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安其人及時代的悲哀(附蔡慎坤 點評)

2026年08月16日 21:38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艾地聲Edysen  X

@KA594594 · Aug 14,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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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給的公共言論概括過四個特點:一談中國,往往走向合理化;

一談海外民運,往往走向污名化;一談問題,往往走向武力與實力邏輯;一談,往往格外熱衷於尋找它的衰敗、虛偽與失敗。

這樣的概括當然很容易被斥為“貼標籤”。

王志安的擁躉尤其喜歡以“事實”“邏輯”“專業”自居,只要有人試圖歸納王志安長期言論背後的穩定價值取向,他們馬上會反問:王志安批評過,你怎麼能說他替共產黨說話?王志安批評過美國,難道美國不能批評?台灣難道沒有問題?民運人士難道個個高尚英明?

這些問題當然都可以問。問題在於,一個人的價值取向從來不取決於他說過哪一句話,而取決於:當同一套價值衝突反覆出現的時候,他習慣站在哪裡;當事實可以從不同角度解釋的時候,他本能地選擇什麼解釋;當原則與現實發生衝突的時候,他首先犧牲什麼。

看一個評論者,也不能只看他批評誰。更應該看:他為什麼批評?依據什麼標準批評?對不同的人是否使用同樣的標準?尤其要看,在權力與弱者、秩序與權利、現實與原則、成功者與失敗者之間,他反覆把同情、理解和“理性”分配給誰。從這個角度觀察王志安多年言論,一個相當穩定的輪廓便會顯現出來。

但是,簡單把王志安稱為“大外宣”,反而把問題說小了。我並不認為王志安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甚至也沒有足夠證據證明,他在海外接受了某種秘密指令,然後按照指令說話。如果事情真這麼簡單,反倒沒有多少值得寫的;真正讓我感到悲哀的,恰恰是:王志安很可能並不需要任何人指揮;他只是用自己幾十年形成的一套經驗、判斷、價值和生存哲學,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而這套東西,又絕不是王志安一個人的。

在王志安身後,站著開新洋務運動四十多年塑造出來的一大批人,王志安只是其中相當典型、又相當成功的一個。與其追問“王志安究竟是不是大外宣”,不如追問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為什麼會產生王志安?以及:為什麼一個已經走出中國、甚至親自成為中共言論審查受害者的人,在獲得真正的言論自由以後,依然如此深刻地攜帶著那個制度留在他頭腦里的世界觀?

這才是我想談的“王志安其人及時代的悲哀”。

一、他不是一個沒有學歷的人

討論王志安,首先應該排除一種最廉價的攻擊。

王志安不是一個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06年介紹《社會記錄》團隊時,對當時擔任欄目主編的王志安有一段相當具體的履歷介紹:1968年4月21日出生,籍貫吉林九台,成長於陝西;1986年進入武漢大學化學系,一年以後轉入系;大學畢業后曾在高校任教;1996年進入北京大學歷史系,攻讀中國近代史專業碩士;1998年底進入中央電視台新聞評論部。

因此,如果把批評建立在“王志安沒讀過什麼書”“學歷不行”上,是站不住腳的。他的正規教育經歷甚至可以說不錯,武漢大學、北京大學,政治學背景,近代史碩士,這已經超過絕大多數中文自媒體從業者。

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不是:王志安有沒有學歷?而是:這些學歷最後形成了一套什麼樣的知識結構?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問題。一個人上過大學、讀過碩士,與一個人是否形成了系統的政治哲學、歷史判斷能力和跨學科知識結構之間,沒有自動關係。

王志安後來最重要的職業訓練,也並不發生在大學課堂。真正塑造他的,是央視。

二、央視才是王志安真正的大學

1998年底,王志安進入中央電視台新聞評論部。此後二十年左右,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職業時期。他做過記者、編輯、策劃,後來擔任《社會記錄》主編,並先後參与央視新聞評論和調查報道體系。北京大學2006年的官方資料已經顯示,當時的王志安不僅是普通記者,而已經是《社會記錄》主編。後來,他進入《新聞調查》等欄目。

不能否認,在那個年代,央視新聞評論部確實聚集過中國大陸一批非常優秀的媒體人。《焦點訪談》《新聞調查》《實話實說》《東方時空》,都曾經在中國新聞史上留下過重要位置。這批人的理想也並不完全虛假。他們揭露地方腐敗,關注司法冤案,報道社會不公,調查公共事件;很多人確實認為,新聞能夠推動社會進步。王志安後來自己回憶央視時,也反覆強調這一點。在接受袁莉《不明白播客》訪問時,他說,央視當然存在大量宣傳部門,但新聞評論部內部,也確實存在一批有新聞理想、試圖利用央視平台推動社會進步的人。

如果完全無視這個歷史背景,把所有央視記者都解釋成宣傳機器的螺絲釘,也並不公平。但問題恰恰埋在這裏。那一代央視新聞人的“監督”,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監督。他們依託的不是獨立新聞制度,他們依託的仍然是權力。一個央視記者去地方採訪,地方官為什麼害怕?並不是因為中國已經建立了新聞自由,也不是因為記者擁有不可侵犯的法律權利;而是因為三個字:中央台。央視記者之所以能調查地方官員,在很大程度上恰恰因為地方官把央視理解成了“中央來的人”。換句話說,那種媒體監督並不是公民社會對國家權力的外部監督,而常常是:藉助更高層權力,監督較低層權力。這是一種極為中國特色的權力結構。

王志安自己對此並非沒有意識。他後來談到自己過去的央視身份時,也承認央視身份既帶來採訪資源,也是一種保護。甚至包括他的微博賬號,因為有央視評論員的身份,都會擁有普通人沒有的某種“保護色”。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一個人長期生活在這樣的制度環境中,會慢慢形成一種政治直覺:好的權力可以糾正壞的權力。政治問題就很容易被理解成:壞官員、壞政策、壞執行、錯誤路線、低水賓士理;而不是首先追問:為什麼有人擁有不受選民約束的權力?權力本身從哪裡來?誰授權它?如果最高權力本身出了問題,誰來制約?

這就是後來理解王志安政治思想的一把鑰匙。

三、他真正相信的,可能從來不是自由主義,而是“好治理” 

很多王志安支持者把他理解成自由主義者,我對此一直存疑。

一個人反對,並不自動等於自由主義者;一個人討厭文革、反感極左、贊成言論空間、支持新聞監督,同樣不自動等於自由主義者。現代自由主義最核心的問題,並不是:“誰治理得更好?”而是:任何人憑什麼統治別人?它因此關心權利,關心程序,關心權力來源,關心司法獨立,關心政治競爭;它最深層的懷疑,不只是對“壞人掌權”的懷疑,而是:對任何人掌握不受制約權力的懷疑。

王志安表現出的是另一種明顯傾向。他更關心“治理”,他說自己不反共,也不反黨。2022年接受自由亞洲電台訪問時,王志安明確說,他反對的是“不合理的體制”“不合理的制度”“不合理的公共政策”。他說共產黨叫什麼其實無所謂;如果有一天共產黨能夠變成歐洲社會黨,在制度下參加競選,他“高度歡迎”。如果只有這句話,我甚至認為沒有問題。一個民主主義者完全不需要“消滅共產黨”,一個叫共產黨、社會黨、保守黨或者人民黨的組織,只要接受憲政、選舉、司法獨立和政權輪替,本來就有資格作為普通政黨存在。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緊接著說的話:他不認為海外民運人士取共產黨而代之,會把中國搞得更好;甚至認為:他們“大多數人還不如中國共產黨”。這句話很王志安,它無意中暴露了他的政治思維框架。問題本來是:共產黨有沒有永久壟斷國家權力的正當性?到了王志安這裏,卻變成:民運人士有沒有共產黨那麼強的治理能力?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我當然也不相信把幾個海外民運人士突然送進中南海,中國明天就會治理得井井有條;但民主從來沒有建立在“反對黨比執政黨聰明”這個前提上,民主的邏輯恰恰是:即使反對黨很愚蠢,它也有參選的權利;即使執政黨能力很強,它也必須接受競爭和選民授權;即使共產黨培養了大量技術官僚,擁有成熟組織體系,也不能因此推導出:它有權禁止其他人組織政黨、出版報紙、參加選舉。一個政黨的“能力”,無法證明它壟斷政治權力的合法性。可是王志安的思維,卻經常從“能力”出發。誰有組織?誰有資源?誰能治理?誰能成功?誰能維持秩序?

這是一種很典型的治理主義。

四、“有沒有用”,構成了王志安政治世界觀中最穩定的標尺

王志安的政治判斷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他喜歡問:有用嗎?

四通橋事件最典型。2022年,彭立發在北京四通橋懸挂橫幅,公開提出反獨裁、要選票等政治訴求。這是時代中國大陸極其罕見的一次公開政治抗議。

王志安當時卻警告不要把事件“政治化”。後來袁莉在《不明白播客》中追問此事,他雖然承認“不政治化”這句話說得過於絕對,卻依然堅持自己的基本判斷。他認為,在今天的中國搞罷工、罷課、要求選票,現實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很多海外人士更多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審美去理解的行動。

注意他的判斷方式,不是首先問:彭立發要求選票是不是正當?而是問:實現得了嗎?這兩個問題看起來接近,其實相距極遠。在一個專制制度下,一個人公開要求選舉,也許短期內毫無實現可能。但如果一個政治權利必須“有實現可能”才值得提出,那麼歷史上絕大多數反抗,在開始的時候都是不理性的。蘇聯異議人士寫地下刊物有什麼現實成功概率?哈維爾寫《無權者的權力》時,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正在掌權;劉曉波起草《零八憲章》時,中共政權也遠沒有搖搖欲墜。如果按照“能不能成功”衡量,許多政治抗議毫無意義。可政治倫理中還有另一種東西:一個人即使不能馬上改變制度,仍然有權說出制度的不正當。原則的價值,並不完全來自成功概率。但王志安更信任結果,這與他的記者職業有關,也與整個改革時代的知識分子氣質有關。他們不喜歡宏大理想,不喜歡革命,不喜歡犧牲,不喜歡激情政治;他們最喜歡的一句話就是:解決問題。這原本是一種對意識形態狂熱的糾偏,然而走到另一個極端,就會形成一種非常奇怪的政治哲學:凡是已經擁有力量的,就是現實;凡是尚未擁有力量的,就是幻想;共產黨掌握軍隊,所以要面對現實;共產黨擁有組織,所以要面對現實;共產黨控制國家機器,所以要面對現實;公民沒有組織、沒有軍隊、沒有媒體、沒有選舉,因此他們提出政治權利,就顯得不現實。可是,一個專制制度最重要的功能,恰恰就是:讓反對者永遠沒有形成力量的機會;然後再用反對者沒有力量,證明反對者不配參与政治。這就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循環:共產黨因為壟斷七十多年,所以具有治理經驗;反對派因為被打壓七十多年,所以缺乏治理經驗。最後得出的結論竟然是:還是共產黨更靠譜。問題是:如果永遠不給別人參加比賽的機會,又如何證明只有冠軍會跑步?

五、他的“理性”,為什麼總是對強者有利?

王志安最喜歡的自我定位之一,是理性。他的節目長期強調事實、專業、調查、證據,這原本是一件好事。在海外中文輿論場充斥陰謀論、謠言和“聽床師”的環境里,一個強調事實核查的媒體人,本來具有重要價值。王志安確實也比大量政治自媒體更重視新聞事實,這是他的真正長處。但問題是: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不是一回事。

一個人可以非常善於核實事實,卻在價值判斷上極為貧乏。更危險的是,他可能慢慢把自己在事實層面的專業自信,延伸到價值層面。於是“我知道事實”逐漸變成“所以我知道什麼是合理的。”

王志安式“理性”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就在這裏。當強者與弱者發生衝突的時候,所謂理性通常要求弱者:不要衝動,不要激進,不要挑釁,不要付出無謂代價;考慮實力差距,考慮現實結果,考慮老百姓會不會遭殃。這些話單獨拿出來,每一句都可能正確,問題在於:為什麼“理性”的成本總是由弱者承擔?共產黨鎮壓民主運動的時候,很少有人要求共產黨“理性地考慮一下公民權利”;中共威脅台灣的時候,討論卻迅速變成台灣“不要刺激大陸”;獨裁者製造了恐懼,最後卻要求被統治者根據恐懼安排自己的行為;強者製造現實,弱者負責尊重現實,久而久之,“現實主義”便變成了一種非常隱蔽的強者倫理。它未必讚美暴力,卻永遠要求受暴力威脅的人先計算暴力;它未必贊成專制,卻總在解釋專製為什麼如此強大;它未必反對民主,卻不斷提醒你:民主沒有那麼容易,民運也不怎麼樣,台灣也有問題,美國也在衰落。最後世界兜了一大圈,那個最不應該獲得道德寬容的中共體制,反倒總能在比較中重新顯得“也沒有那麼壞”。

這恐怕就是很多人感受到王志安“合理化中共”的真正來源。

六、他不是簡單的共產黨辯護士,而是成功者的解釋者

我越來越不願意用“大外宣”三個字概括王志安,那會讓人誤以為:如果王志安沒有領取中共的錢,那麼所有批評便不成立。

其實根本不是。比“大外宣”更值得討論的是一種心理傾向:對現實成功者的天然尊重。共產黨成功掌握了中國,所以它擁有需要認真對待的能力;海外民運失敗,所以其失敗反過來成為他們能力不足的證明;美國曾經成功,於是值得研究,如果美國今天出現社會問題,那麼衰落本身又成為一個值得反覆強調的事實;台灣如果面對中國軍事壓力,則軍事力量對比迅速進入討論中心。這種世界觀最關心的不是:誰對?而是:誰行?“行不行”甚至會反過來決定“對不對”。

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成功主義,也是改開以後中國社會最普遍的價值觀之一。誰發財,誰就有道理;哪個公司做大,哪個老闆就成為導師;哪個國家強大,哪個制度就值得學習;哪個人失敗,別人第一反應不是問他遭遇了什麼,而是你為什麼別人都行,就你不行?這種社會訓練出來的人,很難真正理解失敗者,也很難理解政治上的失敗,並不能證明道德上的錯誤。

七、王志安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的“適應”

如果一定要討論王志安是否“功利”,我寧可使用另一個詞:適應主義。

王志安是一個非常善於適應環境的人,這也是他的生存能力。他在央視知道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知道怎樣利用體制留下來的新聞空間;知道怎樣用反諷、暗示、邊界表達來避開審查。後來離開央視,進入市場化媒體,再後來被全網封殺。2019年封殺以後,他最初並不是立即宣布與中共決裂。在《不明白播客》中,他非常坦白地講過自己的心理過程。他曾經希望“表現好一點兒”,找人溝通,看能不能恢復賬號、重新工作。後來到了海外,在仍然考慮回國的時候,他自己承認,在推特上的表達會比較謹慎,不可能百分之百按照自己的真實意思講話;等到最後確定不再回去了,他說自己才“無所謂了”。

我很欣賞他的坦白。絕大多數人其實都有這種計算。人在專制制度下生活,不可能永遠英雄主義;一個人想保住飯碗、保住家庭、保住回國可能,並不構成什麼道德大罪。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一個人長期進行這種計算以後,會不會把生存策略慢慢內化成價值觀?什麼時候該說?說多少?有什麼後果?能獲得什麼?會失去什麼?有沒有必要?這些原本只是一個記者在審查制度下工作的職業技術,但久而久之,也可能變成一個人認識世界的基本方式。原則開始需要計算,表達需要計算,反抗需要計算,最後政治本身也只剩下成本收益計算。這就是我所謂的“適應主義”。

王志安非常會活,而中國改開時代最獎勵的,恰恰也是“會活”。

八、他當然不是沒有理想

如果把王志安看成一個徹底的犬儒主義者,也不公平。王志安有新聞理想,這一點我並不懷疑。他做過長期調查報道,也確實願意為節目投入大量時間和資源;他在被中國互聯網全面封殺之後,沒有完全退出公共生活。2022年重新在YouTube做《王局拍案》,半年左右訂閱就已經超過五十萬。在《不明白播客》中,別人質疑他的YouTube節目是不是純粹一門生意,他也有相當合理的反駁:如果只為了流量和掙錢,坐在家裡做中南海內幕、政治傳聞,成本顯然比跑現場低得多。這一點我認為成立,所以我並不想把他描繪成一個只認錢的投機商人。他的複雜之處正在於:他有理想,但理想高度職業化;他相信“好新聞”,他相信事實,相信調查,相信職業規範,甚至相信媒體能夠改善社會。但這裏恰恰出現了王志安最大的思想斷裂:新聞專業主義沒有自動把他帶到現代自由主義。一個人可以堅信新聞必須求真,卻不理解權力為什麼必須經過授權;可以反對審查,卻沒有系統思考言論自由為何是一種不可由統治者恩賜的基本權利;可以同情受害者,卻同時相信國家治理必須首先考慮效率;可以反對習近平,卻並沒有真正完成從“好皇帝/壞皇帝”的政治觀向現代制度政治的轉變。

這形成了王志安非常奇特的位置:他反對很多共產黨做的事,卻不斷理解共產黨為什麼會這麼做;他認為中國制度存在嚴重問題,卻又比絕大多數反對派更相信中共自身的組織能力;他期待民主,卻常常懷疑那些真正要求民主的人。

九、他真正匱乏的,不是信息,而是邊界意識

今天的王志安談論的領域已經極其廣泛。中國政治,台灣,美國,日本,戰爭,醫療,歷史,法律,經濟,社會案件,公共政策,國際關係,幾乎無所不談。

這是自媒體時代的必然。一個日更或高頻更新的評論頻道,本來就必須不斷跨越專業邊界。問題在於:一個優秀記者,與一個政治學者、歷史學者、法律學者、國際關係學者,並不是同一職業。記者的優勢是:迅速搜集信息,採訪,核查,抓住新聞核心,把複雜事情講明白;而理論研究要求的是另一種訓練:概念,比較,文獻,歷史縱深,理論傳統,以及最重要的——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

我認為王志安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沒文化”,這樣罵太容易。他的危險之處恰恰在於:他有足夠多的知識,讓普通受眾感覺他什麼都懂;又缺少足夠嚴格的學術訓練,讓他始終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是什麼都懂。採訪經驗很容易被誤認為社會科學知識;人生經驗很容易被誤認為歷史規律;常識很容易被誤認為政治理論;媒體人的判斷力,則最容易被擴張成跨領域權威。

所以,與其說王志安“沒有學識”,我更願意說:他常常把經驗當知識,把常識當理論,把職業判斷當學術判斷,把媒體訓練形成的自信延伸到遠超新聞專業的領域。

十、他為什麼總能說出與別人不一樣的話?

王志安自己曾經透露過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細節。袁莉問他:為什麼很多重大公共事件發生以後,他似乎總是喜歡站到與主流輿論不同的位置?王志安的解釋非常坦率,他說,這與自己多年做電視評論有關,當幾位評論員輪流發言,前面的人已經把通常觀點講完以後,輪到後面的評論員,如果還重複同樣的意見,就沒有價值,因此必須尋找一個別人沒有說過的角度。

這種職業習慣,後來已經內化成了他的表達方式。它解釋的已經不是某一期節目,而是整個“王志安現象”。新聞熱點發生,社會形成一個樸素判斷,王志安尋找反面,然後說事情可能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麼簡單,接著開始拆解公眾共識。這種方法當然有價值。人類需要懷疑者,一個新聞人如果永遠跟隨大眾情緒,也不會產生真正的調查新聞。但它同時存在一個巨大的職業誘惑:反常識本身會成為產品。當“別人都這樣認為,而我不同意”變成一個人長期建立個人品牌的方法以後,他會越來越敏銳地尋找逆向觀點;互聯網平台又會獎勵爭議,你越逆風,爭論越大,爭論越大,傳播越廣,傳播越廣,“王局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話”的人設越牢固。最後形成一個自我強化循環:逆向觀點—爭議—流量—獨立思考人設—更需要逆向觀點。這甚至不需要陰謀,平台自己就完成了訓練。

十一、“我在他們面前自負,不是實事求是嗎?”

王志安還有一個非常鮮明的性格特點:強烈的自我確信。袁莉曾經當面告訴他,一些認識他、同時認可其新聞能力的人,對他的性格用了“自負”“軸”“不認錯”這樣的詞。王志安回答:“我在這些人面前自負,這不是實事求是嗎?”談到別人希望他承認觀點判斷錯誤時,他又說事實上的錯誤他可以認,但是“在觀點層面上,你不要試圖讓我認錯,這個比較難。”這兩句話,已經構成人物畫像。

王志安相信自己的職業訓練,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自己比大多數中文自媒體更專業。老實說,其中有一部分也確實是事實,與大量靠謠言、陰謀論和情緒賺錢的政治YouTuber相比,王志安確實更像職業記者;問題出在另一半:如果專業自信失去邊界,就會成為認知封閉。別人批評我,是因為不懂新聞;別人不同意我,是因為立場先行;別人要求我反思,是想讓我低頭。如此一來,一個人完全可以繼續認為自己永遠開放:我歡迎事實,我歡迎證據,我會更正事實錯誤,但是價值判斷呢?政治判斷呢?解釋框架呢?

如果它們永遠不進入可修正範圍,那麼所謂“理性”最終可能只是一個非常堅固的自我確認系統。

十二、王志安不是特殊人物,而是改開時代的一種標準產品

這才是我真正想寫王志安的原因。如果世界上只有一個王志安,沒有任何意義。問題是:有太多王志安。他們出生於毛澤東時代末期,少年時代經歷改革開放,青年時代趕上八十年代思想解放;他們讀書,相信知識,相信西方,也相信中國終將改革;他們很多人經歷過八九,後來沒有成為革命者,而是進入體制、媒體、大學、企業、法律界、文化界;他們討厭文革,討厭極左,贊成市場經濟,希望法治,希望政府開明;喜歡胡耀邦、趙紫陽,後來喜歡朱鎔基、溫家寶;他們長期相信一件事:中國會慢慢變好,不需要革命,不需要劇烈制度更替,只要經濟繼續發展,中產階級壯大,教育水平提高,法治不斷健全,媒體不斷開放,共產黨最終也會越來越文明。這是整整一代中國知識職業者的政治信仰。他們最怕的不是專制本身,而是“亂”;蘇聯解體是亂,南斯拉夫是亂,文革是亂,革命是亂,群眾運動也是亂。因此他們形成了一套非常穩定的政治性格:共產黨當然需要改革,但是不能倒;民主當然很好,但是要慢慢來;人民當然應該有權利,但是群眾容易被煽動;西方制度當然先進,但是也有很多問題;反對派當然可以存在,但是那幫民運實在不成器。

於是每當歷史來到十字路口,他們永遠能夠找到一個不行動的理由。這就是所謂:民主緩行;再等等,條件還不成熟。

十三、結果,等來了習近平

這恐怕是這一代人最大的歷史諷刺。他們等了幾十年,沒有等來民主,等來了習近平。他們曾經相信經濟市場化會必然推動政治開放,結果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以後,政治反而迅速倒退;他們相信中產階級壯大會帶來公民社會,結果中產階級買房、移民、雞娃,並沒有自動變成政治公民;他們相信互聯網會衝破信息封鎖,結果中國建成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龐大的數字審查系統之一;他們相信共產黨內部存在改革力量,結果習近平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個人崇拜重新出現;他們相信不發生革命,就可以避免歷史悲劇,但他們迴避政治幾十年以後發現:政治並沒有因為他們不參与就消失。相反,政治以更強大的方式重新找到了他們。

王志安本人就是例子。他沒有成為政治反對派,沒有號召推翻共產黨,甚至從未以反共人士自居。他只是做新聞,到2019年,他仍然被全網封殺。他後來自己分析,原因之一很可能就是影響力太大——微博有六百多萬粉絲,而這種不受官方直接控制的社會影響力,對於體制本身就是危險。這其實已經把問題說明得再清楚不過:在一個極權化體制里,你不需要反對權力,權力也會反對你。你只需要擁有獨立影響力,這就夠了。

十四、最悲哀的是,他親自經歷這一切以後,仍然沒有完全走出來

這可能是王志安這個人物最耐人尋味的地方。一個人如果一生生活在中國大陸,相信共產黨尚可理解;一個人如果從未經歷政治打壓,對政治改革抱幻想,也可以理解。但王志安不一樣。他見過央視內部的審查,經歷過習近平時代媒體空間的全面收縮;自己的節目被停,自己被封殺,六百多萬粉絲的微博消失;國內沒有媒體敢再使用他,最後被迫留居海外。按照常理,這已經是一套完整的政治教育。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反覆強調:自己“不反共”;海外民運多數人還不如共產黨;激進政治行動缺乏現實可能;中國社會的改變仍需要考慮現存體制內部的力量。

這才是我覺得真正悲哀的地方。不是王志安壞,而是一個體制對人的塑造,可以深到這種程度:即使肉身已經離開體制,體制仍然住在人的頭腦里。

十五、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如此能夠影響中國人

有人問:王志安這麼一個人,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答案也許非常簡單:因為他讓很多中國人感到舒服。他既允許你批評共產黨,又不要求你承擔“反共”的心理壓力;他允許你討厭習近平,同時保留對“中國治理能力”的自豪;他告訴你美國沒有想象中那麼好,台灣民主也一地雞毛,海外民運更不怎麼樣,共產黨當然有問題,可事情很複雜;最後,一個大陸中產階級翻牆出來看完節目,會得到一種非常舒服的心理平衡:我不是粉紅;我也不盲目崇拜西方;我比反賊理性;我看到了中國的問題,也看到了西方的問題。這是一種極有吸引力的身份,它甚至提供了一種智力優越感:別人都有立場,只有我有事實;別人情緒化,只有我理性;別人反共是信仰,我是在獨立思考。

王志安最成功的產品,也許並不是任何一期節目,而是這種身份。

十六、為什麼“王志安現象”比王志安本人重要

如果有一天王志安不做節目了,問題不會消失。還會出現另一個王志安,因為市場仍然存在。

中國存在一個巨大的群體,他們已經不再相信《人民日報》,也不再相信央視新聞,但他們同樣排斥“反賊”。他們想知道真相,卻不願意因此重新審視自己過去幾十年關於中國制度的基本信念;他們希望找到一個人告訴他們:共產黨確實有很多問題,但海外反對派也不怎麼樣;美國並不值得崇拜,民主未必那麼好,台灣也不是你想的那樣;中國人最應該做的還是現實一點。

王志安恰好填補了這個位置。所以他不是偶然,他的成功本身就是社會心理的投射。

十七、王志安的悲哀,不是他不聰明

王志安恰恰是聰明人。反應快,表達能力強;職業經驗豐富,懂傳播,懂觀眾,也懂中國社會。甚至因為足夠聰明,他比很多人更善於解釋現實。然而他的悲哀恰恰在這裏:他太善於解釋現實,卻不太願意質疑現實本身。共產黨為什麼強大,他能解釋;民運為什麼失敗,他能解釋;台灣為什麼必須考慮大陸,他能解釋;美國為什麼存在問題,他能解釋;中國人為什麼不能馬上民主,他也能解釋。

可是所有解釋累積到最後,就會出現一個荒誕的結果:那個製造這些現實的制度,反而被現實證明為合理。共產黨壓制公民社會,於是中國沒有成熟公民社會,然後因為中國沒有成熟公民社會,所以不能劇烈民主化;共產黨消滅政治反對派,於是反對派沒有執政經驗,然後因為反對派沒有執政經驗,所以還是共產黨比較會治理;共產黨壓制工會,於是工人無法組織;共產黨壓制獨立媒體,於是社會缺乏公共討論;共產黨壓制選舉,於是公民缺乏民主經驗。最後所有中共製造出來的後果,反過來都成為:中國還不能離開共產黨的理由。

如果所謂理性最後走到這裏,那麼我只能說:這種理性最需要反思的,恰恰是自己。

十八、誰規定改變中國一定要靠最有能力的人?

還有一個隱藏得更深的問題。王志安以及很多治理主義者,都喜歡討論:誰有能力改變中國?共產黨有組織,有官僚體系,有資源,所以改革最可能來自共產黨內部。從技術層面說,這可能並非完全錯誤。歷史上很多民主轉型,確實存在統治集團內部的改革派。但問題是:可能性判斷不能取代價值判斷。

如果明天中共中央內部出現一個“中國戈爾巴喬夫”,推動政治改革,我當然歡迎。但這不能推導出:中國人因此只能等待共產黨恩賜。政治權利不是共產黨發給中國人的禮物,言論自由不是改革派的恩典,選票也不是共產黨準備好了才賞給公民。如果一個人的全部政治想象,都建立在統治者“自我轉變”之上,那麼所謂民主最後仍然停留在傳統中國的聖君政治里:盼明君,盼青天,盼開明派,盼上面想通。只不過“明君”換成了“黨內改革派”。形式變了,精神結構沒有變。

十九、真正的現代政治,是允許無能的人擁有權利

這一點恰恰最反常識。民主制度從來沒有保證:聰明人統治,專業人士統治,好人統治;美國人可能選出糟糕總統,台灣人也可能選錯人,歐洲選民也會被民粹煽動。

但民主制度保護的是另一件事:普通人的政治主體資格。一個農民未必懂宏觀經濟,但他的選票並不因此只值半票;一個計程車司機可能不懂外交,但政府也不能因此禁止他批評戰爭政策;一個反對黨可能能力很差,但不能因為執政黨自認為能力更強,就把它抓進監獄。這就是自由民主最反功利的一面:權利並不由能力決定。

可中國人接受了太久的反向教育。誰懂,誰才配說;誰專業,誰才配決定;誰成功,誰更有資格;誰治理能力強,誰就應該掌權。這套東西最後非常容易回到:技術官僚專政,開明專制,賢人政治。而共產黨最喜歡的合法性敘事,也正是你們可以不喜歡我,但是還有誰能管理十四億中國人?

二十、王志安並不可恨

寫到這裏,也許有人會以為我很討厭王志安。其實沒有。我甚至認為,如果把海外中文政治自媒體放在一起比較,王志安仍然是其中職業能力比較強的一個。我也不認為他是一個惡人。他有普通人的虛榮,普通人的自負,普通人的算計,也有記者的理想,職業榮譽,對事實的執著。這些東西可以同時存在。一個真實的人本來就應該如此複雜。

“大奸大惡”並不是我對王志安的判斷。我真正感興趣的是:為什麼這樣一個並不邪惡、甚至受過不錯教育、有新聞理想、親自經歷專制壓迫的人,仍然能夠在很多關鍵政治問題上,反覆回到對既成權力的理解與尊重?

答案如果只是“他拿了中共的錢”,這個人物反而沒有價值。更讓人不安的答案是:也許根本沒有人買他,那套思想原本就在他身體里。

二十一、這才是時代的悲哀

王志安只是一個人。真正值得哀嘆的是那個生產王志安的時代,那個時代曾經給中國人巨大希望。八十年代的思想啟蒙,九十年代的市場化,加入WTO,互聯網,都市媒體,法律改革,公民社會,調查記者,公共知識分子。所有人似乎都相信:中國終於離開毛時代了,只要再向前走一點,再等幾年,再富一些,再開放一點,民主就在遠處。

然而幾十年過去,很多當年最相信進步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領袖”“忠誠”“鬥爭”“國家安全”的政治語言里。

這一代人一生最大的錯誤,也許不是不勇敢,而是太相信歷史會自動前進。他們以為經濟可以代替政治,專業可以代替權利,治理可以代替民主,漸進可以無限期延長;只要大家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中國自然會變好。直到有一天才發現:如果沒有人扞衛制度,制度可以倒著走;如果沒有人保衛權利,權利不會因為GDP增長自動出現;如果所有人都認為“現在還不是時候”,那麼永遠不會有時候。

結語:一個走出牆卻仍然攜帶著牆的人

所以今天再看王志安,我最深的感受已經不是憤怒,而是悲哀。

一個1968年出生的人,經歷毛時代最後幾年,趕上八十年代,上過武漢大學,讀過北京大學,進入中國最重要的新聞機構,見過改開年代最好的央視,做過調查新聞,經歷習近平時代;被封殺,離開中國,來到自由世界,擁有任何一個中國大陸記者曾經夢想過的東西:不需要送審,沒有宣傳部,沒有總編審查,沒有禁令,沒有紅線,可以自由採訪,自由出版,自由批評最高領導人。可是,一個人真正走出專制,並沒有那麼容易。國境可以跨過去,制度留下來的思維卻未必。

牆最堅固的部分,也許從來不在北京,而在人腦中。

王志安當然可以繼續批評共產黨,他也會繼續揭露大量中國社會問題。我甚至相信,他以後還會做出一些很好的報道。但如果一個人仍然習慣:用實力衡量政治,用成功證明正確,用治理能力替代政治合法性,用現實的不可能否定權利的正當,用反對派的弱小證明統治者的強大具有某種合理,那麼他即使每天都批評習近平,也未必真正離開了那個制度的精神世界。

這便是王志安其人的悲哀。比一個人的悲哀更深的是:有無數受過教育的中國人,在聽他說話的時候,感到的不是陌生,而是親切。他們從他那裡聽見的,其實是自己幾十年來早已形成、卻從未認真檢查過的一套世界觀。

所以王志安能夠帶節奏,並不因為他的思想有多深,也未必因為他背後站著什麼神秘力量,而是因為在一個漫長的專制社會裡,最成功的統治,並不是讓所有人天天歌頌統治者,而是讓那些自認為最理性、最獨立、最不受宣傳影響的人,在離開宣傳以後,依然會本能地替既成權力解釋世界。

一個人走出了牆,牆卻跟著他走了出來。這不是王志安一個人的故事,這是我們這一代中國人的故事,也是這個時代真正的悲哀。

附:

David Tsai/ X

@cskun1989

艾地聲這篇分析王志安的文章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王志安也批評共產黨,批評習近平,但他始終堅持一個立場:中國共產黨的統治有合理性,無人可以代替。他批評中國共產黨的具體政策,批評中共最高領導人,但一直以嘲諷、鄙視與批評的態度對待反抗中共統治的人與行為。因為反抗者弱小、不完美、有缺點、成功的希望渺茫,於是就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展示反抗者的無能、“醜陋”的一面。王志安為既不滿中共的統治,又不願意為改變中國付出一些代價的看客,提供了苟且偷安的心理庇護:中共的許多政策很不好,我已替大家批評中共了,但反對中共的人不完美,有些反抗者有缺點甚至有些不堪,那就更不值得肯定,既然都是爛蘋果,我且安心在旁邊看戲得了,甚至因此產出一種旁觀者的心理優越感。

當然,對王志安,只給戴大外宣帽子沒有用,他一二個批評習近平的節目,就可否定這個印象。很多人仍然喜歡他的節目。他真正的問題,是個案方面批評中共,合理化中共的統治本身,主動醜化與圍剿中共的反對者,不但是站在邊上喝倒彩的看客,甚至有機會就落井投石上去踢幾腳,是最有能力傷到反抗者的一種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