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活一次」:中國老人海外留學
2025年12月22日,趁著學校放假,翟羽佳背上包,踏上前往義大利米蘭和威尼斯的旅途。
這是她在地中海島國馬爾他遊學的第四個月。儘管學習時間不長,但翟羽佳已能清楚覺察到自身的變化。她不再因發音不準而怯於開口,也學會了用簡單的英語點餐、問路。學習的間隙,她還和同學結伴,先後去了希臘和義大利多地旅行。
2025年9月,英語零基礎的翟羽佳辭別丈夫和女兒,拖著兩個大行李箱,下載好翻譯軟體,帶上翻譯器和同傳耳機,獨自踏上了前往馬爾他遊學的路途。
翟羽佳笑稱,這是一個「拋夫棄女」的決定。退休三年後,她決定以學生身份重啟人生,找回生活的意義和價值感。
「退休不是終點站,而是重新出發的新起點。」翟羽佳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翟羽佳並非孤例。在退休潮與「銀髮覺醒」交織的當下,越來越多像她一樣的中國退休老人,踏上了海外游學的道路。
公開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2019年,中國50歲以上的海外遊學群體佔比僅約3%。到2023年,這一數字已飆升至20%。
南方周末記者採訪的幾位「銀髮學子」,身上有著相似的特質:他們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或在體制內工作,或有著穩定的工作和收入。退休后,有錢有閑的他們遠赴海外課堂,重拾「為自己而活」的勇氣。
「總得為自己活一次」
2025年12月底,翟羽佳的義大利之旅畫上句點。這並非她第一次踏上歐洲的土地,卻是退休后最鬆弛的一次旅行。
沒有導遊的催促,翟羽佳能完全跟隨自己的節奏行走。在威尼斯水城,她乘坐貢多拉船緩緩穿行於水道之間,任由陽光穿過古建築灑在肩頭。
翟羽佳與同學一起上課。受訪者供圖
「感覺時間在這裏學會了慢行。」她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2022年,55歲的翟羽佳從報社退休。然而她並未閑下來,而是和女兒一起開了家工作室,從事身心療愈工作。
按道理,她已處於人生圓滿的階段,在北京四環內擁有自己的工作室,丈夫事業穩定,女兒的職業發展也步入正軌,但她卻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茫然。「女兒現階段好像不再那麼需要我了,我就陷入了某種無價值感,彷彿自己不再被需要。」
2025年2月,翟羽佳在一個禪修營遇到一個大三女生。女孩看著她說,「你的生命能量還沒有完全釋放」。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她,讓她想起了對語言的興趣,想起了環遊世界的夢想。
翟羽佳沒有絲毫猶豫,開始查資料,找中介,最終選擇了一家全球知名的私人英語教育機構。她在一天之內完成諮詢、報名,隻身來到她人生前六十年從未聽過的馬爾他。
推開入住公寓的大門,翟羽佳愣在了原地。一間寬敞的套間里,住著男男女女9個人,分別來自8個國家,「簡直就是一個國際大家庭」。
更令她意外的是,連接隔壁男生寢室的陽台門,竟沒有上鎖。「這門……不用關嗎?」翟羽佳遲疑地問比利時室友。
「不用,這裏非常安全,所有人都彼此尊重。」對方從容答道。
20年前,翟羽佳曾在白俄羅斯留學過一年。但這次遊學,帶給她的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她原以為自己會是班上最年長的學生,直到遇見76歲的波蘭室友。
「我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但不想在家浪費生命。」談及為何遊學時,她的回答讓翟羽佳十分觸動。
翟羽佳(第一排左二)與同學和老師們一起過萬聖節。受訪者供圖
翟羽佳的迷茫,是許多退休老人的共同困境。他們大半生圍著工作與家庭打轉,從工作崗位退下來后,社會身份驟然抽離,曾經的價值體系隨之崩潰。
這種「不被需要」的失落,成了不少銀髮族「為自己活一次」的起點。與翟羽佳同齡的張玲麗,亦是如此。
比翟羽佳早半年,張玲麗選擇了同一家機構的語言課程,目的地是位於大洋洲的紐西蘭,課程為期兩周。
選擇紐西蘭遊學,純粹出於偶然。
2024年底,張玲麗在短視頻上刷到了一位退休人員分享的遊學生活,那種「既能學習又能遊玩」的模式深深吸引了她。張玲麗加了分享者為好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和她一起到紐西蘭遊學。
張玲麗沒有想過,花甲之年的她,會以學生的身份住進培訓學校安排的公寓。樓下的公共廚房裡,十幾個煤氣灶整齊排列,鍋碗瓢盆、各類調料一應俱全。
班上有14名學生,6個中國人,其餘來自日本、韓國、柬埔寨等。張玲麗是年紀最大的學生,其他多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授課老師是一位只有19歲的大學生。
但年齡差並未帶來隔閡。「大家都是過來學習的,沒有人在乎你的年齡。」張玲麗笑著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來自浙江台州的張玲麗,是當地一家職高的語文老師。退休工資一萬三,她並沒有閑著,周末開了四個輔導班,帶著一百多個學生跟她學習閱讀、作文和小古文。周一到周五,還有學生在她家上自習、寫作業。
「我有能力賺錢,就有底氣花錢。人總得為自己活一次。把錢花在學習的路上,我認為是最值得的投資。」張玲麗說。
不同於翟羽佳和張玲麗的初次嘗試,58歲的徐行將海外遊學,變成了高頻的生活方式。
2025年11月,她剛剛結束新加坡為期兩周的課程,這已是她一年多來的第三次遊學。
徐行的起點並不尋常。她曾是世界頂級商學院的領導力教練,從事商業諮詢,年薪逾百萬元。2024年,她放下忙碌,第一次踏上赴英遊學之路,在曼徹斯特與倫敦總共停留三個月,花費約15萬元。
正是這段經歷,讓她徹底「上了癮」。2025年5月,她再次踏上了去美國遊學的路程。
「不是60歲,而是16歲」
開學第一課,便給了張玲麗沉重一擊。
經過語言測試,她被分入中級班。課堂上,老師全程英語授課,語速快,她幾乎完全跟不上節奏。一節課下來,能聽懂的內容不到三成。
在農村上中學的張玲麗曾是英語尖子生,還代表學校到市裡參加英語競賽,拿到了一等獎。然而,考入師範后,她再也沒有學過英語。此後工作的幾十年裡,她也再沒碰過英語。
聽不懂時,張玲麗只能求助旁邊一位來自南京的年輕女孩。下課後,她則靠著課本和練習冊,一點一點艱難補漏。
2025年4月,張玲麗(第二排左一)和同學們一起參觀紐西蘭奧克蘭的地標建築「天空塔」。受訪者供圖。
張玲麗的困境,是許多銀髮學子的共同寫照。對他們而言,語言是遊學路上最難越過的一道難關。
在馬爾他求學的翟羽佳,至今對初入課堂的場景記憶猶新。
她出生於東北,小時候學過俄語,但對英語一竅不通。連續三個小時的全英文授課,讓她如同「聽天書」。一節課下來,腦子一片空白。
語言的隔閡,不僅困擾著課堂上的翟羽佳,還在課堂外鬧出烏龍事件。
翟羽佳的室友是個波蘭人,同樣不怎麼懂英語。有一次,室友興沖沖地捧回一塊乳白色物件,表面雕刻著精緻花紋。或許因語言不通,又或是被其外形迷惑,室友篤定這是一塊芝士,還熱情地切下一片分給她品嘗。
翟羽佳嘗了一小口,一股濃烈的氣味直衝鼻腔。她覺得味道有點像變蛋,便拌上香油和醋,又試了一次,結果嘴唇立刻傳來一陣刺痛。
她心裏隱約覺得不對勁,認為那是塊肥皂,卻不好意思說破。就這樣,那塊「芝士」在桌上放了3天,直到翟羽佳忍不住拿到水龍頭下沖洗,一手泡沫從掌心涌了出來。
不過,豐富的人生閱歷,早已鍛鍊出這些銀髮學子的平常心。他們能從容接納陌生的環境,亦能坦然面對學習途中的所有「意外」。
面對全英教學聽不懂、課程節奏跟不上的困境,翟羽佳沒有陷入自我否定,而是坦然接納了自己的起點。「我不追求一下子做到最好,反而享受看著笨拙的自己一點點進步的過程。」
她主動和學校溝通,將大班教學換成一對一課程,並逼著自己參加學校的各種英語公開課,「就是去硬聽磨耳朵,鍛煉聽力和語感」。
「只要反覆聽,總有一天會開竅。」翟羽佳常拿孩子學說話安慰自己。
張玲麗的心態亦格外鬆弛,她調侃說:「反正我年齡大,說得不好還可以被原諒。」但她又隨即補充,「我學習還是很認真的」。
遊學之旅並未讓張玲麗實現語言能力的跨越。「兩周的課程,除去復活節假期,真正學習時間沒幾天。」她坦言。但這段經歷悄然撕掉了貼在她身上的「老年人」標籤。
在紐西蘭,60歲的張玲麗收穫了16歲的快樂。
遊學結束前,學校組織學生們到海邊燒烤。奧克蘭的海灘上,大家圍在一起烤肉、踢沙灘足球、打撲克,滿臉鬍子的墨西哥老師隨著音樂的節奏,盡情跳起了桑巴。
張玲麗忍不住也加入了進去,跟著音樂扭胯、踢腿。
「我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年齡,也不需要顧忌動作是否合適。」張玲麗回憶道,「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是60歲,而是16歲。」
紐西蘭留學回來之後,張玲麗開始每天自學英語,她還計劃考國際漢語教師相關的證書。
「經濟基礎是前提」
依託專業機構,是當下大多數中國退休老人開展海外遊學的首選方式。
「我是個『好奇寶寶』,但又不敢真正冒險。」三次短期海外遊學,徐行均選擇了遊學中介。在她看來,中介托底的短期項目,提供了最從容的「出走」方式,既有便利性和安全感,又保留了自主探索的開放空間。
徐行的選擇,折射出一個龐大銀髮群體正在經歷的身份震蕩。
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年底,中國60歲及以上人口達3.1億人,佔全國人口的22%。每年,兩千多萬人步入退休行列。對於那些有穩定工資的人而言,退休后的衝擊往往不是經濟問題,而是「價值真空」。
「工作身份、社會身份像潮水般退去,自己就像沙灘上擱淺的魚,極度不適應。」2024年底,從央視退休的字文莉,同樣陷入了失落中。
想要出國留學的字文莉調研市場后發現,主流留學機構普遍將服務年齡鎖定在35歲以下,旅行社的跟團游則多屬走馬觀花的「打卡」模式。她認為,這兩者都無法滿足那些有錢有閑、渴望純粹為興趣而學習的退休人群。
「我們五十歲以上的人,只是上一份工作結束了,但思維依然活躍,身體也還健康,為什麼不能繼續有質量地學習?」憑藉國際教育領域的工作與訪學經歷,字文莉將目光投向海外,創辦了「熟齡留學俱樂部」,專門為50歲以上人群鏈接海外短期研學項目。
自2025年6月以來,僅半年時間,已有近300名學員通過她的項目,前往牛津、劍橋等海外高校,進行為期兩到四周的沉浸式研修。
2025年6月,英國伯恩茅斯藝術大學,黃珍體驗版畫課程。受訪者供圖
黃珍是首批學員之一。與她同行的20名同學,年齡從50歲到73歲不等,來自全國各地。整個遊學期間,有兩位領隊老師全程陪同,課堂上還有助教協助翻譯。
來自北京的黃珍,是1978年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畢業后在鐵路系統幹了一輩子。退休后,她考取心理諮詢師證書,與朋友合開工作室,卻始終覺得「差點什麼」。
2024年,黃珍腳踝意外骨折。手術后的半年時間,她只能待在家裡休養,百無聊賴的她自學起了《易經》。可黃珍越學越覺得,自己需要的是真實的社交和全新的環境,「想出去」的念頭愈發強烈。
事實上,留學夢在黃珍心中藏了大半輩子。年輕時,她還抽空讀過電大的英語專業,考過託福,只是礙於工作和家庭,這個夢想一直被擱置。如今孫子無需照看,她的時間終於屬於自己。
在英國的四周時間里,黃珍的生活被充實的課堂填滿。每天上午是專業課,一周換一門,依次是服裝設計、版畫、珠寶製作和攝影。下午則為英語課。
海外研學的成本並不算低。字文莉開設的研修項目因課程時長、目的地和學校層級而異,費用從兩萬多到六萬多元,涵蓋學費、食宿及境外保險。往返機票與簽證費用則需要學員自費。
字文莉強調,經濟基礎是奔赴海外研學的前提。「若沒有穩定的養老保障,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教育需求和精神需求自然會排在後面。」
研學班的初期參与者多為醫生、教師等高知、高收入群體,他們擁有終身學習的習慣。但隨著項目影響力漸增,越來越多普通退休人員加入其中,參与範圍從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向更廣闊的地域延伸。
「現在一半以上是普通退休人員,來自新疆的人員比例甚至已超過北京。」字文莉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據字文莉觀察,研學群體的另一個鮮明特徵是,女性學員佔比顯著更高。「女性退休年齡早,配偶仍在職時,她們反而擁有更多自主支配時間。此外,她們長期承擔家庭責任,退休后所釋放的自我實現需求,往往比男性更為迫切和強烈,更渴望『為自己而活』。」
「遇見更好的自己」
海外遊學的生活,讓這群銀髮老人見識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也成為了更好的自己。
徐行的人生上半場,始終與加速相伴。她做過公關,在知名房地產企業干到副總裁的職位,還當過企業顧問。高強度的工作曾讓她一年連續摔倒過三次,腳踝打上了九根鋼釘。
英國為期三個月的遊學,讓她完成了從「快節奏拼搏」到「慢節奏沉澱」的轉變。
英國遊學期間,徐行(第一排右一)和同學組隊,開展餐廳調研任務。受訪者供圖
在曼徹斯特一家餐廳里,徐行第一次體驗到「等飯」的從容。點完單后近半個小時,第一道菜才被端上桌;吃完一道,還要再等下一道。餐廳里沒有人催促服務員,所有人都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喝著紅茶,把吃飯變成一件不慌不忙的事。
徐行也總看到一些年輕人就靜靜地坐在河邊,不玩手機,也不說話,只是單純地看著風在水面拂起一層層漣漪。
那一刻,徐行忽然領悟到,原來退休之後,不必總逼著自己「做點什麼」。「能心安理得地什麼也不做,也是一種值得珍惜的生活方式。」
在馬爾他遊學的三個月里,翟羽佳學著把自己置於生活的中心。在地中海的陽光下,她那根緊繃了大半輩子的神經,一點點舒展開來。
曬太陽、品美食、和新朋友聚會,或沿著海邊漫無目的地漫步……翟羽佳每天都過得很輕鬆。
沙灘上,馬爾他人穿著比基尼悠閑地曬著日光浴,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愜意。那種由內而外的鬆弛感,讓她覺得,這裏的每一天都像是假期。
「人首先要懂得,在忙碌中給自己留足享受生活的空間。」翟羽佳感慨,「很多人一輩子都在為工作奔波,為他人忙碌,唯獨忘了,該怎麼好好愛自己。」
對於黃珍而言,英國遊學的經歷,如同一把打開心門的鑰匙,解開了她心理上的枷鎖。
「年齡只是一個數字,所謂老了,不是年齡到了,而是你給自己設的限越來越多,把前面的路擋住了。當把心門打開,你就會發現世界上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可以去做。」黃珍說。
遊學歸來后,黃珍的變化讓周邊人眼前一亮。家人覺得她變得更開心了,朋友看到她時,會驚嘆於她著裝的變化。
以前,黃珍習慣穿黑灰藍等深色系、中規中矩的衣服。如今和朋友聚會時,她會大方地穿上撞色、鮮亮的衣服。
「穿上多巴胺色出門,自己都特有自信。」黃珍說。
外在的解放,源於內心的鬆綁。
黃珍很喜歡穿裙子,也買過很多顏色亮麗的衣服,卻始終因為不自信、怕人議論,將它們深藏在衣櫃里。
在英國的街頭,黃珍看到很多七八十歲的老人,將頭髮染成淺粉、淺藍,穿著漂亮的衣服,笑得特別燦爛。「他們從不活在別人的眼光里。」這一幕深深觸動了她,「穿衣是為了取悅自己,喜歡的衣服就可以穿,不用怕別人說不好看。」
遊學結束不久,黃珍已開始規劃下一段旅程。她的美國十年簽證即將到期,她打算在失效前去美國參加一次短期遊學。
在她看來,六七十歲重回教室,本身就是對「我老了,我不能」最有力的打破。「說不定哪天,我真的會去國外重新讀個碩士呢。」黃珍笑著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黃珍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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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南方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