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媽相親記
來源: 許開禎 作者: 許開禎
本來不想寫這段,心裏實在難受。但思來想去,既然發生了,還是將它寫出來。
中介是之前一事業單位的領導,跟我有過幾次交道,他家族裡有位弟弟寫了本書,請我看過。讓作序,我推辭了。之後就沒再聯繫。那天突然打電話,說久未聯繫,一起坐坐?我說不了。他默了半天,又說情況是這樣的,一位朋友,他老婆的中學同學,標準的賢妻良母,非常嫻淑,真正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做一手好菜,照顧起家人來,無微不至。之前在法院工作,當了半輩子書記員,後來負責後勤,正科退的。老頭是四年前沒的,具體原因沒說。
中介說見個面吧,就見個面,也不多說,看著合眼呢,就加個微信,后聊,不合眼呢,就當吃了個飯。特意強調,飯他請,不用我操心。
我說好吧(主要就是衝著飯他請這三字)。
見面地點不錯,一家茶餐廳,本地有點名堂,菜品不錯,之前有人請我坐過。還想著哪天有機會,請朋友們上這兒來坐坐,沒想有人又請我了。
茶我要的是素泡台。糖高的人越來越多,於是又發明了一個素泡台,就是三泡台不加糖,目前說是大受歡迎。用其他比如玫瑰啊芝麻啊代替糖。
剛要了茶,女方來了。個頭有點高,應該跟我差不多,但身體壯,結實,看上去就比我高。沒穿制服,但也不是便服,西服。深藍色,裏面又搭配了黑色襯衫。夏日的滾燙里,這打扮就有幾分沉重。當然理解為莊重更好。
中介人一介紹,她聲音高大地說:「作家,我早就聽了,就是沒看你的書。」然後朝後巴了一眼,一個三歲多四歲的小孩在服務員引領下進來了。
「我孫子,兒子的。」她說。
我說:「不錯,孫子都這麼大了。」
她說:「這是老二,老大上小學了,二年級。」又說:「兒子兩,姑娘一個,現在也在準備生二胎。」
我是一個基本不看風使舵的人,但一聽她說話的自信,還有語氣,就馬上說:「好事好事,現在提倡。」
「不提倡也得生。人嘛,怎麼能不生呢,你說是不是?」
「是。」我說,並禮貌地問她喝什麼?服務員站在後面,等待著報茶名,好去服務。
她掃一眼我的杯子,說這咋能喝?又轉過頭去,沖服務員說:「我帶了杯子的,杯子里我放好了茶葉,你只給我倒杯熱水就行。」
服務員猶豫了一下,茶餐廳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這裏既賣飯,但更是賣茶,對自帶茶的人,不是不可以,但至少不怎麼歡迎。中介馬上沖服務員說:「這是領導,快去,領導喝慣了自己的茶,你倒開水就行。」
服務員拿著她杯子出去了。
然後她問我孩子呢,我說了,她又說幾個孫子了?
我看了眼中介。我以為基本情況中介已經給說了,看來沒說,於是我說:「還沒結婚,所以沒孫子。」
她一驚,定定要盯著我臉看半天:「多大了,咋還沒結婚?」
我報了姑娘年齡。正好服務員端著杯子進來了,她接過杯子,放自個面前說:「這怎麼行,這麼大了,比我姑娘還大幾歲,我姑娘娃娃都一歲多了,馬上要二胎的,你怎麼還不讓結婚?」
我苦笑一聲:「不是不讓,是她不結。」
「不結由著她啊,當父母的不能啥也由著孩子,這麼大年紀還不結婚,你這當爸的居然不急,真是的。」
我沒接話,只是不解地朝中介看。
中介正在點菜,也沒看我。
這時她孫子走到我身邊,不停地用小手在我身上抓,我不敢動作大,只是稍稍用手拉了小孫子一下。她看到了,跟小孫子說:「叫爺爺。」孫子叫了。她就看著我。
我不明白她看我幹嘛。她看了一會,見我沒任何反應,就咳嗽一聲。
這時小孫子調皮起來,開始抓我的腿,並用手在我衣服和褲子上亂擦。我女女剛買來的新衣服和新褲子,不想被抓臟,我就動了一下,往後縮了縮。她也看見了,說:「讓爺爺抱抱,爺爺可是大作家,將來教你寫作文。」
然後又問:「對了,你姑娘作文一定寫得很好吧?」
我笑著說湊合吧。她說怎麼能湊合呢,一定寫得好。又說,她看中的倒不是我的作家身份,就想家裡有個人會教孩子,不管教啥,比外面請人教要好,方便,也認真。然後就罵起外面這些教培機構來,說收黑心錢,但不好好教,羅列了一堆事實。
確實是法院的,談什麼都有證有據,而且帶著判決的口吻。
菜有點慢,是她不讓急,說等下她女兒也要來。「既然要做一家人,就讓女兒也見見,下次呢,讓兒子兒媳也見見,最好大家都沒意見。」
她這話是沖中介說的,我當沒聽見。因為聽見了太難受。
她孫子過於調皮了,見我不理,就上到了沙發上,然後在牆上亂扣起來。服務員看見了,一是怕孩子掉下來,二呢也怕把沙發弄太臟,畢竟要坐人的嘛。就說了句小朋友,下來玩,沙發弄髒了。
結果這話說糟糕了,她對著服務員就說:「我們來吃飯,在你這裏消費,孩子上個沙發也不行,給你把沙發弄了多臟,我賠。」
服務員是個小姑娘,嚇得趕忙說了句:沒,沒。就走了。
她接著說,最煩這種地方了,帶個孩子來這不行那不行的,小孩子懂啥,小孩子不就是得玩嘛,誰家的小孩子不鬧不玩?
她看著我說,我不知咋回答,只覺得這問題好難回答。
她又問我為啥讓孩子留在大城市而不回來?
我說這是孩子的事,不是我決定的。
她一下不樂了:「啥也交孩子決定,父母是幹啥的,不能光生不教育 是不是?現在的孩子啥也不缺,就缺教育。再說了,你生上一個,就算把她培養得再好,不在你身邊,有啥意思?你頭疼了腦熱了,誰管?」
我大瞪兩眼,越發不知咋回答。
她接著批評:「我就不願意我兩個孩子去外面,大學上完立馬給我回來,我給他們安排,讓他們就生活在我身邊,給我生孫子,我給他們帶孩子,我有個頭痛腦熱,五分鐘他們就都到身邊了。」
見我不隨她應聲,她說你別不信,等下我姑娘就來了,你看看我姑娘我是怎麼培養的。學歷高沒用,得孝順,得知道爹媽的不容易。
果真,雞肉還有四個炒菜端上來后,她姑娘來了。
個子也好,人沒她媽結實,但臉膛看上去厚實。一雙眼睛屬於轉不動的那種。
坐下,叫了我聲叔叔。然後把孩子往她媽懷裡一塞,說:「去找奶奶,我喘口氣。」
對了,她是抱著孩子來的,一歲多,可能上電梯時為了防止亂跑,抱在了懷裡。她媽接過孩子,說,叫奶奶。孩子叫了聲奶奶,她媽在孩子臉上狠狠親了兩口。然後指著我說:「那個是今天新認識的爺爺,叫爺爺。」
孩子稚嫩地叫了我聲爺爺。然後她們母女倆,眼睛齊齊地盯住我看。我真不知道她們又看啥,懷疑是不是臉上長出啥不好的東西來了。遂低了下頭,避過了目光。
中介張羅著吃飯,她女兒要過一個小碗,給她寶寶夾肉。
我沒敢擅作主張。我的習慣是,不管跟任何人吃飯,我都不能隨便給人家夾菜。一來人家會嫌,二來人家到底愛不愛吃,萬一你夾的不愛吃,豈不是難為了人家?
我看著她女兒喂孩子,沒動筷子。中介一個勁地讓我吃,我點頭說大家吃,都吃。
這時她女兒問我了,身體怎麼樣,有沒有三高?又說,不是介她的意,既然她來了,就得替她媽負個責。她的原則呢,她媽可以再找,但不能找有病的,尤其基礎病。
「事前大家都問清楚,事後也不說誰瞞了誰。」她女兒說。
「對,這是對的。」我放下並沒夾菜的筷子,跟她女兒說。
她女兒又問,我高沒,幾高?
我說五高。
她女兒一下放下了筷子,十分緊張地看住我。
她女兒懷疑半天,說尿酸高聽過,前列腺怎麼會高呢?
我說男科病,男科病。吃飯,不說這,吃飯說這個不好。
她女兒便吃飯。
天啊,我從沒見吃飯時這樣翻盤子的。沒!
她和她女兒,兩雙筷子像犁頭一樣,把盤子里的菜翻來翻去。滿滿一大盤子雞肉,一個雞身上的,標準的土公雞,吃多了一眼就判斷得出來,但是被她們兩雙筷子翻來翻去,翻半天夾走一塊,翻半天夾走一塊,其實沒被夾走的,委屈地坐在盤子里,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我可憐巴巴望住中介。
中介可憐巴巴望住天花板,他一定後悔,這輩子幹嘛愚蠢到要做這樣一件事。
這時候更糟糕的一幕出現了,她翻了一筷子素菜茄辣子,臉一黑,沖剛好進來幫我們續水的服務員說:「你們這菜是咋炒的,誰家的茄辣子是這樣炒的,當我們沒吃過是不是?」服務員不是之前那個,那個嚇得已經不敢來了,是另一個,年齡稍大點。她直了下身子說:「是大師傅炒的,不是我炒的。」
「大師傅炒的咋了,你看看你們這幾個菜,哪個都有問題。炒公雞為啥不放點粉條,怕我們不給錢?」服務員說:「是這位老闆點菜時特意強調了,啥也不要放,就爆炒雞肉。」她看了一眼中介:「啥也不放吃起來有啥味道?」
中介說:「現在重新端去放?」
她說:「算了,這地方以後再也不能來了。你看這菜炒的,要樣兒沒樣兒,要味道沒味道。」
可我眼睜睜看著,她們母女已經把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雞肉連吃帶夾弄到她們前面的小碟子里了。
而到此刻,我還連筷子都沒動。
她這才轉過身來:「你咋不吃?」
我說我來時剛吃過,這陣真不下。
她說:「正好,給,你把娃娃抱上,我吃。我吃完了我抱,你再吃。」
娃娃直接就塞了過來。我嚇得一躲,娃娃差點掉地上。
中介急了,忙伸過手來:「來,我這個爺爺抱。」
她們母女看著我。我說不好意思:「我去個衛生間。」
出了包房,我像是怕要被人捉賊捉姦一樣,沒命地就逃。
直到回到自己家,心還在猛烈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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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這親,還能繼續往下相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