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一次飛機 那就不白來世上一趟

2026年04月24日 15:03

來源: 陳倉 作者: 陳倉

那是好多年前,大姐打電話來說,身體越來越差,已經七八十歲的人,怕是活不了幾年了,你抽空回來看看吧。我趕緊放下手中的活,決定回家好好陪陪父親。

見到父親后我就問他:「你現在最想乾的是什麼事情?」真有點讓他留下臨終遺言的意思。父親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想看看飛機。」父親是土生土長的農民,雖然把子女都拉扯成人,翻過大山走進了,但是他一直留在村子里,成了我們這些遊子的坐標,成了迷茫人生的燈塔。

小時候與父親一起在地里種莊稼,天氣特別好的時候,經常能看到一個指頭蛋子那麼大的亮點向前移動。我們知道那是飛機,便放下手中的活,抬起頭目送著飛機消失在狹窄的天空。

當時,這是山裡人與遠方唯一的聯繫。我告訴父親,等我長大了就去,從村子上空經過時,給家裡扔一封信下來。少時的夢並沒有實現,但每每坐著飛機從群山上經過,我都會想,這身下是否就是我的故鄉?是否有父老鄉親在田頭張望?

對於父親要看飛機的願望,我是不滿的。我說:「你一輩子還沒有坐過飛機,我帶你去坐一次吧。」但是父親拒絕了,說自己坐都頭暈,真實的原因是他從大姐那裡了解到,坐一次飛機要花上千塊錢,這可是他一畝地一年的收成啊!

沒有辦法,我就帶他去看看飛機。那天,天氣不錯,我開了兩百公里的路,翻過秦嶺來到咸陽機場。但是可以看到的地方不允許停車,我只好開著車繞著機場慢慢地轉圈子。父親實在過意不去,就指著遠遠的地方說:「我看到了,那個白色的不就是飛機嗎?」父親看到的確實是飛機,但是只能看到半個身子,而且距離太遠,飛機像一隻抱窩的老母雞可憐巴巴地卧在地上。老天有眼,正好有一架飛機要降落,從我們的頭頂滑過。父親張著嘴,臉上露出了般的笑容。

我回到后,大姐再次打電話說,從西安回去父親一直很開心,見到村裡的人便說,飛機好大呀,兩個翅膀比兩間房子的屋頂還要大,從天上飄下來的時候和老鷹一樣威風,我們家喜娃子回塔爾坪或者去上海的時候,都是坐在老鷹的肚子里。

聽了大姐的話,我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父親要看的哪裡是飛機呀,分明是兒子回家和離家的姿勢。

有一年前夕,我到西安開會,趁機回了一次塔爾坪,給母親和哥哥上了上墳掃了掃墓。我好多年都沒回家掃過墓了,所以父親十分意外地問,你哪來的時間?我說,是順便的,在西安出差。父親說,你是坐汽車回來的嗎?大姐告訴他,我是坐飛機回來的。

父親自豪地說,難怪了,上午有一架飛機從塔爾坪飛了過去。我說,天上有很多飛機,能坐飛機的人更多,又不止我一個人。父親說,上海在東邊,塔爾坪在西邊,從東朝西飛的飛機,我就看到一架,不是你還有誰?

按照父親的口氣,整個世界似乎只有兒子才有資格坐飛機,只有兒子回家是從東朝西飛行。我真想告訴父親,即使我坐著當天的飛機,也不見得會從塔爾坪的上空經過,何況自己還是幾天前回來的。但是為了維護父親的美好想象,我只是笑了笑,再也沒吱聲。

父親又問了一些有關坐飛機的情況,包括坐一次多少錢,要多長時間,飛機上邊會不會頭暈。我告訴父親,有機會他一定要坐一次飛機。估計是年事已高,很多事情都想開了,父親的態度也就變了,說如果能坐一次飛機,那就不白來世上一趟,塔爾坪多少有本事的人,臨死也沒有坐過一次飛機。

父親坐過的,只有和拖拉機。除此之外,他一生的路都在地上,是靠著雙腳行走的,或者說父親一輩子還沒有離開過地面。所以,我下定決心,儘快讓父親離地飛行一次。

對於父親要乘坐的那趟飛機,我提前做了一些功課:座位必須靠著窗子;飛行時間不能放在晚上,不然只能看到星星,和站在地上也沒有什麼區別;根據天氣預報,必須選擇晴天……很幫忙,那天下午天氣十分晴朗,沒有一片烏雲,也沒有一絲白雲,天藍得像一塊玻璃。

唯一遺憾的是,趕到咸陽機場辦理登機牌的時候,已經沒有三個連在一起的座位,而且沒有一個是靠著窗子的。好在身邊的那位男士,聽說父親是第一次坐飛機,很紳士地和我們換了一下位子。

從咸陽機場起飛后,飛機就衝上了天空。由於天氣絕佳,地面上的景物雖然變小了,但是像一張地圖一樣,田地河流清晰可見。父親看到地面上的人流,第一句話是「跟螞蟻一樣」。隨著飛機向前,窗外清清楚楚地映現出了腳下的群山,群山上覆蓋著一層白雪。

父親問我,這是什麼山?我告訴他,這是秦嶺,我們家就在秦嶺山中,過去的幾十年他就在身下的山中,種莊稼,養牲畜,看飛機,想兒子。等一會兒,我們將從自己家的上空飛過。

父親本已有些頭暈,聽我這麼一說,立馬打起了精神,直直地朝窗外看著。他說,他想看看自家的房子和自家的幾畝地,說不定還能看見鄰居家的那條可惡的老黃狗。雖然窗外的江河大樹,隨著飛機的拉升,慢慢地被距離忽略掉了,除了山頭與白雪,什麼也看不清了,連螞蟻也不是了,父親還一直堅守著,直到結束了整個行程。

下飛機時,我問父親看到什麼沒有。父親說:「沒看到,不過,飛機從頭頂飛過時,老家的人肯定看到了。」我明白,老家人看到的,只是指頭蛋子大小的一個亮點,一個指頭蛋子大小的遠方。

在這小小的遠方之中是我的父老鄉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