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還父、削肉還母」的李慎之

2025年07月24日 18:53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馮先生/

公眾號:馮先生寫字的地方

知乎 20250720

既然”資本主義可以搞也可以搞市場經濟”,一言興邦,從而使中國經濟打開了一個新局面;那為何不能說”可以搞議會民竹,社會主義也可以搞議會民竹”呢?這不是給政治打開個新局面嗎?這可是的主張啊!

——李慎之,《風雨蒼黃五十年》

國慶五十周年之際,有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不畏艱險,以76歲的高齡甘當《皇帝的新裝》里的那個小孩的角色,直面瓊樓高層,大聲呼籲**改革刻不容緩,以一篇《風雨蒼黃五十年——”國慶獨夜雨”》而名動公卿,震撼網路而遭二度封殺。

(一)獨特的李慎之

李慎之(1923-2003)是一個非常值得一寫的人物,哪怕在”兩頭真”里也是一個異常獨特的角色。

年輕時期,李慎之熱血沸騰,深受”新啟蒙”(艾思奇、何干之、陳伯達等人發起的)影響,醉心馬拉的列車真理,入我進步組織;熱衷,當然也不知為何物。

值得一提的是,李慎之入我進步組織前本名”李中”,因”大嘴巴”特色難改,特自改”慎之”之名,自警要謹慎小心。

中年時期,躬逢盛世,然後歷經運動,可惜直言無忌本色難改,果然在57年反右中中箭落地。

兩年之後,約59年底,遂幡然醒悟,然後思想上”剔骨還父、削肉還母”,接著以”客卿”的眼光冷眼旁觀盛世之光怪陸離,思想上更經淬鍊。

改開之後,因上峰賞識而榮升學官,先任中科院研究所所長,後任社科院副院長,只因良心未泯,很自然地在風波之後被因故撤職(不便展開)。

80年代,雖也曾高談闊論,但歷經滄桑,心有餘悸,老成持重,不寫文字不著文章,不讓人抓住把柄。

90年代撤職之後,慎之在人格上回歸自我,思想上更上層樓,從此”海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處處為民竹自由呼號,”我手寫我心”了。

去年年底他在電話里跟我說:我沒有幾年可活了,我餘生惟一的、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為民 主而吶喊”。

——陳樂民《山高水遠望斯人》

(二)反思人物中走得最遠的一個人

五十年前,我是一個青年共產主義者,滿腔熱血,一片赤誠,五十年後居然走到了原初的對立面,想起來有無數的話要說,一時也說不盡……——李慎之

筆者之所以對李慎之感興趣,不光是因為他”兩頭真”(這樣的人物也有不少),而有其特殊的地方:反思地相對較早(59年底),特別徹底而不乏深刻,幾乎在儕輩中走得最遠。

先說反思時間。

56年,蘇共二十大對他的打擊就已夠大,慎之45年就讀過《我選擇了自由》一書,此時赫禿的秘密報告恰與之處處對應,原來當初以為只是謠言的書中內容竟是真言,從而對蘇式socialism產生懷疑。

此後,波匈事件讓他食不知味睡不安寢。57年,自身享受的高規格右派福利,又給了他狠狠一悶棍,然後經過兩年的痛苦思索,遂認清了蘇式社會的本質之後,終於從思想上解放出來。

接著說反思的徹底程度。

晚年的慎之要對自己的一生有個交代,他對自己的反思看得最重,也不怕以”今日之我”攻”昨日知我”,故他的反思幾乎走得最遠:

我們都是快八十的人了,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我們不幸而歷盡坎坷,吃了自己曾經十分寶愛的”理想”的苦頭,然而幸而又能活到還能反思,或許可以做個明白人的機會,因此我認為我們的反思必須到位。

這樣,不用說什麼對得起人民,對得起歷史那樣的大話;至少自己可以心安理得一些。——李慎之《回歸五四 學習民主》

顧準確實了不起,拆下肋骨當思想的火把,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中竟能從唯物主義走向經驗主義(的哲學基礎就是英美的”經驗主義”),堅持價值規律和市場經濟,只因為死得太早,思想上剛成雛形就黯然離去。

80年代的王若水,也是思想界的一顆明星,雖然圍繞著馬義打轉,但作為異教徒竟引出”異化”和”人道主義”的問題,也是難能可貴。90年代,世界劇變之後,王若水基本摒棄馬義經濟學部分,更放棄階級鬥爭和磚政學說,但仍執著為馬老的哲學部分代言,認為其最有價值的部分是”實踐的唯人主義”,這也是一位可貴的書生吧(筆者有暇將介紹此人,如果不犯禁的話)。

所謂”兩頭真”的人物,他們的反思一般多限於列寧主義、***思想,一般對馬老的原教旨思想還是比較維護的,尤其是欣喜晚年恩格斯竟傾向於主義。

而有幸活到21世紀的李慎之,則徹底從馬恩中掙脫過來,旗幟鮮明地高張””大旗(須知在我進步人士之中,可是一個犯禁的詞彙,37年韶山有篇文章《反對自由主義》),悔悟當初信奉五四之後的那套”新啟蒙”(馬列主義),呼籲”回到五四,重新啟蒙”。

讀者讀到這裏,或許犯疑,啥”新啟蒙”、”舊啟蒙”的,莫名其妙的。筆者稍廢筆墨,以作解釋。

原來李慎之、王若水等人,他們這些成長於30年代的學生,跟五四時期接受陳獨秀、胡適的舊啟蒙不一樣,他們接受的新啟蒙,都是來自於艾思奇、何干之之流的人物。

新啟蒙”新”在哪裡呢?五四時期的啟蒙”德先生”、”賽先生”都已經落伍了。陳、胡鼓吹的民主都不過是民主,而我們新啟蒙的民主是無產階級民主,用列寧的話說,就是比”資產階級民主要高明一萬倍”;五四時期的”科學”也有問題,根本就不”科學”,真正的科學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唯物辯證法”。

乖乖,日寇緊逼之下,國民政府賣國求榮,30年代一心救國的年輕人看到這些”新啟蒙”,又看到西方資本主義普遍陷入經濟危機中難以自拔,再看人間仙境蘇聯把第一個五年計劃搞得虎虎生風,兩相對比之下,還不對這種”大本大源的真理”佩服地五體投地,進而投身革命,建設新

而今,時過境遷,這些”兩頭真”的人一般對”新啟蒙”中的馬恩難以割捨,而只有極少數如李慎之才徹底大徹大悟。

(三)李慎之的晚年大徹大悟出啥呢?

李慎之晚年的徹悟,確實得出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

“民主就是民主”,只有真假之分,哪有新舊之分;

自由才是一切價值的核心,民主是為了保障自由而設,平等也是自由之後的平等;

經濟平等是左翼給蘇聯造出的神話,蘇聯哪有”經濟平等”可言,它的所謂的社會主義也不過是一場騙局;

秦朝以來,兩千多年延綿不斷的文化傳統(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的核心)是磚制主義,磚制主義體現在人民身上就是奴隸主義與蒙昧主義;

中國的國民性有兩面,一面是上對下的磚制主義,一面是下對上的奴才主義。對下專橫,恣睢暴戾,當人當人,對上諂媚,就會秉持妾婦之道,而當個奴性十足的順民阿Q;

實現人的現代化是所有國家現代化的目的和出發點,我們要搞”以人為本的現代化”,千萬不能走蘇聯那樣”以人為成本的現代化”;

實現人的現代化必然要實行及公民教育的啟蒙;

目前最優先的任務是”爭民主”,確保”、出版自由、結社自由”,然後才可以著手更艱難的任務,啟蒙國民(改造國民性),培養公民,解放幾千年來被磚制扭曲了的人性,發展每個人的個性。

要用民主去啟蒙”磚制”,要用自由去啟蒙”奴隸”,要用科學去啟蒙”蒙昧”,要用法治去抵制”人治”,以個人主義反對”集體主義”,所以我們要”回到五四,重新啟蒙”;

五四的精神是”啟蒙”,”啟蒙就是以理性的精神來打破幾千年來禁錮著中國人思想的專制主義與蒙昧主義;

明清之際的資本主義萌芽說以及秦以後的社會還被稱之為封建社會,這隻是硬套五段論的文化專制主義的一種偽理論;……

限於文章篇幅,暫時只列以上部分,所以說他在儕輩中幾乎走地最遠。

(四)不合時宜的李慎之

除了李慎之的反思之外,李慎之還有兩點吸引筆者。

一是他的不合時宜的”真”。胡適說陳獨秀是”終身的反對派”,終身的不合時宜,其實只要有點堅持保留”人味”的難免都不合時宜,李慎之自然也不例外。

慎之早年在共產主義還是一項罪名時,奮不顧身此種”真理”信仰,晚年,痛定思痛之後,他又放棄被視為謀取富貴的”敲門磚”的官方主義,而去高唱不合時宜的自由主義。

二是李慎之在人生的最後幾年吐的不合時宜的”絲”很讓人驚艷(筆者不喜歡尬吹)。

雖則他的文章不多,也比計較淺顯,但幾乎篇篇皆是精品,言之有物,有的放矢,處處圍繞著中國的現代化打轉。

他年輕時就以思維敏捷的才子之名著稱,晚年所思所寫又是畢生心血所在,故筆端常帶感情,文字格外能吸引人。

筆者這樣說得可能很抽象,茲舉兩篇他最出名的文章吧。

一篇是本文開頭的《風雨蒼黃五十年——國慶夜獨語》,一篇是《哈維爾文集》的序,這兩篇應該都是傳世之作。

前一篇道盡了他們這個年代知識分子的心理路程,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有膽識有份量的震撼人心之作(只有這節可選,建議大家在網上找來看看):

在這世紀末的時候,在這月黑風高已有涼意的秋夜裡,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守著孤燈,寫下自己一生的歡樂與痛苦,希望與失望……最後寫下一點對歷史的卑微的祈求,會不會像五十年前胡風的《時間開始了》那樣,最後歸於空幻的夢想呢?——《風雨蒼黃五十年》

后一篇序寫得有血有肉,將后極拳社會的伎倆和本質說得非常透徹,並指出”依良知而行””說真話”或是消解這種社會的不二法門:

有興趣的朋友,自行查找吧…..

(五)結語

李慎之的晚年已經突破了單單隻寫真話的這一層,他通過痛定思痛的徹悟,對自己一生的思想梳理,對早年投身其中的”革命”以及啟人無數的”新啟蒙”都做了艱難而徹底的”揚棄”工作,思想上真正做到了”剔骨還父,剔肉還母”的境界。

雖然李慎之的思想未必異常深刻,但那一字一血的徹悟,確實值得後來的思考者再探尋他的思路歷程,研究這種獨特的”李慎之現象”;撫今思昔,想必這也是一件格外有意義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