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我笑了很久

2026年08月19日 18:06

來源: 馬泮艷 作者: 馬泮艷

彭三狗是陳畜生大姨家的老三,人都叫他三哥。他跟陳畜生是親表兄弟,兩個人好得穿一條褲子。

他是個。在烏龍村那一帶,獸醫算個體面行當,誰家豬不吃食了、牛拉稀了,都來喊他。他背個黑皮箱子,走村串戶,箱子里的針管子嘩啦嘩啦響。可他那雙手,給豬打過針,給牛接過生,也扒過我的衣服。他長得不醜也不好看,就是黑,瘦,一米七多的個子,走路有點晃。最嚇人的是他那雙眼睛,凹進去,像兩個,看人的時候沒有光,也沒有底。他兒子只比我大一歲。他老婆小時候燙傷了臉和頭皮,沒剩幾根頭髮,常年在打工。他一個人在家裡種田、餵豬、送兒子上學。他侄女是他弟弟彭老四的大女兒,比我小一歲多,跟著過活,放學回來要幫他干農活,割豬草、煮飯、推磨、餵豬,樣樣都做。後來小學畢業就沒讀了。多年以後她聯繫上我,說:「艷孃孃,你小時候長得好漂亮,我小時候就喜歡你,就是不敢跟你玩。大人不讓我跟你玩,說你是買來的,你要跑。」

彭三狗的幺姨,就是陳畜生的母親。兩家隔一個山包,走路幾分鐘。他常來。有時提一壺酒,有時空著手,有時剛給哪家的豬打完針,黑皮箱上還沾著泥和豬毛。老婆常年在,他一個大男人懶得生火,就老是往陳畜生家跑,蹭飯。來了就坐在堂屋裡,翹起腿,拿眼睛往我身上掃。我在灶台前面忙,他就跑來在後面看,那眼神像在看圈裡的牲口。

他嗜酒,醉了就打人。打過我,也打過我妹妹。有一次一巴掌下來,我鼻血順著下巴滴到地上,他就站在旁邊看,眼睛黑得像兩個洞。白天打完走了,晚上又來了。他自己開的門,進來就喊:「給老子下碗面。」我站在灶台前面煮麵,水汽漫上來,眼睛被熏得發酸。他坐在桌邊等,像個老爺。一個替牲口看病的,還不如牲口。

他那年是個中年男人,兒子只比我大一歲,侄女只比我小一歲。可他就是惦記一個十三四歲的身子,惦記了那麼多年,沒有得逞,就變著法兒來欺負,來報復。

陳畜生害怕我長大了跑,更害怕我長大了報復他。他比我大十七歲,等我三十歲的時候,他已經快五十了。他們一家人,彭三狗、陳畜生的、還有村裡那些嚼舌根的,都想到一塊去了:這個買來的女娃子,得從小把她收拾怕了,怕了就不敢跑,怕了就不敢記仇。

彭三狗有時來找他幺姨拿鑰匙,說要替陳畜生管教我。陳畜生的母親把鑰匙從褲腰上解下來,遞給他,像遞一把鋤頭。他開了門進來,反手把門關上。屋裡只有我一個人。他湊過來,先是拿話嚇唬,再是動手。扯我衣服,想強暴我。有一回還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皺巴巴的,往我手裡塞。我沒有要。我就縮在牆角,拿胳膊抱著自己,不吭聲,也不讓他得手。他沒敢真來強的,但那種噁心像一層油,粘在皮膚上,洗不掉。那雙給豬接生過的手,碰過我身上所有不想被碰的地方。

有一陣子,他隔三差五甚至天天跑來和陳畜生一起拉我。他們兩個大男人,對付我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娃子。我不會打牌,從來沒摸過撲克。但是兩把之後我就看明白了,三個人,五十四張牌,算得過來。他們出什麼,手裡還剩什麼,我記在腦子裡,清清楚楚。我贏了三十多塊錢。按那時候的價,能買幾十斤米。可他們一分都不給我。彭三狗嘴上說給我出本錢,輸了算他的,贏了歸我。最後贏了,他裝傻,陳畜生也裝傻。他們怕我身上有錢,怕我揣著幾十塊錢跑出烏龍村。那三十多塊錢就這樣賴掉了。後來我生了女兒,彭三狗來看了一眼,坐在堂屋裡喝茶,說:「你那個錢嘛,等娃娃大點了再給你。」再後來,就再也沒提過。

那筆錢,他一直欠著。

後來14歲的我肚子大了。陳畜生害怕坐牢,跑了,去福建打工。把我一個人扔在他父母家裡。後來過了幾個月生了,奶水沒有,孩子整夜哭,餓得皮包骨,只能喂點米湯。晚上我害怕,不敢關燈睡。陳畜生的父親半夜起來把總開關閘掉,站在門外罵:「不是錢?點起個燈,照鬼!」

可有些晚上,燈關了之後,鬼真的會來。

有一天夜裡,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覺得床上多了個人。一隻手摸過來,涼的,糙的,像樹皮。我一下驚醒,渾身汗毛都立起來。屋裡黑得什麼也看不見,我嚇得嗓子都啞了,只拚命往床角縮。那人沒出聲,摸了幾下沒摸到想摸的,就下床走了。

我看不見臉。但我知道是他。彭三狗家到陳畜生家就一個山包,走公路繞過去也就幾分鐘。他喝完酒,半夜裡溜過來,像走自家灶房一樣。那一次我連哭都不敢哭出聲。我旁邊還躺著一個,她什麼都不知道,小嘴張著,輕輕動了兩下。

還有一次,天剛黑。陳畜生的母親從田裡回來,彭三狗跟在後面。一進門就罵我,說我罵了他幺姨,不孝順他幺姨,他專門過來替他幺姨教訓我。當時我帶著女兒已經睡下了。他走進房屋裡來,拉開蚊帳,一把掀開我的被子。還好是冬天,我也從來不敢脫衣服睡。他站在床前,什麼都沒看見,臉上是那種熟悉的、失望的表情。

這個畜生沒得手過。一次都沒得手。可他就是不肯放過我。那年我十四歲,肚子大得像一面鼓,他還來摸我、掐我、打我耳光。他比陳畜生更讓我害怕。陳畜生是關我的人,彭三狗是趴在門外等機會的人。他像山上的夜霧,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漫過來了。

寫到這裏,痛恨從心中湧上來。那時候我才十三四歲,穿著別人施捨的成人衣服,沒有鞋,沒有一個可以喊的人。彭三狗那雙獸醫的眼睛,像兩個黑洞,永遠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盯著。

我二十歲那年終於逃走了。逃得遠遠的,再也不回去。直到前幾年,那個侄女忽然聯繫上我。她說:「艷孃孃,我現在在福建,嫁了人,生了娃。」

我們聊了很久。她說她小時候最喜歡我,但是大人不讓她跟我玩。她說:「你小時候長得好好看,我那時候就想,這個姐姐怎麼這麼好看。可是我不敢跟你說話。」

我在電話這頭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她小時候那個漂亮的「艷孃孃」,每一個晚上都在害怕有人推門進來,每一個白天都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前兩年,彭三狗死了。

沒有人專門來告訴我。就是在一個很平常的日子里,有人順嘴提了一句,說彭三狗死了。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久。真的,笑了很久。

一個惦記了十三四歲女孩的身子那麼多年、欺負了那麼多年、打也打了摸也摸了、半夜摸上床的人,終於死了。我沒有問他是怎麼死的,也沒有問埋在哪裡。我只知道,這個世上少了一雙黑洞一樣的眼睛,少了一雙黑夜裡摸過來的手。

他欠我的那三十多塊錢,到底沒還。他死了,這筆賬就算了了。人死了,錢帶不走,可他欠我的那些怕,那些恨,那些在黑夜裡縮在床角的年月,他也帶不走。那些東西,他活著的時候壓在我身上,他死了,也還是我的,不是他的了。

我笑了很久。不是因為那三十塊錢。是因為從今往後,烏龍村山包那邊的那個屋子裡,再也不會有人在半夜喝完酒之後,順著公路摸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