼時,他剛出道,喜歡斜站在吉普車上,一手持槍,一手持步話機,昂首向前。

劇作家周力軍曾創作了以王立軍為原型的電視劇《鐵血警魂》。在周看來,王鍾情於戲劇化的情節,對付幾個走私犯也會跳到汽車上先衝天發射一梭子彈,並對電視劇不能自己演自己而失落。

1998年,《鐵血警魂》播放期間,時任鐵嶺市公安局副局長的王接受《鐵嶺日報》採訪,否認這份失落,並自稱不在乎榮譽名氣。相比出道時,他的應對已多了一份得體從容。

2003年11月,時任錦州公安局局長的王立軍做客央視談話節目《警察人生》時稱,有黑社會揚言500萬買他的人頭,打黑致其孩子不能正常上學,妻子不能正常上班。網路上流傳的其人頭價值500萬、妻女被黑社會殺害的傳言,即發端於此。

這種稍顯稚嫩的自我包裝手法,到了中後期越發成熟。2011年全國“兩會”期間,媒體問其打黑是否遭報復,王避而不談自己的風險,而是把“人民”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人民群眾的期待,是對我們最大的壓力。

他在媒體上呈現的形象,也在不斷進化。在遼寧後期,他的經典形象是著制式警服,胸前掛滿勳章,背後是各類題詞,體制符號中揉進了文化因素。伴隨官職的上升,他再晚一點的形象,則是在鎂光燈下,脫帽半低頭,沉靜而謙遜地謝幕,儒雅的斯文氣已在慢慢地覆蓋早前打打殺殺的氣息。

到渝后,王立軍刻意淡出公共視線。據重慶市局一警官透露,王在渝期間,要求電視台鏡頭只能有中鏡,不能有他的特寫,本地媒體亦不能刊登他的圖片。

2011年5月,王向央視主持人侯豐表示,自己到渝后基本未接受採訪,“社會有潛伏,個人有沉潛,我們得沉得住”。當年10月,王告訴另一央視主持人朱軍,稱自己曾連續九年出席公安部的春晚,後來就不去了。

對自己的媒體形象,王立軍十分敏感。2011年8月中旬,重慶市局政治部將題為《立軍副市長深入交巡警平台慰問並做即席講話》的公安內網稿,提供給前述中央某報發表。該報打回稿子並建議王內宣稿不宜外宣。王怒批政治部:“吾本人需要宣傳嗎?這種令人作嘔的吹捧是何意?既不懂政治,違反紀規,更談不上對吾負責,要徹查。”他感謝該報“以對吾政治負責、朋友情感、君子之坦為吾守住底線,讓吾安全、淡出、靜順”。

在體制內歷練多年後,王立軍已熟諳傳播規律。在2009年媒體新春聯誼會上,王稱:我們所做的工作,只有三分之一自己能說,三分之一要靠媒體朋友替我們說,還有三分之一則永遠都不能說。

他嫻熟地運用現代化的佈道和廣告式的宣傳。重慶首批交巡警平檯面世前,2010年1月,在交巡警專題會上,王立軍要求宣傳一定要主打國家媒體。他要求交巡警上街這幾天,不管抓住什麼犯罪,都要統一上報,還要安排一批記者追蹤好人好事,“讓群眾有安全感”。

在其媒體策略中,關鍵詞為“掌控”。2010年8月,在交巡警專題辦公會上,王要求交巡警要敢於出手,“只要有人罵你,直接上辣椒水、電警棍,事發后哪怕深更半夜也要找記者,第一時間報道,既能搶得話語權,又能維護形象。”

對王而言,媒體是工具,核心在為我所用。2011年,為了給自己拍照,他將原《重慶日報》攝影記者萬某特招進市局,並題詞贈“萬某等諸影君”:展(原文如此,應為“輾”)、轉、騰、挪,見縫插針,淡出視線,留挽歷史,甘於奉獻。

對其難以掌控的媒體,王立軍的關鍵詞為“雙起”。2010年10月,王在市局黨委講話中稱,今後凡報紙攻擊重慶公安機關和警察的,公安機關要對“歪曲事實”的報社,警察個人要對記者編輯進行起訴,並稱“雙起”。

化妝師

2011年7月21日,王立軍會見等人。

話題

王立軍還是製造話題的高手。

2010年2月2日,李庄案、文強案同日開庭,一直淡出媒體視野的王立軍接受《新京報》採訪,不僅肯定律師的正面作用,還提出要看到文強的貢獻。這番話,被評論人士視為打黑中重慶官方的一個亮點。

2010年8月18日至20日,王立軍率全局領導體驗交巡警早高峰執勤。市局警令部相關人員透露,王此舉,實由另一個打黑英雄、北京市公安局局長傅政華引發—當年8月14日,傅在京替警察頂崗巡邏,引起媒體關注。

《南都周刊》得到的資料顯示,期間重慶市局網評員在天涯、大渝網論壇發表《王立軍親自上街執勤,指揮手勢很專業》、《軍哥威武!》等網帖,並附王立軍指揮交通的圖片。網帖點擊近6萬次。王獲悉后批示:“群眾是公正的,百姓是質樸的,我們要多下基層體驗,而不是作秀。”

接訪也是王極為重視的工作。在重慶,王立軍的接訪案件均圓滿偵破。但據重慶市局信訪處警察透露,王的接訪案件之所以均圓滿偵破,是因在局長接待日前,信訪處便會千挑萬選,偵破有眉目、即日便能破案的案件是首選。

資料顯示,王接訪在市局402室會議室,此處能容納四五十人,除市局政工、紀委人員外,每次還邀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警風監督員等不少於5人參加。

從現場記錄看來,接訪幾乎是王立軍的獨幕劇。當事人還沒說完,他便打斷對方:你的案子我都清楚了,這個案子辦案警察取證不全、質量不高、有瀆職失職行為……然後,他會當著當事人的面嚴厲批評辦案領導和警察,甚至令紀委當場對相關辦案人員“雙指”、“雙規”。接著,王便布置工作,要求加大偵破力度、限期破案。

他更會表露對人民群眾的深情,不時提到諸如“點點滴滴百姓利益,舉手之間人命關天”的警句。深受感動的信訪者不僅表示要停訪息訴,有些甚至幾度哽咽,意會效果。2011年12月9日,《》理論版發表其署名文章《社會主義民主法治的有力彰顯》,並被12月10日的《重慶日報》轉載,這篇2000餘字的文章,分三部分闡述了重慶打黑維護公平、促進和諧等功能。

過去三年,不少受王立軍熱情接待的學者,對重慶公安模式回報以濃厚的興趣。

2010年9月中下旬,王立軍數次會見一清等人。9月30日,一清、黃紀蘇、劉仰、司馬平邦合作了《王立軍印象》一文,此文成為王講話集《視界》的序言,文中稱,“馬蹄南去人北望,立軍又在山城上演了重慶版的精忠報國”。

2011年6月14日,王立軍會見司馬南、司馬平邦、郭松民等人。會見中,王立軍即令市局政治部將當日的會談整理成文,遞送市委主要領導。資料顯示,此文側重收錄了司馬南對重慶衛視的看法,及其對打黑除惡的讚美。

2011年7月21日,王立軍再次會見司馬南。司馬南說“重慶是中國社會主義的希望”,王稱“這個話你們說合理,我們說不合理”。王立軍還向司馬南提供了有關“縮差共富”、“重慶十二條”的相關資料。王稱,不少專家如清華大學教授胡鞍鋼等都對此表態支持,“未來你再討論這些事情的時候,可把他們在重慶的這段話全部用上,很高興你能常來。”

出入重慶的學者中,陳光中是個另類。2011年4月,刑訴法帶頭人、中政大教授陳光中在西政主持“法學戰略規劃研究”西南片區座談會。據打黑展解說員王佳(化名)回憶,期間重慶市局通過運作,安排陳參觀打黑展。陳參觀中途,王下樓與之“偶遇”,后又聘陳為有織犯罪對策研究中心顧問。

陳光中對《南都周刊》回憶,因拂不過西政一干中層的面子,他同意前往打黑展,但要求只參觀、不接受採訪、不見報。其後他偶遇王立軍,並被要求題詞。返京一月後,他收到重慶市局的聘書,他即退回聘書,修書一封婉拒,簽名蓋章並拍照留底。

文藝

2010年7月8日,王立軍會見重慶市作協主席黃濟人,要求黃“用文學之魂,深刻銘記打黑除惡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就在會見的前一天,7月7日,原重慶市司法局局長文強被執行死刑。

王稱,文強作古,是打黑除惡劃時代的標誌。他希望由黃濟人領頭,組建寫作組。資料顯示,該寫作組其他三人皆來自東北,包括遼寧省作協《鴨綠江》雜誌總編田某、《“慕馬大案”查辦紀實》作者關某以及瀋陽作家崔某。

為演繹打黑史,王立軍還接觸了諸多影視名人。香港導演杜琪峰稱,他曾在重慶實地考察,前後與王立軍四次會面。據市局原宣傳處負責人透露,由於杜將“打黑”設計成槍戰片,不符合主旋律,因此創意被斃。

2011年6月17日,王立軍會見導演李少紅,同行的還有作曲家呂遠等。王反覆跟李表示,電影要“去英雄化”,不要渲染公安局長,要用黑社會的殘忍和殺人現場作為底色。

會見中,王立軍希望呂遠為重慶交巡警創作歌曲。2011年9月21日,呂向王遞交了曲子,王請他把市委主要領導的那句“幫得了百姓、鎮得住壞人、管得住自己”加進歌詞。王還交代警察:“一定把呂老在重慶的時間擠干壓盡,讓他保證休息,加強營養。”

打黑創作組也未能倖免于“被擠干壓盡”。2011年12月12日,已經六易其稿的作家們向王立軍各陳苦衷,望能儘快安排出版打黑叢書。為了方便創作組調取案卷,重慶市局抽調了一批警察管理打黑檔案。2011年7月,王立軍告訴這些警察,要“從每個案子中看到人生的跌宕起伏,從輝煌到困惑,從強者到囚犯”,“真正的人生是一部小說,這部小說關乎國家、民族。”王稱。

他也用行動踐行了自己的文藝理念。半年後,這個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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