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向中國開門，美國是否還該留門？
來源: 來稿 作者: 常隱
卡尼時代的加拿大，如果只聽外交辭令，很容易聽糊塗。一方面說美國仍是最重要盟友，一方面強調加拿大必須減少對美國依賴；一方面承認中國存在安全風險，另一方面又重新向中國擴大貿易。
其實不必聽那麼多。國家真正的選擇，不在記者會，在行動。
過去一年，加拿大出現了兩個同時發生的趨勢：對美國，強調自主、增加距離；對中國，則降低部分壁壘、恢復貿易。兩條線單獨看，都有理由；放在一起看，方向已經相當清楚。
最新的美加貿易談判尤其如此。雙方在最後階段破裂，美國對約200億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50%關稅，加拿大宣布「dollar for dollar」反制。加拿大認為美國最後提出的條件侵犯其貿易自主，因此寧願承受經濟代價，也不接受。
這當然是加拿大的權利。
加拿大不是美國第五十一個州，卡尼也不是白宮任命的省長。一個主權國家認為過度依賴美國危險，希望擴大歐洲、亞洲市場，完全講得通。
而且事情已經不能簡單歸結為卡尼個人。加拿大目前相當一部分民意支持政府對美國採取強硬態度。既然加拿大選民願意嘗試這條道路，美國反而應該認真一點：不要再把它當作渥太華一時鬧脾氣，更不必一廂情願等待加拿大「恢復正常」。
尊重加拿大，首先就是相信加拿大人知道自己在選擇什麼。
有趣的是另一邊。
加拿大努力降低美國依賴的同時，卻在降低與中國的部分經濟壁壘。卡尼訪華后，加拿大同意每年給予最多4.9萬輛中國電動車6.1%的關稅待遇，大幅鬆動此前100%的附加關稅牆；作為交換，中國降低加拿大油菜籽等農產品面對的貿易壁壘。
一邊減少對美國依賴，一邊向中國重新開門。加拿大完全有權如此。
問題只是，過去幾十年加拿大從美國得到的特殊便利，究竟建立在什麼基礎上？
美加從來不是普通兩個貿易國家。
加拿大七成以上貨物出口進入美國，兩國汽車工業早已連成一片；邊境對人員和車輛又高度開放。一個加拿大居民開自己的汽車去紐約、底特律度假，平常得像從廣東開車去廣西。
這種特殊關係能夠存在，並不僅因為兩國人民感情好，而是因為雙方長期處於一個高度整合、風險標準相近的北美經濟與安全空間。
中國電動車恰好說明，當這個前提發生變化，問題會怎樣出現。
美國正在限制中國聯網汽車進入本國市場，理由不只有產業保護，也包括數據和國家安全。現代汽車裝有攝像頭、定位系統、通信模塊、軟體更新系統和大量感測器。美國當然不能證明每一輛中國汽車都會搜集敏感信息，更不能證明北京明天會遙控哪一輛汽車；但國家安全本來就不是等事故發生以後才開始研究。
加拿大卻可以作出不同判斷。
加拿大說，這是我的市場，我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完全正確。
但如果一輛在安大略合法購買、合法註冊的中國電動車，可以按照加拿大車輛原有的便利駛入美國，那麼加拿大的政策選擇就產生了跨境外部性。
美國也完全可以回答：風險留在加拿大，是你的主權；風險跟著汽車進入美國，就不再只是你的事情。
這不是懲罰加拿大。
更長遠的問題甚至不是這4.9萬輛汽車。今天是中國整車，明天可能出現維修體系、零部件供應鏈，後天可能有中國汽車企業投資加拿大生產。到了那一步，美國面對的就不再是幾輛掛安大略車牌的汽車，而是中國汽車產業能否通過加拿大逐漸接入北美產業體系。
加拿大當然可以認為，這是經濟機會。
美國也可以認為，這是安全風險。
主權從來不是單程票。
加拿大可以說：我有權決定與中國做什麼生意，美國無權替我決定。
美國完全應該同意。
然後補上一句：美國也有權決定，加拿大商品、資本和車輛以什麼條件進入美國。
這兩句話並不矛盾。
真正奇怪的反而是另一種想法：加拿大改變戰略方向叫「自主」，美國根據加拿大的新方向調整市場准入卻叫「霸凌」；加拿大減少美國依賴叫「多元化」，美國減少對加拿大的特殊待遇卻叫「破壞盟友關係」。
沒有這個道理。
尤其現在加拿大社會本身相當支持減少美國依賴，美國更沒有必要苦口婆心把加拿大往回拉。
卡尼的路線如果成功，加拿大找到了更多市場，減少美國依賴，又從中國和歐洲獲得新的機會，那說明加拿大選對了。
如果十年以後發現，美國市場無法替代，產業鏈重組代價過高，那也是加拿大民主政治自己重新選擇的問題。
美國不必替加拿大作決定，更不必替加拿大承擔選擇的成本。
所以美國尤其不必發脾氣。
加拿大人可以買本國貨，可以抵制美國商品，可以少去佛羅里達，可以投票支持任何他們喜歡的政府。美國若因為加拿大人不喜歡川普而報復，反而顯得小氣。
美國真正應該做的，只是把自己的門重新量一次尺寸。
過去門開得特別寬，是因為門外站著一個幾乎共享同一套經濟、安全和產業規則的加拿大。今天加拿大決定改變自己的道路，美國自然可以重新考慮，這扇門還應該開多寬。
加拿大要減少美國依賴，請便；要向中國開門，也請便。
朋友還是朋友，主權各歸主權。
加拿大選自己的路，美國也選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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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叫尊重加拿大。